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瓷砖冰凉,油烟味还没散尽。
李依萱蹲在地上,面前小凳上摆着半盘剩菜,米饭已经凉透。
客厅传来阵阵哄笑,碰杯声清脆。
她放下筷子,瓷碗边沿缺了个小口。
穿过走廊,喧闹声骤然清晰。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光映亮她平静的脸。
“爸,”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笑声戛然而止,“派咱家私人飞机来接我吧。”
杨丽蓉的筷子掉在桌上。
几天后,一架直升机卷着气流,降落在小区外的空地上。
下来的男人穿着普通夹克,五十出头,面容平和。他看也没看迎上来的杨家众人,目光只落在女儿身上。
“走吧,”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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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婆家第三天,李依萱才意识到,那扇朝北的客房门轴有点松。
夜里每次翻身,老旧的门都会轻轻“吱呀”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夜里,像钝刀子刮过耳膜。
她尽量不动,直挺挺躺着,听身旁杨炎彬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
临时搬过来,是因为他们买的那套小房子漏水,要彻底维修一个月。
杨炎彬提出来时很不好意思:“就一个月,妈说反正客房空着。”李依萱没反对。
她那时想,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早晨六点半,她准时起床。
主卧还没动静。
她蹑手蹑脚洗漱完,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晚剩的馒头,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
她开始熬粥,打蛋,动作轻而熟练。
七点,杨丽蓉推门出来。
她穿着枣红色的绸缎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一种晨起后特有的、略带审视的神情。
她先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粥别熬太稠,”她说,“你爸胃不好,吃稠了不消化。”
李依萱应了一声:“好的,妈。”
杨丽蓉没走,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料理台,扫过李依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那是她大学时穿的,搬得匆忙,没带几件衣服。
“农村都起这么早?”杨丽蓉忽然问。
李依萱搅粥的手顿了顿。“习惯了。”她说。
“习惯好,”杨丽蓉转身往卫生间走,声音飘过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不过城里不像你们地里,活儿没那么赶。”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李依萱关小火,看着那些细密的气泡升起,破裂。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还有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梧桐。
杨长河七点半坐下吃早餐。他话少,拿起报纸,就着稀饭咸菜看。杨丽蓉给他剥鸡蛋,自己小口喝着粥。
“炎彬还没起?”杨长河眼睛没离开报纸。
“让他多睡会儿,”杨丽蓉说,“昨晚画图画到半夜。设计院工作累,费脑子,不像有些体力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李依萱坐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小口喝粥。咸菜有点齁,她没去添。
杨炎彬八点才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李依萱,凑过来想亲她脸颊。李依萱微微偏头,用筷子指了指他座位:“快吃吧,要凉了。”
“还是我媳妇儿好。”杨炎彬笑嘻嘻坐下,抓起馒头就啃。
杨丽蓉皱了皱眉:“洗手了吗?多大的人了。”
一顿早饭在沉默和碗筷轻碰声中结束。
李依萱收拾桌子,洗碗。
水有点凉,她搓着洗洁精,泡沫沾在手背上。
客厅传来杨丽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炎彬,你过来看看这床单。”
李依萱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杨丽蓉拎着他们客房的床单,对着光,手指捻着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这颜色浅,沾了点什么就显脏,”杨丽蓉说,“洗的时候得仔细点。有些习惯啊,得改。”
杨炎彬挠挠头:“妈,可能是不小心蹭的……”
“我知道,”杨丽蓉打断他,把床单叠好,放在沙发上,“我就是说说。住在一起,互相体谅。”
李依萱退回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池底。
声音很响。
中午她简单下了面条。杨丽蓉去老同事家聚会,杨长河单位有饭局。家里就她和杨炎彬。吃完,杨炎彬主动洗碗,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委屈你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就一个月,很快的。”
李依萱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老家那个院子,冬天太阳好的时候,母亲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摘菜,鸡在脚边踱步。
风里有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不是委屈。是另外一种东西,像细沙,慢慢渗进鞋里,起初只觉得硌,走着走着,才发现每一步都沉重起来。
下午,她收到一条短信。是之前投递的一家顶尖金融机构发来的面试邀请,时间定在下周三。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那点沉闷被一丝微光撬开。
杨炎彬凑过来看:“哇!我就说我老婆厉害!”他兴奋地搂住她,“等你进了这家,看我妈还说什么。”
李依萱笑了笑,没接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光亮消失的刹那,她瞥见自己手指关节处,因为上午洗东西,皮肤有些发红、发皱。
像某种预兆。
02
面试通知的事,李依萱本想暂时不说。
但晚饭时,杨炎彬没忍住。
他大概是想缓和气氛,或者单纯为妻子高兴,语气里带着点显摆:“妈,爸,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依萱收到‘华金资本’的面试通知了,下周三。”
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停了。
杨长河从报纸上抬起眼睛,看了李依萱一下,点点头:“不错。”
杨丽蓉夹菜的动作没停,她把一筷子清炒笋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华金资本?就那个听说招人特别挑,不是顶尖海归就是清北王牌专业的?”
