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扎似的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我攥着床栏,指甲抠进铁管的漆皮里。
“让鹤轩进来。”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产房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马熠楠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掌,慢慢抽离了我汗湿的指尖。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背影挺直,脚步很稳。护士递过来几张纸,他低头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淹没在仪器的滴滴声里。
然后他走了。没回头。
几天后,我抱着女儿站在住院部结算窗口前。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主治医生程宏伟走过来,手里拿着长长的费用明细单。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旁提着大包小包的邓鹤轩,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总共八万八千百三百。你丈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马熠楠先生说,这笔钱,自有人会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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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宫缩的间隙,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短暂,平静,但你知道下一波巨浪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大口喘气,视线越过助产士的肩头,死死盯住产房那扇厚重的门。
门上的玻璃小窗映出外面走廊晃动的人影。
我妈,婆婆,还有邓鹤轩。马熠楠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侧着身,看不清表情。
又一阵剧痛攫住我的下腹,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家属呢?决定好谁进来了吗?”助产士扬声问门外,“产妇需要支持!”
门外一阵低语。很快,邓鹤轩的脸出现在小窗前,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他朝我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加油”。
我妈推了推马熠楠的胳膊,似乎在催促他。
马熠楠转过身,正对着小窗。隔着几步距离和一层玻璃,他的脸有些模糊。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我。
可疼痛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烦躁。
邓鹤轩懂我,他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鼓励,什么时候需要闭嘴,知道怎么让我放松。
马熠楠只会握着我的手,沉默地擦汗,他的紧张通过汗湿的掌心传给我,让我更加紧绷。
“鹤轩。”我攒了点力气,对着门口喊,“让鹤轩进来!”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产房门口,足够清晰。
门外,我妈愣住了。婆婆马玉梅猛地扭头看我,脸色沉下去。
邓鹤轩似乎也有些意外,迟疑地看向马熠楠。
马熠楠没什么动作。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隔着玻璃,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了。
他没有看我妈,也没看婆婆,径直走向护士站。
护士拿出几张纸,低声解释着什么。他接过笔,俯身签字。肩背弓出一个沉默的弧度。
签好了。他把笔帽合上,还给护士。
然后他转过身,朝产房这边望了最后一眼。
那眼神空荡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他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步幅均匀,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门开了,邓鹤轩穿着隔离服,有些无措地走进来。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静怡,别怕,我在这儿呢。”他声音放得很柔。
我点点头,想朝他笑笑,嘴角却僵着。马熠楠空荡荡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助产士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好了,家属给点力,我们准备最后冲刺了!”
疼痛再次海啸般涌来。我死死抓住邓鹤轩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02
认识邓鹤轩,比认识马熠楠还早两年。
大学同校,社团活动认识的。
他开朗,热情,家境好,玩得开,对谁都一副热心肠,尤其对我。
我们分享秘密,吐槽各自不靠谱的恋情,半夜煲电话粥。
他总说:“静怡,咱俩这关系,比真金还真,就差个性别。”
后来我遇到马熠楠。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踏实的男人。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薪水尚可,性格有点闷。我爸妈喜欢他,说他稳重,靠得住。
恋爱,结婚,按部就班。
马熠楠确实靠得住。
新房的首付他出了大半,装修他没让我操一点心,每天下班再晚,也会钻进厨房给我弄点吃的。
他话少,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行动。
天冷了默默给我加床被子,我随口提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餐桌上准能看到。
怀孕是计划内的。只是我没想到,妊娠反应会那么剧烈。
头三个月,我吐得昏天暗地,闻到一点油腥味就冲进厕所。情绪也变得极不稳定,一点小事就能点着火。
那天晚上,我又因为马熠楠炒菜盐放多了摔了筷子。
“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说了多少次我现在吃不了咸!”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马熠楠抿着唇,把菜端回厨房,重新开火。“我给你煮点粥。”
“不吃!看见你就烦!”
