月子时他说我矫情,患癌后想让我辞职照顾,我递上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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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君浩躺在病床上,手捂着胃,脸白得像刷了层墙灰。

婆婆胡秀玉的嗓门穿透病房:“楚翘,这回你可得上心!君浩就靠你了。”

她抹着泪,转向我,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工作辞了,专心伺候你男人。这是你当媳妇的本分。”

肖君浩望着我,眼里有虚弱,也有期盼。

三年了。

从月子里的嚎哭婴儿,到如今消毒水刺鼻的病房。

我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塑料板与柜面碰撞,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准备了三年的话。



01

剖腹产的伤口,第七天,还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网,箍在小腹上。

我侧着身,一点点挪下床。脚尖刚沾地,那铁丝网就猛地一收,疼得我倒抽口凉气,眼前发黑。

女儿的哭声从客厅传来,细细的,却像根针,直往我太阳穴里钻。

我扶着墙挪出去。

婆婆胡秀玉正抱着襁褓,在客厅来回踱步。看见我,她停下脚,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醒了?乐乐刚吃完,这会儿闹觉呢。”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递,“你哄哄,我这老腰,颠不动了。”

孩子到了怀里,哭声更响,小手小脚乱蹬。

我笨拙地调整姿势,伤口被牵扯,疼得我手臂发颤。

胡秀玉已经转身回了她住的客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她那个枣红色的旧旅行包。

“楚翘啊,”她清了清嗓子,“妈想了想,还是得回去。”

我抬起头。

“你看你这,也出院了。君浩工作忙,我在这儿,你们小两口也拘束。我们老家的气候,对我这风湿腿好。”她话说得流畅,眼神却不看我,盯着手里的包带,“孩子嘛,当妈的自然就带熟了。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嗓子眼发干,像堵了团晒透的棉花。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点,却更像一把钝刀子:“你也体谅体谅妈。再说,君浩疼你,你吃不了苦。”

门“咔哒”一声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

客厅一下子空了。只有女儿还在哭,脸憋得通红。

我抱着她,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伤口处的疼,密密麻麻,啃噬着那点残存的力气。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原来“体谅”和“疼”,是这样的。

傍晚,肖君浩下班回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进屋,边脱外套边往客厅看。

“妈呢?”

“回去了。”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回去了?”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怎么突然回去了?不是说好帮忙到满月吗?”

“她说老家气候对她腿好。”

肖君浩沉默了几秒,走过来,看了眼我怀里的孩子。“回去了也好,妈在这儿,生活习惯不一样,你也别扭。”

他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女儿忽然又哭起来。

他手缩回去,眉头拧起:“怎么老是哭?你是不是没喂饱?”

我没解释。解释需要力气,而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转身往厨房走,拉开冰箱看了看。“晚上吃什么?有点饿。”

冰箱里还是我生前进医院前买的菜,有些叶子已经蔫了。

“随便下点面条吧。”他说。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在厨房里翻找,烧水,动作带着一种日常的、理所当然的流畅。

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

女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小小的抽噎。

肖君浩端着两碗清汤挂面出来,面上漂着几片蔫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吃点。妈走了,你就得多辛苦点。”他吸溜了一口面条,语气平淡,“当妈了,都这样。”

面条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湿润的,带着一点油腥味。

我低头,看着女儿哭累了睡着的脸。

那团堵在嗓子眼的棉花,好像又往里塞了塞,严严实实。

02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女儿的哭声就是刺破这墨色的锥子,一下,又一下。

我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太急,小腹的伤口狠狠一抽,疼得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我弓着背,手死死按在刀口上方,牙齿把下唇咬得没了知觉。

哭声没停。

我摸黑拧开小夜灯。暖黄的光晕下,女儿的小脸皱成一团,手脚乱舞。

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

她就是哭。

我抱着她,在不到十平米的主卧里来回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伤口随着步伐,持续地、钝钝地疼。

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哦……哦……乐乐不哭……”我的声音干涩嘶哑,自己听着都陌生。

哭声不止。

绝望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口。我停下脚,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哭得声嘶力竭的生命,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茫然。

她为什么哭?我哪里没做好?

