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美术馆身份迷失（艺坛走笔）

张子康

近年来，伴随文化强国建设持续推进，我国美术馆事业进入快速发展期，场馆数量持续增长、硬件设施不断完善，“逛美术馆”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然而，在“美术馆热”背后，行业发展隐忧也日益凸显，部分美术馆并未真正实现良性运营，反而面临生存与定位的双重危机。

一些美术馆过度依赖商业收益与流量效益维持运营，将举办网红展览、谋求商业合作、获得高票价收入作为首要目标，弱化藏品研究、消解策展学术性、放弃艺术价值建构，逐渐从专业艺术机构沦为普通展示场馆、消费空间与打卡场所。

这一现象的主要症结，在于混淆了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的边界，把本属公共文化事业的美术馆工作，简单等同于文化产业来运作，用市场逻辑、营利逻辑取代了美术馆本应坚守的公共逻辑、学术逻辑。警惕市场化浪潮下美术馆的身份迷失，认清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的本质，厘清边界，是实现美术馆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前提。

美术馆是非营利性公共文化机构，主要使命是收藏、保护、研究、展示人类艺术成果，开展艺术史构建、知识生产与公共美育，服务于公共文化利益，助力社会精神提升。文化产业则以文化商品生产、市场营利、资本增值为重心，遵循消费需求与商业竞争规则，具有鲜明的经营性、营利性与产业化特征。二者存在不可混淆的根本区别：美术馆的主要依托是不可再生的公共文化资源，不可交易、不可批量生产；文化产业以可复制、可消费的文化产品为对象，追求市场交换价值。因此，照搬文化产业的逻辑运营美术馆，是对公共文化属性与事业机构价值的根本性误读。

也有一些美术馆走向商业化、娱乐化，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运营资金匮乏下的被动应对之策。藏品维护、学术研究、场地运营、公共教育等均需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在经费缺口持续存在的现实下，有的美术馆不得不通过举办商业展览、场地租赁等方式弥补开支。然而，这种“以商养馆”的权宜之计，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情况下逐渐异化为“以商代馆”。部分美术馆为快速获得收益，放弃周期长、成本高、见效慢的学术研究，转而追逐流量高、话题热、收益快的娱乐化展览。如何避免陷入越缺钱越商业化、越商业化越去学术化的恶性循环？

国际成熟美术馆普遍采用非营利框架下的营利模式，即在坚守学术定位、公共性与艺术价值的前提下，通过文创开发、社会捐赠、公益基金、企业赞助、会员体系、公共教育服务等多元渠道获得支持，所有收入全部回流至收藏、研究、展览与公共教育，不用于资本分红与商业牟利。这种发展模式的特点在于，经营行为服务于学术使命与公共利益，而非取代使命；资金收入用于强化文化事业的价值，而非绑架价值。它既能有效缓解资金压力，又能避免学术空心化与价值娱乐化，实现社会支持与专业坚守的良性循环。因此，美术馆的正确方向，是建立规范、透明、可持续的非营利框架下的营利体系，而非径直走向市场化、产业化。

必须认识到，美术馆是人类艺术遗产的守护者、艺术知识的生产者、智识场域的建构者、大众审美的培养者。美术馆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流量与收益，而是藏品保护与利用、学术研究以及知识生产能力。实现美术馆事业高质量发展，要进一步强化公共财政保障，完善多元筹资机制；坚持非营利本质，杜绝以营利为目标的产业化运作；强化学术体系建设，构建以文化价值、社会价值、学术价值为内核的评价标准。唯有如此，美术馆才能守住学术本位，真正承担起文化传承、审美启蒙与精神引领的社会责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2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