他背影僵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淘米。
我冲回卧室,摔上门。委屈和烦躁像虫子啃咬着胃。我抓起手机,下意识拨通了邓鹤轩的号码。
几乎立刻就被接起。
“怎么了我的许大小姐?这声音不对啊。”邓鹤轩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很快安静下来,像是走到了僻静处。
我抽噎着把事儿说了。
“哎哟,跟个闷葫芦置什么气。他不知道疼人,咱自己疼自己。想吃什么?哥明天给你送过去,鼎香楼的清炖鸽子汤?还是悦记的燕窝粥?”
他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和纵容,奇异地抚平了我的焦躁。
“随便吧。”我闷声说。
“行,包我身上。你啊,现在最大,好好享受女王待遇。马熠楠那小子,回头我教育他。”
我们又聊了快一个小时,主要是他说些圈子里的趣事,逗我笑。挂断电话时,心情松快了不少。
我推开卧室门,粥的清香飘过来。马熠楠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夜风灌进来。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
他平时很少抽烟。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疲惫。“粥热在锅里。”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温热的米粥下肚,胃里舒服了些。
他走进来,接过我吃完的碗去洗。水流声哗哗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肩线绷着。
“刚跟鹤轩打电话了?”他忽然问,没回头。
“嗯。他明天给我送点吃的。”
水流声停了一瞬。他挤了点洗洁精,慢慢擦着碗壁。
“少麻烦人家。”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乐意。”我不以为然。
他没再说话。碗洗好了,他用干布仔细擦干,放进消毒柜。然后擦干净手,转身去了阳台,又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
我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孤单,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转身回了卧室。
后来想起来,那晚的风,好像特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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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孕七月时,产检项目多了起来。
那天约了做排畸B超,需要长时间排队。马熠楠提前请了半天假。
我们刚在医院长椅上坐下,邓鹤轩的电话就来了。
“在哪呢?今天不是产检吗?我来陪你啊,一个人多无聊。”
“不用,熠楠在呢。”我说。
“他在顶什么用?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能给你解闷?等着,我马上到,顺便给你带杯热奶茶,少糖的。”
没等我拒绝,他就挂了。
马熠楠看着我:“他也要来?”
“啊,他说……顺便路过。”我有点心虚。
马熠楠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装着温水保温杯的袋子,捏紧了些。
邓鹤轩来得很快,不仅带了奶茶,还有一大袋进口零食。他挤开马熠楠,自然在我另一边坐下,插好吸管把奶茶递到我嘴边。
“尝尝,新品。”
他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孕妇家属侧目。
马熠楠默默起身:“我去看看排到几号了。”
等他走开,邓鹤轩凑近我,压低声音:“瞧他那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陪自己老婆产检还委屈了?”
“你别这么说。”我皱着眉吸了口奶茶。
“我说真的,静怡。”邓鹤轩收起玩笑神色,“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我看你怀孕后,气色还没以前好。”
我愣了一下。开心吗?马熠楠是可靠的,但我们的生活像一潭温水,少有波澜。而邓鹤轩总能带来新鲜感和被捧着的愉悦。
“过日子不都这样。”我含糊道。
轮到我了。检查室只让一位家属陪同。我看向马熠楠,他拿着我的病历本已经站起身。
邓鹤轩却抢先一步,接过我手里的包:“我陪你进去,熠楠,你坐着歇会儿。”
马熠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合适吧?”我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合适?我是孩子干爹,提前熟悉下流程。”邓鹤轩笑嘻嘻的,半推半搂地把我往检查室带。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熠楠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去,攥紧了那张排号单。他盯着邓鹤轩搭在我肩上的手,下颌线绷得死紧。
检查很顺利。屏幕上,小家伙的小手小脚偶尔动一下。邓鹤轩在旁边一惊一乍:“看!动了动了!静怡,她真像你!”
出来时,马熠楠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缴费窗口人不多。马熠楠拿出钱包。
邓鹤轩一个箭步跨过去,掏出手机扫码:“我来我来!就当给咱干闺女的第一份见面礼!”