“是啊,”杨炎彬没听出别的意味,“所以依萱厉害嘛!她学校本来就好,硕士成绩又是系里前几。”
“哦。”杨丽蓉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是块红烧肉,肥瘦相间。
她看了看,放进杨长河碗里。
“你爸爱吃这个。”然后才转向李依萱,脸上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挺不容易。不过这种地方,面试归面试,最后能不能成,难说。他们眼界高,不光看学历。”
李依萱咽下嘴里的米饭:“我知道,就是去试试。”
“试试好,”杨丽蓉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也要心里有数,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是农村考出来的,能读到硕士,在你们那儿,估计也是头一份了,该知足。”
“妈!”杨炎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怎么啦?”杨丽蓉放下汤勺,声音平稳,“我说实话。城里的竞争和你们乡下不一样。有些门槛,不是光靠读书就能跨过去的。我是为依萱好,提前打个预防针,免得她到时候落差太大,心里难受。”
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餐桌上的菜颜色都有些发僵。那盘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青菜蔫蔫地趴在盘底。
杨长河咳嗽一声,端起碗喝汤。
李依萱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甲抵着掌心,有点疼。她抬起头,看着杨丽蓉,声音很轻,但清晰:“谢谢妈提醒。我就是去试试,没想那么多。”
杨丽蓉迎着她的目光,看了两秒钟,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在后半程诡异的安静里吃完。李依萱收拾碗筷时,杨炎彬跟进来,想帮忙,被她轻轻挡开。“你去陪爸妈看电视吧。”
“依萱,我妈她……”杨炎彬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愧疚和烦躁,“她就那样,嘴快,其实没坏心。”
李依萱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解释。她没回头,只说:“我知道。你去吧。”
水很凉。
她机械地洗着,泡沫堆积起来,又破灭。
客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是个热闹的综艺,观众在笑。
杨丽蓉似乎也在笑,说了句什么,杨长河含糊地应着。
杨炎彬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李依萱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英文的专业著作,密密麻麻的注解。杨炎彬洗完澡出来,蹭到她身边,手臂环过来。
“别生气了。”他小声说。
“没生气。”李依萱翻了一页。
“那你……”
“我真没生气。”她合上书,转头看他。台灯光线柔和,映着他有些不安的脸。“炎彬,我只是有点累。”
杨炎彬沉默下来,手臂收紧了点。“等我们房子修好,马上就搬回去。再也不让你受这种气。”
李依萱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瓶,但此刻闻起来有点陌生。
她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那扇窗户关不严,夜里总有风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响。
像叹息。
夜深了,杨炎彬睡着了。李依萱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走到狭小的阳台。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过来,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她调出通讯录,找到“爸爸”,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点抖。
“萱萱?”父亲丁德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沉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这么晚还没睡?”
“嗯,刚看完书。你和妈都好吧?”