没人告诉我。

我转向床边。肖君浩背对着我,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规律的鼾声隔着被子闷闷地传出来。

“君浩。”我喊了一声,声音被哭声盖过。

“肖君浩。”我提高音量,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鼾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

我腾出一只手,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肩膀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头。

“君浩,你醒醒,帮帮我……”我的声音带了哭腔,是累的,也是怕的。

他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是被吵醒的暴躁。“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乐乐一直哭,我哄不好……”

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困倦和不耐烦。“哭就让她哭会儿,小孩不都这样?你老抱着,惯坏了。”

“不是惯,她是不是不舒服……”

“能有什么不舒服?你就是太紧张。”他打断我,重新躺下,背过身去,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却像冰碴子,“别矫情了,赶紧哄睡,明天我还得上班。”

“肖君浩!”我喊出他的名字。

他不应。鼾声很快又响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响,像是在宣告一道坚固的屏障。

矫情。

原来伤口疼得冒冷汗,独自抱着哭闹婴儿的无助,叫做矫情。

我抱着女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背靠着床沿,金属的棱角硌着脊骨。女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小脸埋在我胸前,湿漉漉一片,不知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汗。

小夜灯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点点褪成沉郁的灰蓝。

直到第一缕惨白的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

怀里的小身体终于彻底安静,睡沉了。

我试着动了一下,腿麻得没有知觉,伤口已经疼到麻木。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和女儿挪回床上。

刚躺下,身边的肖君浩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闹钟怎么没响……”

他伸手去摸手机。

我闭上眼,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03

满月那天,太阳很好,明晃晃地照进客厅。

我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头晕。脚下发软,像是踩在云里。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孩子还算乖,上午睡了一小觉。

中午,我强撑着煮了碗速冻饺子,吃了两个,胃里沉甸甸的,直往上顶。

下午,肖君浩发来信息,说晚上不加班,回家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半晌。

回家吃饭。

我扶着家具,慢慢走到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半棵蔫白菜。水池里还堆着昨天的碗盘。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哆嗦。

先把碗洗了吧。

我挤了点洗洁精,拿起一个盘子。手有点抖,盘子边缘滑腻腻的,差点脱手。我赶紧握紧,冰凉的水和泡沫漫过手背。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那股头晕猛地加剧。眼前忽然黑了一下,无数金色的小点炸开。我赶忙撑住水池边缘,冰冷的不锈钢硌着掌心。

缓了几秒,眼前渐渐清晰。

得快点,他快回来了。

我把洗好的碗沥干,又去淘米。

米缸见了底,只够煮薄薄一层粥。

我把米倒进锅里,接水的时候,手一滑,水壶“哐当”一声砸在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我的前襟。

冰凉一片,贴在皮肤上。

我靠着橱柜,大口喘气。小腹的伤口,在弯腰捡水壶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走到浴室,想洗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嘴唇没有血色。

拧开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抬起头,想拿毛巾。

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倾斜、旋转,然后彻底黑了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瓷砖上的闷响,并不太疼,只是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意识先于知觉恢复。我听见了哭声,女儿的哭声,很近,又似乎很远。

然后我感觉到冷,从身下的瓷砖里渗上来的,透骨的冷。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惨白的节能灯管,和灯管上一点污渍。

哭声越来越清晰,撕心裂肺。

我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软得不像自己的,撑到一半,又摔回去。头嗡嗡地响。

试了三次,我才勉强靠着浴缸坐起身。

女儿躺在旁边的婴儿提篮里,哭得小脸发紫。提篮是我晕倒前放在门口,准备提到客厅的。

我爬过去,颤抖着手把她抱出来。她一到我怀里,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

我抱着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就那么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

直到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浴室门口。

“楚翘?你在里面吗?”肖君浩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怎么关着门?乐乐怎么哭这么厉害?”

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湿透的睡衣,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怀里的孩子。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半锅凉粥的厨房。

静了几秒。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浓重的不解和隐隐的责备。

“你怎么搞的?坐地上干什么?”

“我……”

“这都几点了,”他打断我,抬手看了眼手表,眉头皱紧,“晚饭呢?还没做?”

04

孩子百天,家里总算有了点喜庆的意思。

是我妈从老家寄来了一套红色的小衣服,一双虎头鞋。

我给宝宝换上,抱着她在窗前晒太阳。

她的小手在空中抓啊抓,咧开没牙的嘴,冲我模糊地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心里那块冻了太久的地方,好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门铃响了。

肖君浩去开门。婆婆胡秀玉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高亢,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热闹。

“哎哟,我的大孙子!快让奶奶看看!”她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她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粗鲁。孩子撇撇嘴,要哭。

“瞧瞧,长开了,像君浩!”她颠着孩子,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我,“楚翘,你脸色还是不好,得多吃。奶水够吗?”