“鹤轩!”我想阻止。
“别跟我客气!”他动作麻利地付了款,票据都没拿。
马熠楠捏着钱包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慢慢把钱包合上,塞回裤兜。整个过程,没看邓鹤轩一眼。
回家的车上,气压低得可怕。
我试图找话:“今天B超看到宝宝挺活泼的。”
“嗯。”
“鹤轩也是好心……”
“好心?”马熠楠打断我,声音很平,却像绷紧的弦,“许静怡,在你心里,我和邓鹤轩,到底谁更重要?”
我愕然:“你什么意思?这能比吗?他是朋友,你是我丈夫!”
“朋友需要抢着付产检费?朋友需要代替丈夫进B超室?”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突起,“需要在你每次跟我吵完架后,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
“你偷听我打电话?”我火气也上来了。
“我需要偷听吗?”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讥诮的眼神看我,“你声音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马熠楠,你简直不可理喻!人家鹤轩关心我有什么错?你呢?除了会闷头做事,还会什么?你给过我什么情绪价值?”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路边。他胸口起伏,盯着前方,眼睛有点红。
良久,他颓然靠向椅背,疲惫地抹了把脸。
“算了。”他重新发动车子,“没什么好说的。”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半臂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冰冷的鸿沟。
他不再问我那个问题。
我也再没回答。
04
离预产期还有一周,我开始焦虑。
听说生产时那种毫无尊严的剧痛,听说侧切,听说产房里冰冷的器械。我怕极了。
邓鹤轩天天发消息安慰我,分享各种“轻松分娩”的帖子,讲笑话逗我。他甚至去咨询了金牌月嫂,说帮我物色好了人选。
马熠楠则默默准备待产包,对照清单一样样检查。婴儿衣物洗晒了无数遍,奶瓶消毒了一遍又一遍。他话更少了。
那天晚上,他蹲在客厅地上,最后一次清点物品。
“证件,病历,换洗衣物,吸管杯,巧克力,充电宝……”他低声核对。
我抱着沉重的肚子靠在沙发上,忽然问:“熠楠,你进去陪我吧?”
他动作顿住,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亮光闪过。“好。”
“我害怕。”我声音有点抖,“到时候……肯定很丑,很狼狈。你会嫌弃我吗?”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不会。”他语气很郑重,“静怡,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他的手干燥温暖。我稍微安心了点。
手机震动,邓鹤轩的消息跳出来:“静怡,刚跟一个生过的姐们儿聊了,她说老公陪产其实没啥用,多半吓傻添乱。真要想舒服点,找个懂你又能扛事儿的。当然,我随叫随到【笑脸】。”
我盯着那条信息,鬼使神差地,脑海里比较起来。
马熠楠沉稳,但太闷,到时候肯定紧张得说不出话。
邓鹤轩灵活,会调节气氛,更懂怎么让我放松。
而且,在邓鹤轩面前,我似乎不那么介意“丑”和“狼狈”,毕竟我们太熟了。
“那个……”我抽回手,避开马熠楠的目光,“我再想想……也许,让鹤轩进去也行?他胆子大,会逗乐子,我可能没那么紧张。”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熠楠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冰的湖面。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很轻。
“我说……让鹤轩陪产,也许更好。”我心虚,但强撑着,“他更懂怎么让我舒服。”
“让他进去?”马熠楠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着我老婆生孩子,看着我孩子出生?”
“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是纯粹的朋友!”
“纯粹的朋友?”他笑了,笑声短促而刺耳,“许静怡,你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你问过自己吗?纯粹的朋友,会处心积虑介入别人家庭每一次重要时刻?会半夜给有夫之妇打电话安慰?会抢着付产检费,抢着进B超室?现在,连生孩子,他都要抢在我前面?!”
“你够了!”我被戳中痛点,恼羞成怒,“马熠楠,是你自己没用!给不了我想要的安全感!鹤轩他能!他能让我开心,让我放松!你呢?除了会黑着一张脸,你还会什么?”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马熠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受伤,还有某种彻底死心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像是要离我远一点,看得更清楚些。
“许静怡,”他叫我的全名,“这些年,我做的所有,在你眼里,是不是连邓鹤轩的一句笑话都不如?”