“好,都好。你妈念叨你呢,说天冷了,让你多穿点。你那边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李依萱看着楼下远处路灯晕开的一小圈光,几只飞虫绕着光打转。她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习惯啊。挺好的。炎彬爸妈对我们挺照顾的。”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就是想你们了,打个电话问问。”
丁德全在那边顿了顿,说:“那就好。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记得跟爸说。”
“能有什么事呀,”李依萱笑着说,“我都多大的人了。爸你赶紧睡吧,我就是突然想听听你声音。”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李依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她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轻轻拉开门,回到屋里。
床上,杨炎彬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李依萱躺下,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客厅灯光。
那光很淡,很薄,什么也照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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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那天是周三,阴天。
李依萱起了个大早,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职业装——深灰色西装套裙,料子一般,但熨烫得平整。
头发仔细梳好,在脑后挽了个简洁的发髻。
脸上化了淡妆,遮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的。
杨丽蓉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摆弄客厅那盆绿萝的叶子。“这么早出去?”
“嗯,今天面试。”李依萱换好鞋子。
“哦。”杨丽蓉扯下一片黄叶,“路上小心。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可能来不及。”
“那随便你。”杨丽蓉语气淡淡的,“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好菜。”
李依萱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下脚,灯才昏黄地亮起来。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面试地点在CBD核心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里。
李依萱提前到了,坐在一楼宽敞冷清的大堂等候区。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上复杂的几何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穿着精致、步履匆匆的男女无声地穿梭。
她拿出材料又看了一遍,指尖有些凉。
面试过程比她预想的紧凑,也更具挑战。
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问题犀利,直指核心。
从最新的货币政策动向,到某个具体行业细分领域的估值模型搭建逻辑,再到应对高压项目的心理素质。
李依萱起初有些紧张,但进入状态后,思维反而清晰起来。
她回答得不快,尽量用准确的语言表达观点,遇到不确定的,就坦承需要更多数据支持。
女面试官最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李小姐,看你的简历和教育背景,非常优秀。如果进入华金,你可能需要面对一些家庭背景、资源都极其出色的同事或竞争对手。你怎么看待这种潜在的……差异?”
李依萱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早晨出门时杨丽蓉扯下黄叶的动作,想起那盆绿萝放在客厅向阳最好的位置。
“我认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在专业领域,评判标准应当是能力、专业素养和最终成果。背景和资源是变量,但不是决定性变量。我更关注如何将已有的条件利用到极致,以及如何持续学习,弥补可能的短板。差异一直存在,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以及让它如何影响我们。”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结束出来,已是中午。
天空飘起了细雨,冰冰凉凉打在脸上。
李依萱没带伞,裹紧外套,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挤人,混杂着各种气息。
她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摇晃,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
回到杨家,快下午两点了。
家里静悄悄的。
她脱掉湿了肩膀的外套,走进厨房想找点吃的。
锅里空空如也,洗碗池里堆着几个用过的碗碟。
她打开冰箱,只有一点剩饭和半盘青菜。
她拿出来,把饭和菜倒进锅里,开火加热。油锅噼啪作响时,杨丽蓉从卧室走了出来,像是刚睡醒午觉。
“回来了?面试怎么样?”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还行。”李依萱翻炒着锅里的饭菜。
“哦。”杨丽蓉看着她动作,“没在外面吃?这种面试,人家管饭吧?”
“结束了就回来了。”
“也是,外面吃贵。”杨丽蓉打了个呵欠,“热剩饭啊?够吃吗?不够我再给你下点面条?”
“够了,谢谢妈。”
杨丽蓉站了一会儿,没走。李依萱背对着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轻,但拂过皮肤时有点痒,有点不适。
“依萱啊,”杨丽蓉忽然又开口,“不是妈说你。女孩子,事业心太强了也不好。你看炎彬,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你找个轻松点的活,能把家里照顾妥帖,早点生个孩子,多好。何必去那种地方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再说了,就算进去了,那种地方压力多大,你从小身子骨……”
“妈,”李依萱关掉火,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盘刚炒热的饭,“我饿了,先吃饭。”
她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杨丽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打量她一眼,终究没再说,转身回了客厅。
李依萱端着盘子,没去餐厅。
她就在厨房站着,靠着料理台,一口一口,把一盘油盐不多的剩饭菜吃完。
饭有点硬,青菜炒过头了,软塌塌的。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晚上杨炎彬回来,迫不及待问面试情况。
李依萱简单说了说。
杨炎彬很高兴,抱着她转了个圈:“我就知道你行!等我妈看到录取通知,看她还说什么!”