我没接话。

她也不在意,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指挥起来:“君浩,把妈那包放屋里去。楚翘,去给我倒杯热水,这一路渴的。对了,家里有水果吗?洗点来。”

肖君浩提着她的包进了客房。

我放下手里的玩具,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满的,我兑了点凉的,端出去。

胡秀玉接过,喝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孩子。“这孩子,还是认生。得多抱出去见见人。”

她又转向端着水果出来的我:“你这头发也该剪剪了,乱糟糟的,没精神。当妈了,也得注意形象。”

我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刀锋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肖君浩放好行李出来,坐到他妈旁边。

“妈,路上累了吧?”

“累啥,看孙子高兴。”胡秀玉拉着肖君浩的手,拍了拍,眼睛却瞟着我,“君浩啊,你看你,都瘦了。工作累吧?回家能吃上口热乎饭吗?”

肖君浩笑了笑:“还行,楚翘她……也挺辛苦。”

“辛苦是应该的!”胡秀玉声调拔高了些,“哪个当妈的不辛苦?我们那会儿,地里活儿干完,回家还得伺候一大家子,奶孩子,缝补洗涮,哪像现在,就带一个娃,还有洗衣机尿不湿……”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语气“推心置腹”:“楚翘,妈不是说你。妈是怕你太娇气。这女人啊,一旦当了妈,就得扛起事。你看你,生个孩子,这都百天了,还没缓过来?得多动动,身子才恢复得快。别老让君浩操心家里。”

肖君浩靠在沙发上,听着,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君浩工作压力大,是挣大钱的。”胡秀玉继续说,语气里满是骄傲,“你当媳妇的,把家里顾好,把孩子带好,就是最大的功劳,就是支持他。别有点事就喊累,喊委屈,男人在外头不容易,回家图个清静。”

苹果皮断了,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

我看着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的锈色。

“妈,”我抬起头,声音很平,“您这次来,住几天?”

胡秀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脸上笑容收了收:“怎么,嫌妈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孩子百天,您能来,挺好。”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就是问问,好安排。”

“安排啥,自己家,还用安排?”她挥挥手,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我看看我大孙子,住两天,陪陪孩子。君浩,你说是吧?”

肖君浩“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妈你多住几天,正好……楚翘也能松快松快。”

松快?

我拿起那个削坏的苹果,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一遍遍冲洗着手指,好像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黏腻东西。

客厅里,传来胡秀玉压低了些,但依旧清晰的声音:“君浩,妈得说说你。媳妇不能太惯着。当妈了,还这么娇气可不行,你得立起来。你看她现在,话都没几句,心里指不定多大怨气呢。这女人啊,心气不能太高……

我关掉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

外面的话音也停了。

寂静像突然漫进来的水,淹没了一切。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着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着,沉甸甸的,压在城市高低错落的楼顶上。

要下雨了。



05

保姆林姐来的第一天,家里那股陈旧的、混杂着奶腥和疲惫的气息,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我换上了久违的衬衫和西装裤。

布料贴着腰身,有些空荡。

镜子里的女人,仔细描了眉,涂了点口红,盖不住憔悴,但眼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肖君浩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

“真去上班了?”

“嗯。”我检查着包里的东西。

“乐乐才多大,你放心?”他喝了一口粥,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姐带过很多孩子,有经验。”我顿了顿,“面试时你都见过资料了。”

资料是资料。”他放下勺子,“一个月五千五,加上社保,快六千了。你那个班,朝九晚五,扣掉通勤吃饭,能剩多少?别忙活一个月,全给保姆了。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争论过。

他觉得他妈“偶尔能来搭把手”,或者我“克服一下,在家做点兼职”更划算。

他觉得请保姆是“不必要的奢侈”,是“我吃不了苦的又一证明”。

“我先走了,要迟到了。”我拎起包。

“晚上我不回来吃,部门聚餐。”他在我身后说。

“好。”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清晨小区里遛狗老人的闲聊声,地铁站汹涌的人潮,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咖啡机运作的嗡鸣……这些阔别已久的、属于外界的声响和气味,将我包裹。

我感到一种陌生的、略微眩晕的清醒。

工作并不轻松。

离开几个月,业务生疏,同事间有了新的默契,我需要拼命追赶。

但至少,在这里,我的价值被清晰地量化在报表、方案和完成度上。

没有人会说“这是你的本分”,也没有人会在我疲惫时,评价我“娇气”。

下班回到家,通常是七点以后。

林姐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孩子也喂过洗好了。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

肖君浩如果按时回来,就一起吃饭。他常常晚归,身上带着烟酒气。

话越来越少。

起初他还问问孩子今天怎么样,保姆带得如何。后来,就只剩沉默。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电视里嘈杂的综艺节目响动。

孩子夜哭,我起身去哄。他翻个身,继续睡,或者干脆去书房,关上门。

那间小小的书房,渐渐成了他的领地。有时深夜,我起来喝水,能看到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

