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风光村，程千帆沈祖棻夫妇住我隔壁，那些悲情岁月

午后翻《程千帆沈祖棻画传》（南大出版社2023版），看到当年武大那些教授、高知、同事是如何欺辱沈祖棻的，有很多感慨。有关程千帆此类书，几乎都曾找来草草翻过，但这些记录过去没见过，所见多是聚焦程千帆其人的，当是程家尤其是作者程丽则此前不愿意多提的伤心事。说起来，程千帆夫妇在武汉的那个家，也就是武大下九区30号，距我曾经租住多年的房子不过三五步之遥，沈祖棻诗中屡屡道及的“东湖长堤”与“小石桥”，正在我那旧寓所的侧门口，如今看到那些记录，也就更有现场感了。所以我说他们夫妇“住我隔壁”，也并非“标题党”，我们真的是邻居，只不过暌隔着近40载的时空差。

图：1980年代的风光村，程家就在照片尽头位置

程家武汉“故居”，在东湖边上，靠近如今的绿道入口处，也就是“一棵树”那一片，风景倒是不错，所以紧挨所谓的“风光村”。出了门口，其实就是1930年代沈从文朱东润包括苏雪林常去游泳的地方。此处附近人称为“铁疗院”，因为真有一个干部疗养院，只不过前些年修整东湖沿道，整体都没了。甚至旁边的“风光村”，也就是程家口中的“渔村”，颇有特色的湖滨城中村，一度是旅游网红打卡点，也在2021年前后搞拆迁，全部夷为平地了，连带着“东湖长堤”与“小石桥”也面目全非。但程家那房子，条件又确实极差的，完全就是村房，土墙黑瓦，狭小湫隘，大抵就是过去贫穷村民的居家条件，事实上也的确是此前汽车司机歇脚的废弃已久的湖边小屋。虽有不敬，但现在人要去想，想象成农村猪舍，其实就差不多了，沈祖棻“戏言近过猪的生活”，也着实是“有味乎其言哉”的，并非文人矫情夸张。

因为是很偏僻的山脚下，过去还是武昌著名乱坟岗，蚊蝇蛇鼠是不消说的，野猪野狐都偶尔会出没，晚上连路灯都没，那个年代真是有点吓人。而且，那片地方，天晴时分固然还有“湖光潋滟”欣赏，但一碰上下雨天，就遭罪了。湖水与下水道倒灌，一路上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味，不敢出门，无从下脚，这个局面直到2018年前后还是如此，我自己曾多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沈祖棻1973年给老学生写信，说“雷阵暴雨，日夜防水，眠食不安”，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1970年后，程千帆长期在沙洋下放劳动，女儿则要住校住厂上山下乡，多数时候还是沈祖棻孤身住在那里的，而她由于生育时出过重大医疗事故，常年多病要卧床，要买药。此地生活也不方便，离最近菜市场也很有个两三公里路程，猜想沈祖棻当年采购生活用品，是沿着湖畔朝落鹰台方向直走，然后横穿如今水生所那条小道，进到后来工学部也就是“二区”那个菜市场的。要进城坐公交则是反向路线，同样要走上三公里到卓刀泉那。如此一来，无论干啥事的，都要花费在走路上个把小时。

名为“风光村”，却是程千帆夫妻一辈子的“至暗时刻”。在那二十多年里，程千帆沈祖棻夫妇活成了真正的“伪装者”，只不过是要从著名大学教授伪装成农民，而且可能还是发自内心的愿望，只因“儒冠多误身”，恨不能“尽焚年草当焚香”。大概1960年代以后，程千帆夫妇对于所谓“学术”大体已经断了念想，别说继续研究学问了，连书都不怎读了，程家的藏书都散掉了。他们似乎已经认命，有意“泯然于众人”，差不多真成了一对农夫农妇。期间近20年，程千帆没有留下什么文稿，多数时间无非放牛放羊，只有沈祖棻积习难改，诗癖难除，私底下还会写写诗词，阅后即焚那种。很多年后，风光村好些村民似乎也真不知道这对朴实寒酸的老夫妇是文化人，会识字。程丽则回忆说，有一回夏天夜晚，沈祖棻与邻居在门口乘凉，无聊起来猜谜语，惹得一旁村民啧啧称奇，说“看不出这个婆婆还蛮有文化”。沈祖棻在武汉村居那些年，除了附近“顽劣儿童”经常上门捣乱起哄，与周边村民及邻里街坊相处倒是和睦的，九区的工人邻居们经常找她借钱，她也毫不吝啬，到去世时还有村民“梅爹爹”与邮递员欠款，只是程千帆婉拒归还，说是“留个念想吧”。直到2022年9月，程丽则还收到当年邻居少年“牛儿”的一则微信，是感念“沈老师”的“帮助”的。程家与武大同事之间，就未见有过此类讲信修睦“佳话”。那些村民、工人至少不算计他们，也不会无端羞辱他们。