李依萱被他转得有点晕,扶住他肩膀,笑了笑,没接话。
临睡前,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李小姐您好,我是今天华金资本面试官之一陈婧。方便明早十点前来我办公室再详谈一次吗?地址稍后发您。”
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不是正式的录用通知,但……是个积极的信号。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下。杨炎彬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她侧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
客厅的老式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夜还很长。
04
周五晚上,杨丽蓉在饭桌上宣布,周六她娘家那边的妹妹,也就是杨炎彬的小姨一家要来吃饭。
“好几家子人呢,热闹热闹。”杨丽蓉说,“依萱,你明天早点起来,跟我一起去菜市场,多买点菜。下午帮忙准备。”
李依萱点头:“好。”
杨炎彬说:“妈,要不要我去帮忙?”
“你一个男人,凑什么热闹,”杨丽蓉瞥他一眼,“把你爸那瓶好酒找出来,陪你姨夫、舅舅他们喝两杯就行。”
周六一大早,天蒙蒙亮,李依萱就跟着杨丽蓉去了菜市场。
深冬清晨,寒气刺骨,市场里却人声鼎沸,热气混杂着各种生鲜的气味扑面而来。
杨丽蓉显然是熟客,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李依萱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的袋子越来越重。
“这排骨看着还行,就是肉少了点。”
“鱼要活的,对,就那条。”
“豆角太老了,换一把。”
“香菇多称点,炖鸡用。”
李依萱安静地跟着,递钱,接东西,手上很快勒出红印。杨丽蓉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像看一个顺手的拎包架子。
买完菜回家,已经九点多。
杨丽蓉换了衣服,开始指挥。
李依萱系上围裙,择菜,洗菜,切配。
杨丽蓉掌勺,油锅刺啦作响,厨房里很快烟雾弥漫,香味也传出来。
“依萱,把那边的姜递给我。”
“蒜没了,再剥几瓣。”
“火关小点。”
李依萱像个陀螺,在狭窄的厨房里转。她手脚利索,话不多,杨丽蓉指哪打哪。两人之间只有必要的指令和应答,配合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忙活。
切好的菜分门别类放好,该焯水的焯水,该腌制的腌制。
杨丽蓉忙了一上午,有些累,坐在客厅歇着,泡了杯茶。
李依萱还在厨房收拾残局,洗刷锅具,擦洗台面。
“差不多就行了,”杨丽蓉端着茶杯走到厨房门口,“等会儿客人来了,你机灵点,倒茶,递水果。见了人记得叫。”
“知道了,妈。”
下午四点多,客人陆续到了。
小姨一家四口,还有舅舅、舅妈,加上两个半大孩子,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杨丽蓉脸上堆满了笑,迎客,寒暄。
杨长河也换上笑容,陪着男人们说话。
杨炎彬忙着端茶倒水。
李依萱按照吩咐,给客人倒茶,递上洗好的水果。小姨接过茶杯,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笑着对杨丽蓉说:“姐,这就是炎彬媳妇儿?真勤快。”
“农村孩子,别的没有,就是手脚麻利。”杨丽蓉笑着说。
“农村好啊,朴实,会过日子。”舅妈接话,抓了把瓜子,“比现在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强。是吧,依萱?”
李依萱笑了笑:“舅妈喝茶。”
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跑打闹,撞了她一下。
她手里的托盘歪了,茶杯差点滑落。
她稳了稳,没说什么。
孩子的母亲,也就是杨炎彬的表姐,呵斥了孩子一句,转头对李依萱笑笑:“没事吧?孩子皮。”
“没事。”李依萱把托盘放回厨房。
客厅里喧哗阵阵,聊天,说笑,打听各家近况,抱怨物价,炫耀孩子成绩。
厨房成了暂时的避风港,但也只是暂时的。
很快,杨丽蓉在门口喊:“依萱,准备上菜了!”
凉菜先端上去,然后是热炒,最后是炖得烂熟的鸡汤和红烧鱼。
李依萱来回穿梭于厨房和客厅之间。
菜上齐了,大家围坐一堂,举杯动筷,气氛热烈。
“姐,你这红烧肉绝了!比饭店还好吃!”
