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院那天,天空阴沉得像随时要塌下来。
病房门口站着的男人叫顾深砚,一身墨绿色制服还没顾上换,眼底布满红丝,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收拾着床头柜上那几样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个旧帆布包,两件换洗衣物,一张女儿的照片。
我的沉默像一把火,把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点燃。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沈念,你看着我!”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偏过头,不想看他,一眼都不想。
他像是被我的冷漠彻底激怒了,声嘶力竭地吼道:“就因为三年前那场洪水里,我先把妍妍救上岸,害得咱们女儿被洪水冲走,你就要恨我一辈子?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以为我只是在恨他吗?
不。我是在放弃他,也在放弃我自己。
01
出院那天,天空阴沉得像随时要塌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如我早已死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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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口站着的男人叫顾深砚,一身墨绿色制服还没顾上换,领口微敞,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眼底布满红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慢慢收拾着床头柜上那几样少得可怜的东西。
一个旧帆布包,两件换洗衣物,一张女儿的照片,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全部。
我的沉默像一把火,把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点燃。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疼得我眼前发黑。
“沈念,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我心口上。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痛苦、不解,还有藏不住的暴躁。
我偏过头,不想看他,一眼都不想。
他像是被我的冷漠彻底激怒了,声嘶力竭地吼道:“就因为三年前那场洪水里,我先把妍妍救上岸,害得小念被冲走,你就要恨我一辈子?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呵。
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以为我只是在恨他吗?
不。
我是在放弃他,也在放弃我自己。
顾深砚,我的丈夫,龙国江北省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人民英雄,这座城市的守护神。
他曾经是我全部的骄傲和依靠。
可现在,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根扎在心脏最深处、拔不出来、每时每刻都在隐隐作痛的刺。
“顾队,嫂子的出院手续办好了。”他的下属小周拎着一袋子药,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看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深砚终于松开了我,我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情绪压下去,对我说:“回家吧,我炖了汤。”
回家?
我看着他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家了。
自从三年前,我们五岁的女儿小念,在山洪中被卷走,连尸体都没找到,那个叫“家”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我没有说话,提起帆布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拦我,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小周尴尬地走在最后面。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空旷、寂寞,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刺眼的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挤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一辆深灰色的辉腾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姜月,靠在车门上对我招了招手。
“这儿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加快脚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顾深砚跟上来,一把拉住车门,皱着眉头看着姜月:“姜医生,谢谢你照顾沈念,现在我来接她回家。”
姜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的脸上,用眼神问我:你的意思呢?
我终于开了口,这是今天我对顾深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了,我跟姜月走。”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顾深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沈念,别闹了。”
“我没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深砚,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小周手里的药袋“啪”地掉在地上,药瓶滚了一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深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他失败了。
我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声闷雷。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会寄到你单位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对姜月说:“开车吧。”
姜月立刻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顾深砚还想说什么,车子已经冲了出去,把他那张震惊、愤怒、不可置信的脸,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里。
直到他的身影变成后视镜里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我才收回目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座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姜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想好了?”
“嗯。”
“他不会轻易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闭上眼睛,轻声说,“重要的是,我想放过我自己了。”
02
这三年,我一直活在地狱里。
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小念,梦到她伸着两只小手,哭着喊妈妈,然后被浑浊的洪水瞬间吞没,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我一次又一次地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边却空无一人。
顾深砚,我的丈夫,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忙着工作,忙着开会,忙着抓捕罪犯,忙着安慰同样受到惊吓的初恋情人林妍妍。
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我的日日夜夜的煎熬,他看不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选择了忽略。
因为林妍妍比我更脆弱,更需要安慰,更需要他的保护。
可我也是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啊。
谁来保护我?谁来安慰我?