沟通变成了贴在冰箱上的便签条,或者手机里简短的信息。

“明天交物业费。”

“乐乐奶粉没了。”

“妈周五来,记得买菜。”

“本月保姆工资已转。”

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某种表面的平静,分摊着生活所需的费用和流程。

女儿乐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长出第一颗牙,含糊地发出“妈妈”的音节。

她的笑容,她柔软的小手,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真实的热源。

我开始习惯在哄睡她之后,在阳台站一会儿。夜里风凉,吹在脸上,能让我从那种日复一日的麻木中,短暂地抽离。

肖君浩的胃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好像是有次他连续加班后,捂着肚子从书房出来,脸色难看。我问他,他说“老毛病,胃不舒服,没事”。

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起来。

饭桌上,他动筷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看着一桌菜,眉头蹙着。

“不合胃口?”我问过一次。

“没,就是不太饿。”他敷衍。

我没再问。

那个周末下午,我在书房找一份旧文件。他书桌抽屉没锁,我拉开,在一叠杂乱的文件下面,看到几张对折的纸。

是医院的检查单和收费单据。

日期是上周。检查项目列了一串。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手写诊断意见上,两个字,潦草,却尖锐:“胃Ca?待查。”

下面是建议进一步胃镜活检的标注。

Ca。

我捏着那几张纸,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书房外,传来肖君浩逗弄女儿的笑声,和林姐在厨房冲洗碗碟的水流声。

一切如常。

我把单据按原样折好,塞回那堆文件下面,轻轻推上抽屉。

转身走出书房时,我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06

确诊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中期。胃癌。

婆婆胡秀玉是连夜赶来的。

她冲进病房时,脸上的皱纹像被惊惶揉碎了,看到病床上脸色灰败的儿子,她“嗷”一嗓子就哭开了,扑到床边,手胡乱摸着肖君浩的脸和胳膊。

“我的儿啊!你怎么遭这个罪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哭声尖利,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

肖君浩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着,不知是身体疼,还是被他妈的哭声吵的。

我站在床尾,手里还拿着刚打来的热水瓶。

胡秀玉哭了一阵,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薛楚翘!你是怎么照顾我儿子的?!啊?他胃疼你不知道?他不好好吃饭你不劝着?硬是拖到这么严重!”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君浩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热水瓶外壳温热,我握得很紧。

“妈,医生说了,发现得不算太晚,可以手术和化疗。”我的声音平静,连自己都意外。

“手术?化疗?”胡秀玉像是被这两个词吓住了,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拔高,“那得受多大罪!得花多少钱!都是你!你要是早点发现,早点逼他去医院,至于吗?!”

肖君浩虚弱地开口:“妈……别说了……不怪楚翘……”

“怎么不怪!”胡秀玉立刻调转矛头,“你就是太护着她!什么都自己扛!工作那么拼,回家连口热汤热饭都吃不上,她能没责任?”

她喘着粗气,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悲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算计。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治病要紧。”她用手背抹了把脸,走到我面前,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楚翘,你听好。君浩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手术,化疗,后期调养,身边离不了人。”

病房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显得坚硬。

“你那工作,赶紧辞了。专心伺候君浩。这才是头等大事。”她顿了顿,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施恩,“我知道,当年我回老家早,没帮你带孩子,你心里有疙瘩。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了。把君浩照顾好,过去的事,妈就不提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回报。

疙瘩。

一家人。

这些词像生锈的钉子,一颗颗敲进耳膜。

肖君浩也看向我。他眼里有病的虚弱,有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丝……期盼。他在等我的回答,等一个理所当然的承诺。

胡秀玉见我不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咄咄逼人:“这是你当媳妇的本分!丈夫倒了,你不顶着谁顶着?难道让我这老太婆来伺候?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他没人管?薛楚翘,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

本分。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塑料外壳与床头柜的铁皮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看着肖君浩。

三年了。从那个他说我“矫情”的夜晚,到如今这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

时间没有治愈什么,它只是把一些东西风干了,硬化了,变成了此刻我胸腔里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

胡秀玉还在说着什么,关于付出,关于牺牲,关于一个“好媳妇”应该有的样子。

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我只是看着肖君浩。

然后,我拿起进门时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

很普通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几份薄薄的文件。

我把它轻轻放在肖君浩盖着的白色被子上,正落在他手边。

他目光下移,落在文件夹上,又疑惑地抬起眼看我。

胡秀玉也停了下来,瞪着我和那个文件夹。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

我迎上肖君浩的目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残留的噪音。

“肖君浩,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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