“这鸡汤炖得入味!”
“炎彬有福气啊,娶这么个能干媳妇!”
杨丽蓉笑得合不拢嘴:“她也就这点用处了。来,吃菜吃菜!”
李依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桌推杯换盏,热气蒸腾。没人注意到她还站着。杨炎彬被拉着喝酒,脸色微红,正跟姨夫说着什么。
杨丽蓉忽然转过头,朝厨房这边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高的声音说:“依萱,别站着了。厨房里还有中午的剩饭和一点菜,你去那边吃吧。这边挤不下了。”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热闹似乎滞了一瞬。
小姨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夹菜。
舅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杨长河低头喝汤。
杨炎彬张了张嘴,看向李依萱,眼神有些慌,又有些哀求,像是求她别在这个时候闹。
李依萱站在原地,手指在围裙上轻轻蹭了一下。围裙上沾了点油渍,暗黄色的。
客厅明亮的灯光,饭菜的热气,人们的笑脸,像一幅画,挂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而厨房里,只有吸顶灯冷白的光,照着空荡的灶台,和那一小碗不知何时被放在角落小凳上的、早已凉透的剩饭剩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好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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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厨房的灯是节能灯管,白光,照着瓷砖墙面,一片惨淡的亮。
李依萱解下围裙,挂好。
走到那个小凳子前,蹲下身。
凳子很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小凳,红色,边缘有些磨损。
凳面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瓷碗,碗边有个不起眼的豁口。
里面是中午剩下的半碗米饭,已经结成硬硬的一团,上面盖着几筷子炒白菜和两片薄薄的冬瓜,油星凝结成白色。
她拿起搭在碗边的筷子。
筷子头有点湿,不知道是谁用过后随手放在这里。
客厅里的喧闹被一道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但笑浪、劝酒声、碗筷碰撞声,还是能一阵阵传进来,像潮水,涌到厨房门口,又退下去。
她夹起一口冷饭,送进嘴里。
饭粒很硬,冷冰冰的,在嘴里需要用力才能嚼动。
白菜失去了脆爽,软塌塌的,带着隔夜菜特有的那种微酸的味道。
冬瓜更是寡淡,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她慢慢地咀嚼,吞咽。
动作机械,眼神落在面前的瓷砖地上。
瓷砖的缝隙里有些陈年的污垢,没有擦干净。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泥土地面,母亲每天都会扫得干干净净。
夏天光脚踩上去,是温热的。
一口,又一口。
碗里的冷饭剩菜渐渐少了。
她吃得很干净,连沾在碗壁的几粒米饭都用筷子拨下来,吃掉。
客厅里似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有人喝多了,声音高了八度。杨炎彬的笑声夹在里面,有点干。
李依萱放下筷子,碗里空了。
她蹲在那里,没动。塑料小凳矮,蹲久了,腿开始发麻,针扎似的。但她似乎没感觉到。目光从地面抬起,看向窗外。
厨房的窗户对着楼背面,能看到隔壁楼黑乎乎的墙壁,和一小块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连月亮也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趔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洗碗池边缘。站稳。打开水龙头,把空碗和筷子冲了冲,放在池边。
水流哗哗,冲走最后一点残渣。
她关掉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的布料粗糙。
转过身,面对厨房通往外面的那扇门。
门虚掩着,透进客厅暖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
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很凉。
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突然从相对安静的厨房进入喧闹的客厅,声浪和光线扑面而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餐桌上一片狼藉,杯盘交错,男人们脸色泛红,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杨丽蓉正笑着给小姨夹菜,一抬眼,看见李依萱走出来,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的光影里。
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似乎嫌她不该这时候出来打扰。
杨炎彬也看到了她,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和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依萱谁也没看。
她径直走到客厅稍微空一点的角落,那里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她的动作很平稳,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找到通讯录,点开“爸爸”。
拨号。
手机贴在耳边。她微微侧着身,背对着餐桌的方向,面朝着那盆绿植宽大的叶子。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萱萱?”父亲丁德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客厅里的说笑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上。
李依萱对着手机,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像珠子掉在玉盘里:“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