我曾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
但时间只证明了一件事——它不会治愈任何东西,它只会让伤口腐烂,烂进骨髓里,烂到无药可救。
直到半个月前,我因为胃部剧痛晕倒在家里地上,是姜月破门而入把我送到医院,拿到那张诊断报告的时候,我竟然笑了。
胃癌,中期。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久违的解脱。
死亡,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了我和顾深砚的相遇、相爱,想起他笨拙地追求我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牵我手时手心全是汗。
想起了小念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激动得手足无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样子。
那些曾经的美好,像老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回,最后全部定格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
那天,我、小念、还有林妍妍,被困在山间的度假小屋里。
山洪暴发了,浑浊的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下来,顾深砚带着救援队赶到时,我们三个人正死死扒着一块快要散架的门板。
门板的两端,分别是我和小念,还有林妍妍。
顾深砚冲过来,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他越过我和小念,径直游向了另一端的林妍妍,把她从湍急的洪水中捞起来,拖向了安全地带。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转身那一刻,我怀里五岁的小念脸上那个瞬间破碎的表情。
那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纯粹的信任,在那一秒钟里,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英雄爸爸,没有先救她。
我也不明白。
等他安顿好林妍妍,再回过头来救我们的时候,一个巨浪打过来,门板瞬间散架。
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念的小手从我的手指间滑出去,被卷进汹涌的洪流里,连一声“妈妈”都没来得及喊完。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黑白两色。
顾深砚无数次跟我解释,说当时林妍妍离他最近,情况最危急,他救她是本能反应,跟感情没有关系。
他说他爱小念,失去小念他比谁都痛,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
可我看到的,却是他一次又一次缺席小念的忌日,跑去照顾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而时常崩溃的林妍妍。
我看到的,是他手机里林妍妍发来的各种信息,一条接一条,像永远删不完的杂草。
“承砚,我又做噩梦了,我好怕。”
“承砚,今天又是那个日子,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承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叫你们去那个度假村,小念就不会……”
而我发给他的信息,永远只有最简单的回复。
“在忙。”
“开会。”
“知道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在那日复一日的失望和冷落里,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不剩。
现在连我的身体也快要死了。
我不想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还和他捆绑在一起,还要看他和他初恋情人上演的温情戏码。
所以,必须离婚。
姜月把我送到了她名下的一套公寓里,就在城西一个很安静的街区。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很干净,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温暖的光斑,暖洋洋的。
“你先在这儿住着,离医院近,方便复查。”姜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工作也别去了,我给你批了长假,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
“谢谢你,月月。”我由衷地说。
这些年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根本活不到今天。
“跟我还客气什么。”姜月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念念,你还年轻,才三十一岁,医生也说了中期胃癌治愈率很高,你千万不能自己放弃。”
我笑了笑,没说话。
放弃?
从失去小念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苟延残喘到现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现在这样挺好的,至少可以去陪我的小念了。
姜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苦。”
03
那天深夜,姜月没有回去,她留在了公寓陪我。
我们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小念生前的视频。
视频里的小念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奶声奶气地对着镜头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比动画片里的公主还好看。”
姜月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脏像被人用手生生撕开一样疼,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三年来第一次,我当着别人的面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姜月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
等我哭够了,她才开口,声音也在发颤:“念念,其实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你身体不对劲了。”
我愣住了。
“有天下班,我看到你一个人在河边站着,就是小念出事的那条河。”姜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在那儿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以为你要跳下去?我躲在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腿都是软的。”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快要熄灭的希望。
“我想过。”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真的想过。”
“但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小念了。”
“顾深砚不会记得她的,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林妍妍不会记得她的,她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那天的事。”
“只有我记得了。”
姜月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阳台上多了一盆小雏菊。
金黄色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像是刚被人放上去不久。
小雏菊是小念生前最喜欢的花。
她说过,这种花像小太阳,看到它们心情就会变好。
我问姜月是不是她放的。
姜月摇头,说她昨晚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到。
我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反而更难受。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天去医院做化疗前的各项检查,抽血、拍片子、做胃镜,每一项都像在上刑。
晚上回到公寓,自己煮点清淡的粥,勉强喝几口,然后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顾深砚没有来找我。
我知道,他找不到我。
姜月的这套公寓是新买的,产权登记在她母亲名下,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我的手机卡也换了,旧的那张连同过去的一切,都被我扔进了垃圾桶,扔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体面地结束,不吵不闹,各自安好。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刚出电梯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我家门口的墙上。
是顾深砚。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穿着一身深色便衣,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像是老了十岁。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着我,像猎豹盯住了猎物。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理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把我抵在门上,滚烫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为什么要躲着我?”他问,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沈念,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从我身边逃开?”
“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你。”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哀求:“念念,我们不离婚,好不好?我知道错了,这三年是我忽略了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差点笑出声来。
“顾深砚,我们的女儿没了。”我提醒他这个残忍的事实,每个字都像刀子,“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小念的死,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他激动地吼道,眼眶通红,“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我——”
“你梦到她什么?”我打断他,冷冷地问,“梦到她问你,爸爸,你为什么不先救我?”
顾深砚瞬间噤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让我进去,我累了。”我推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却跟着我挤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反手把门锁上了。
“我不离婚!”他从背后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我死也不会离婚!”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个怀抱,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如今却只让我感到窒息。
“顾深砚,”我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生病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着我的手臂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得了胃癌,中期。”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医生说,就算积极治疗,五年生存率也只有三成。”
他抱着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和痛苦的脸,“去找林妍妍吧,她需要你。”
“不……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像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你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
“可能是这几年过得太苦了吧。”我淡淡地说。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念念……”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们去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们一定能治好!”