我想反驳,喉咙却哽住。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玄关,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你去哪?”我慌了。
他没回答,拉开门。
“马熠楠!你今晚敢走试试!”我冲他背影喊。
关门声轻轻响起。
不重,却震得我耳膜发麻。
那一夜,他没回来。电话关机。
我坐在黑暗里,抚着躁动的肚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脊椎。
但我告诉自己,是他小题大做。是他不够理解我。
等孩子生了,他会明白的。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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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马熠楠回来了。
胡子拉碴,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他平静地换了鞋,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你去哪了?”我忍不住问。
“公司。”他答得简单,看也没看我,“东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不安。预想中的争吵、质问、冷战,一样都没发生。这种平静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了。
晚上,阵痛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起初是隐隐的闷痛,接着频率加快,痛感加剧。我抓着床单,冷汗直冒。
马熠楠立刻起身,拎起早已放在门口的待产包,扶我下楼,开车去医院。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甚至记得给我披上外套。
但他不说话。一句安慰都没有。
医院里,内检,开指,转入待产室。疼痛排山倒海。我妈和婆婆赶来了,邓鹤轩也到了。
邓鹤轩挤到床边,不停给我擦汗,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试图分散我注意力。马熠楠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墙,目光落在虚空中。
每次阵痛来袭,我都忍不住惨叫。邓鹤轩握着我的手:“静怡,坚持住!加油!”
混乱中,我寻找马熠楠的身影。他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痛苦挣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这个认知比宫缩更让我胆寒。
开到三指,可以进产房了。助产士问谁陪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妈小声说:“让小马进去吧,他是孩子爸爸。”
婆婆也点头。
邓鹤轩看着我,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我看马熠楠。我希望他能主动站出来,像以前一样,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可他只是回望着我,眼神沉寂,像一口枯井。他在等我的选择。
疼痛和某种赌气的情绪冲昏了我的头脑。他不是平静吗?不是无所谓吗?
“鹤轩。”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让鹤轩进来。”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马熠楠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寂灭。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就是里那一幕。他松开手,签字,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
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扭头。
门即将关合的缝隙里,我看见走廊转角处,他挺直的背影,最终消失。
冰冷的产床,刺眼的无影灯,助产士的指令……
邓鹤轩在一旁,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静怡!看到头发了!加油!用力!”
我拼尽最后力气。
一声嘹亮的啼哭。
“恭喜,是个千金,六斤二两,很健康。”护士把孩子抱到我眼前。
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挥舞手脚。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别的。
邓鹤轩凑过来看,惊喜地低呼:“真像你!静怡,你真伟大!”
我虚弱地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
孩子被抱去清理。邓鹤轩出去报喜。产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器械单调的声音。
我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马熠楠空荡荡的眼神,和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反复在眼前闪现。
他……真的走了?
06
观察两小时后,我被推回病房。单人间,马熠楠提前订好的。
邓鹤轩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把我妈和婆婆劝回去休息。他坐在床边,笨拙却仔细地给我喂水,擦脸。
“熠楠他……”我忍不住开口。
“别提他!”邓鹤轩打断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慨,“这种时候丢下老婆孩子走人,算什么男人!静怡,你别难过,有我在呢。”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都疼,心里更是一片茫然的钝痛。
女儿被抱来吃初乳。小小软软的一团贴在胸口,带来奇异的充实感和陌生的责任。邓鹤轩凑在旁边看,眼里有好奇,也有温柔。
“她真小。”他小声说。
隔壁床的产妇被家人围着,其乐融融。她丈夫看我这边一眼,笑着对她说:“你看人家老公多体贴,忙里忙外的。”
我脸一热,想解释,邓鹤轩却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应该的。”
护士进来检查,也笑着对邓鹤轩说:“爸爸要多学习怎么抱孩子,小心点。”
邓鹤轩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否认。
我心里那丝异样感更重了,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
夜里,孩子哭闹。我伤口疼,行动不便。邓鹤轩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闻声立刻弹起来,小心翼翼抱起孩子哄,又去冲奶粉。
灯光下,他眼底有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但动作轻柔。
“鹤轩,谢谢。”我轻声说。
“跟我还客气啥。”他冲我笑笑,继续笨拙地晃着怀里的婴儿。
那一刻,恍惚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有人依靠。
可当孩子安静下来,病房重归寂静,那种空茫感又席卷而来。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马熠楠的只言片语。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
电话,依旧关机。
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邓鹤轩似乎看出我的不安,坐回床边,握住我的手。
“静怡,”他声音压得很低,在深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以后……让我照顾你和宝宝吧。”
我猛地看向他。
他眼神热切,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憋了很久了。我看不得你受委屈,看不得别人对你不好。马熠楠他……根本不配。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抽回手,心脏狂跳。“鹤轩,你别胡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他苦笑,“静怡,你心里真的只把我当朋友吗?你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是谁?你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又是谁?如果只是朋友,界限在哪里?”