程千帆沈祖棻在武汉及武大时期，不快乐的时候显然居多。在武大，程千帆本是“外来户”空降，偏偏30来岁就当上教授，还是1950年代的“三级教授”(当时武大中文系所谓“五老八中”，“八中”好些比程年纪大，却只是副教授，有的还是讲师，资格最老的本土派“五老”中也多还是“四级教授”的），还是大权在握的系主任，一再破格，炙手可热，意气风发，立志改革，无形中是得罪了很多人，也招致大量红眼的。他年少得志，走得太顺遂，老辈是窝了一肚子火，同辈间更是不服气，处在这种集矢之的的境地，用《孟子》的话来说，无疑“是自求祸也”。民国时代的武大，长期有湘系与皖系之争，此起彼伏，暗潮汹涌，这是前后校长王星拱（安徽怀宁人）与周鲠生（湖南长沙人）多年明争暗斗带出来的风气，此前沈从文苏雪林朱光潜这些人的去留，都与此“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戏码相关。程千帆1945年后青云直上，自也与“老乡”周鲠生掌权有关（彼时文学院院长刘永济也是他湖南同乡兼“父执”）。可随之周去职，刘泥船渡河自身难保，他的处境也就岌岌可危了。说白了，很多人早就看他不惯了，而他还不自知。这一段历史也是程千帆之所以在武大遭遇这么惨，似乎同事个个都在踩他的重要背景。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日月重光天地清泰”后的1978年，武大那些人还是力阻他回系工作，自行宣布他“自愿退休”，退休工资归零重计，甚至还不让他回武汉，想尽办法将他滞留在沙洋农村度过余生，程千帆后来自己倒看得很明白，晚年回忆录说原因就在于他要“真正活动起来，对他们也很不利”（《桑榆忆往》页34）。知识分子群体的这种嫉妒与仇恨，看似风淡云轻，实又根深蒂固，很难说得清楚。但程千帆是孤立无援众口交攻，则是无疑的。

再往后，“背锅侠”程千帆自己是不消说了，榜上罪人，党事禁锢，屏居渔村，无人闻问，益自放废，如是二十年，“最合适做学问的年龄，全给放牛放掉了”，糟老头子回校碰到旧日学生，也都是直呼其名。连带着，向来平和低调乃至‌解衣衣人的老妻沈祖棻，也在武大几乎所遇皆恶意。程丽则回忆说，有一回，一个同事不慎丢失了布票，急的焦头烂额，沈祖棻慨然拿出自己的票券相赠，不料反被此人诬告为那啥“拉拢”；还有一次，沈祖棻到菜场排队，前面隔两人就是就是一位特二区时代极熟的老邻居，她教授丈夫去世的早，程沈夫妇曾给予过很多帮助，此时沈祖棻热情跟她打招呼，她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与他人说笑；有位外文系女教授，昔日惺惺相惜往来契密的，可说是“闺蜜”了，程家落难后，藏书“弃捐勿复道”，沈祖棻没书可看，某日实在熬不过，上门想借几本翻译小说打发时光，也遭到无情拒绝，享了一餐闭门羹。这种世态炎凉，人情翻覆，带给沈祖棻的精神创伤自然是极大的，否则也不会特意讲给女儿程丽则听，而程丽则又铭记到了现在，始终无法释怀。沈祖棻在武汉及武大近30年，到老都没有一个挚交，惟二的两个“小友”还是女儿的闺蜜同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至于程千帆，1940年代就成名的老教授，本应“门墙桃李，车马梧桐”，可到头来，在武汉的学生里，大抵就一个武大吴志达，一个湖大周勃，还能把他当人看，见面叫上一句“先生”，心境也属实够悲凉的。