“不用了。”我抽回自己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什么叫不用了!”他失控地吼道,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沈念,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是。”我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从失去小念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顾深砚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脸上血色尽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互相折磨了三年,也该结束了。
“你走吧。”我下了逐客令,“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彻底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告诉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原谅?
这个词,多么可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判:“除非,你用你的命,换回小念的命。”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反锁。
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走了。
我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终于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顾深砚,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不是不爱了。
是不能爱了。
那条隔在我们中间的,是一条命,是我女儿的命。
04
我的化疗正式开始了。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痛苦一百倍。
恶心、呕吐、脱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喊疼,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姜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给我擦汗、喂水、讲笑话,想方设法让我多吃一口东西。
顾深砚没有再来过,但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按时吃饭了吗?”
“窗外天气很好,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我一条都没有回过。
他似乎也知道我的脾气,没有打电话,没有再来公寓找我,只是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发着这些无关痛痒的关心。
我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道他的存在。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这天下午,我刚做完化疗,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姜月在旁边帮我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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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来量体温的护士,没想到走进来的人,是林妍妍。
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手里捧着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香气浓得刺鼻。
我皱了皱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沈念姐。”她走到我病床前,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愧疚,“我听承砚说你生病了,就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姜月噌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毫不客气地说:“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林妍妍的脸色白了白,咬着嘴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来探望一下沈念姐。”
“我们念念不需要你的探望。”姜月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真的不是……”林妍妍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越过姜月看着我,“沈念姐,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害死了小念……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自责,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说完了吗?”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意。
林妍妍愣住了。
“说完了就出去,不要打扰我休息。”
我的冷漠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大概以为,我会歇斯底里地骂她、打她、撕她的头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念姐……”她还想说什么。
“出去。”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
姜月直接上前,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滚!”
林妍妍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满眼委屈地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顾深砚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推开姜月,把摇摇欲坠的林妍妍护在怀里。
他看到林妍妍红着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立刻扭过头,怒视着我们。
“姜月,你对妍妍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姜月气笑了,“顾深砚,你眼瞎是不是?是她自己跑来这里碍眼,我请她出去,有错吗?”
“她只是好心来看望沈念,你们用得着这样对她吗?”顾深砚的声音里全是维护,没有一丝犹豫。
“好心?”姜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问问她安的什么心?跑到病人面前哭哭啼啼,是嫌我们念念死得不够快吗?”
“你!”顾深砚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我,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念念,妍妍她没有恶意,你别误会。”
我看着他紧张地护着怀里的人,再看看林妍妍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说后悔了的男人。
在他心里,林妍妍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而我,就活该坚强,活该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顾深砚。”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你的‘好心人’,从我的病房里滚出去。”
顾深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
“沈念,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病房,我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不想让谁进来就让谁滚,这也是无理取闹?”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还是说,在你顾大队长的眼里,只有林妍妍的感受是感受,我的感受就可以被肆意践踏?”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砸得他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怀里的林妍妍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承砚,我们走吧,沈念姐在生病,我们不要打扰她休息了。”
她永远是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懂得顾全大局。
顾深砚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站好,柔声说:“我送你出去。”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里面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仿佛在说:你看,你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们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顾深砚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念念,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我才收回目光,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一片一片地洇开。
姜月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念念,为这种男人掉眼泪,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是在为他哭,我是在为我自己、为我死去的女儿、为我们曾经那个幸福的家,感到不值。
那天晚上,姜月告诉我一件事。
林妍妍来之前,其实在医院走廊里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
护士跟姜月说,那个女人一直在哭,手里捧着的百合花都被她捏蔫了,就是不进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月说:“她就是个戏精,演给谁看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姜月错了。
林妍妍不是戏精,她是真的痛苦。
只是她的痛苦,和我无关。
05
那天之后,顾深砚一连好几天没有出现。
信息也停了,一条都没有。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我表示不满。
他在怪我,不该对林妍妍那么刻薄,不该让他为难。
你看,男人的爱就是这么可笑——一边说着爱你,一边用你的痛苦去怜惜另一个女人。
我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大,我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一片一片的黑色,像秋天的落叶。
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姜月看着我,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眼睛总是红红的。
我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早晚都要走的,这样也挺好,不用再受罪了。”
她骂我胡说八道,然后红着眼睛跑出去,到处打电话联系新的治疗方案、新的专家、新的药物。
我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好,是真的想让我活下去。
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不在了的父母和小念,也只有她是真心待我。
这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