我语塞。过往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越界的关心,那些暧昧的瞬间,那些我刻意忽略或享受的亲密……
“我累了。”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现在不想说这些。”
邓鹤轩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好,你先休息。但我不会放弃。”
他回到陪护椅躺下。
我却一夜无眠。伤口疼,心里更乱。马熠楠决绝的离去,邓鹤轩突然的告白,还有怀里这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一切都脱离了轨道。
天快亮时,女儿又哭了。我挣扎着要起来。
邓鹤轩已经起身,动作却有些凝滞。他揉了揉后腰,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烦躁,虽然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我来吧。”他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马熠楠。
如果是他,会怎么样?
他会默默做好一切,不会抱怨,不会邀功,甚至不会说一句“我来吧”,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
可他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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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院的几天,邓鹤轩几乎寸步不离。
他请了假,买了崭新的婴儿用品送到医院,请教护士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虽然做得手忙脚乱。同病房的产妇和家属都夸他“模范爸爸”。
每次听到这个称谓,我都尴尬得不知如何回应。邓鹤轩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妈来看我,私下叹气:“小马这事儿做得……唉。不过鹤轩倒是真上心。”
婆婆马玉梅只来过一次,放下一个厚厚的红包,看了看孩子,没多说话。
临走前,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责备,也有一种了然的冰冷。
出院前一天,程医生来查房,说我和孩子情况都很稳定,明天可以办理出院了。
“费用结算在住院部一楼,家属记得去。”程医生例行公事地交代。
邓鹤轩立刻说:“我去办。”
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我心里惦记着马熠楠,也惦记着那笔不小的费用。他关机,失联,但总不至于不管医药费吧?也许他只是生气,也许他早就默默交了呢?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我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邓鹤轩收拾好大包小包,婴儿提篮也准备好了。
“走吧,手续我去办,你在旁边坐着等我就行。”邓鹤轩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想扶我。
我避开他的手:“我先给熠楠打个电话,问问费用的事。”
邓鹤轩脸色微变:“还找他干嘛?他……”
“他是我丈夫,是孩子爸爸。”我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坚持。
邓鹤轩抿紧唇,没再说话。
我走到窗边,拨通马熠楠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接电话,是真的不打算管了吗?
“怎么样?”邓鹤轩走过来。
我摇摇头:“关机。”
“我就说……”邓鹤轩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先去办手续吧,也许他已经结了呢?”
我们来到住院部结算窗口。前面排着几个人。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击键盘,报着金额。
轮到我们。我报上姓名和床号。
工作人员查询了一下,说:“许静怡是吧?顺产,单人间,部分自费项目……总共是八万八千三百元。怎么支付?”
八万八千三百。这个数字让我眼皮一跳。虽然知道现在生孩子贵,但没想到这么多。
“请问……费用结清了吗?”我抱着侥幸问。
“系统显示未结算。”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攥紧了手机。
邓鹤轩掏出钱包:“我来……”
“等等。”一个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主治医生程宏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费用明细单,目光在我和邓鹤轩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许静怡,关于费用,”他语气平缓,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丈夫马熠楠先生,在你生产当天离开前,跟我交代过。”
我呼吸一滞,猛地看向他。
程医生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他预付了五千元押金。关于后续费用,他的原话是——”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