我想，沈祖棻内心深处，当是很不喜欢武汉，更不会喜欢武大的。只是不得已，家在那里，丈夫女儿在那里，只能搁那苦熬度日。她是苏州富家小姐出身，又在金陵求学，还在苏南师范任教多年，生平至交几乎都在那里，而非荆楚珞珈山。所以，她一有机会就跑江浙，见见“江南”那些老朋友，那里才是她的感情所系，觉得还有温暖人心、正常人性的地方。程丽则也说，沈祖棻生平“最奇怪的是”，在珞珈山上常年卧病，可每回江南总是病痛顿消神清气爽，“平日不敢问津的牛奶也能随便喝了”，而一返汉就会旧病复发，“甚至在轮船上就开始生病了”。按现在流行话来说，沈祖棻对于武汉及武大，似乎有一种本能的生理性排斥。江浙那些老朋友也确实有情有义，苏州“汪师母”、老邻居陆家、中大好友柳定生以及学友孙望、徐复他们，从未因她身份陡变而另眼相待，倾心交往，真诚感人。日后程千帆得以枯木逢春，终获起复，也完全是“金陵圈”老友们的鼎力相助。比如同门殷孟伦，当初程千帆因言受绌，那几年穷的抽不起烟，偏偏又烟瘾太大，殷就把受照顾供应的烟全部积攒起来，不定期寄给程千帆，顺带一些物品，缓解程家艰困，如此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情况好转。待1976年6月沈祖棻车祸去世，武大人仍避之唯恐，还是彼时的学界大佬老殷，特意趁暑假到珞珈山下程家吊唁，还与程家亲友五六口人挤在一起多日，费尽心思安慰老友，张罗鼓励程丽则报考大学。这种惟以道义相勖的情谊，这般同气相求埙篪相应的知己之遇，当然是武大这边从未有过的。

程千帆在武大期间，除了一个老学生吴志达外，俨然所有同事都跟着恩断义绝，连沈祖棻后来在家门口出车祸死了，也没人上门过问，甚至车祸当时本还可抢救，程家紧急致电武大中文系，“说是正在开会，无人理会”，待家人好不容易拦住一辆汽车送到医院，终究太迟了，死在手术台上，凉薄无情至此（章子仲《北斗七星》页139），当然也并非因为他们不会“做人”。程千帆本就不是个严峻之人，毕竟一书生，而沈祖棻性情更是和顺，向来与人为善，笑脸对人，以德报怨，不会跟人结仇，这方面尚有记录可查阅。我以为这样的离奇“剧情”，根底还是出在知识分子惯有的“劣根性”上。我们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儒家思想浸透出来的高知大儒，一方面平日最爱讲“人格”“骨气”“良知”，但另一方面又往往最厚颜无耻，最无情无义，为人做戏感是非常强的，“伪君子”化也是普遍现象。盖他们智商高，头脑又格外理性，一旦有什么利害，往往秒速就能分清利弊，心中盘算好得失，然后骤然有了决断，而且能够默然地坚持到底，用“理智”彻底掌控“情感”，换别的群体还真做不到。这一点，鲁迅看得最透，他最不信任的就是满口仁义道德转身就插你一刀的“知识分子”。

程沈夫妇这个待遇，让我不由想起当代文化界另一对“神仙眷侣”——吴祖光与新凤霞。话说前些年，我曾偶然得识二人之子吴欢先生。吴先生性情中人，侠义心肠，与人处‌绝去崖岸，诱掖后进更是不遗余力，闲暇之余也很愿意与我这市井小民后辈聊上几句。某一回微信语音，他说了一段父母亲往事，就很有意思。他说，在那个风雨如晦的不堪岁月，吴祖光身边的学生辈，那些拿起笔来洋洋洒洒的才子才女们，基本都主动跳出来，反水猛批老师，甚至变本加厉踩上一脚；而对照鲜明的是，到了“江湖艺人”新凤霞那，她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学生们，却几乎没有跑出来上树拔梯落井下石的，恩怨分明，善良依旧，守住了做人底线。这与程沈夫妇那些年在武大的经历，何其相似乃尔。吴欢感叹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他还说自己这辈子是宁愿做“一个讲义气的江湖人”，也羞于“当知识分子”的。前两年，他之所以出面替刘晓庆“书法”站台吆喝，就是因为刘当红之际曾为吴家仗义执言，他觉得于情于理应该报恩，当然也打心底不觉得“书法”必须是如何如何高等的，为此遭遇网上乌泱泱“文化人”谩骂也在所不惜。这其实就是“江湖作派”，而非“知识分子路数”，而后者未必比前者更有道德。

图：本人所摄昨晚东湖边，程千帆夫妇“行吟泽畔”之地

想程千帆晚年，最感遗憾之事，除了老妻无端早死，受苦一辈子，还死在了“黎明前夕”之外，就是女儿程丽则因故不能上大学。现在想来，到底还是老程看不破，子弟上不上大学，能否“克绍其裘”也当个“知识分子”，其实有什么要紧呢，“斯文圈”何曾真斯文？程丽则本分做人，还能写书作文清通到这个份上，比那些金玉其外“博士”强多了，也完全够了。

2026.4.11午后乱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