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奖金九万我九百,我手一抖全厂急,厂长求我我只回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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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贴在公告栏那天,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蜂。

唐广平把烟蒂拧在工具箱锈蚀的拐角,没去看徒弟陈皓轩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他的工资条轻飘飘的,九百。

旁边那张,九万。

名字是陈皓轩。

他什么也没说。递工具的手依旧稳,量尺寸的眼依旧毒。

只是,从他手里过的活儿,再没一件能进合格品区。精密的部件堆在废料筐,越摞越高。厂长赵伟的嘴角,燎出一排水泡。

电话一个接一个,客户最后通牒的红头文件,压在了赵伟办公桌玻璃板正中央。

他推开唐广平家那扇油漆剥落的门时,背心的汗渍拓出一个深色的圆。他求,语无伦次地求。

唐广平靠着掉皮的沙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他说完。

然后,转回头,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

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很短,很钝。

赵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腿一软,水泥地的凉气隔着裤子猛地窜上来。



01

工资条是周玉洁亲自送到车间的。

财务科长很少下来,她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得有点突兀。几个年轻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跟着她手里那叠粉色纸条走。

周玉洁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笑,把纸条分发给各班组组长。递给唐广平他们这组时,她多看了唐广平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唐广平正蹲在一台老式摇臂钻床边,给一根长轴打定位孔。

柴油味、冷却液的铁腥气、还有陈年机油垢的闷厚味道,混在一起,是他闻了三十年的空气。

他耳朵上别了支粉笔,手上戴着浸满油污的白线手套,食指处磨破了,露出暗红色的指头肚。

组长把工资条放在他工具箱盖子上,压住了半盒“大前门”。

他没立刻去拿。

钻头啃进钢材,发出持续平稳的嘶鸣,淡蓝色的铁屑卷曲着涌出来,像一朵不断凋敝又重生的花。

直到这个孔打完,他关了机器,用棉纱擦了擦手,才拈起那张纸。

薄,脆,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基本工资,津贴,夜班费……最后是奖金栏。数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着:900.00。

他眨了眨眼,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那几个数字还在。

旁边传来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接着是刻意压低的惊呼:“我操……九万?陈皓轩,你行啊!”

唐广平转过头。

徒弟陈皓轩就在隔壁工位,拿着他那张工资条,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他周围迅速围拢了几个人,七嘴八舌。

“啥奖金能发这么多?”

“季度创新特别奖吧?公告上说过。”

“皓轩,请客!必须下馆子!”

陈皓轩有些无措地笑着,手挠着后脑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唐广平这边,碰到了,又赶紧缩回去,嘴唇嚅动了一下。

唐广平已经转回了身。

他把工资条对折,再对折,塞进工作服上衣口袋。

扣子有点紧,他按了两次才扣好。

然后他从耳朵上取下粉笔,在刚才加工好的长轴上,画下一个待会儿需要铣削的标记。

画得很慢,很重。

粉笔灰簌簌落下。

有人碰了碰他胳膊,是陈皓轩,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劣质花茶。“师傅,您……喝茶。”

唐广平没接,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套破口处,指关节粗大,皮肤皴裂,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活还没完。”他说。

声音不高,哑哑的,和车间里机器低沉的轰鸣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陈皓轩举着缸子,僵在那里。旁边有人拽他,打着哈哈:“让师傅忙,走,看看你那九万块钱去!”

人群簇拥着陈皓轩往车间门口走,兴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又渐渐远去。

唐广平重新蹲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滤嘴有些潮,他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他眯着眼,看着那台老钻床。

机身油漆斑驳,铭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那是他进厂第二年,跟着师父肖德顺一起安装调试的。三十多年了,它哼唱的调子,从没变过。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直到烫了手,他才猛地一颤,把烟蒂摁在工具箱侧面。那里已经有一片焦黑的痕迹,新的摁上去,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他把烟蒂丢进脚边的铁皮桶,桶里是冰凉的冷却废液,烟头浮了一下,沉了。

然后他拿起锉刀,开始打磨一个刚车出来的小铜套。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一下,又一下。

02

下班铃响过好一阵,唐广平才洗完手。

水房没什么人了,绿色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

水管子哗哗流着,他打了两遍肥皂,指甲缝里的黑渍顽固地留着影子。

他用旧牙刷沾了细沙,使劲刷了刷,冲干净。

手上皮肤泡得发白,皱起来,那些裂口更明显了。

换下油腻的工作服,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他锁好自己的工具箱。

车间里大部分机床都罩上了防尘布,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

只有他那台钻床没罩,裸露着金属的骨架,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走到厂门口,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

陈皓轩等在那里,靠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估计是刚买的。看见唐广平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师傅。”他迎上两步。

唐广平“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陈皓轩推着车跟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拐进通往家属院的小路。路窄,坑洼不平,陈皓轩的自行车链条偶尔“咔哒”响一下。

“师傅,”陈皓轩终于开口,语速很快,“那奖金……我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就是上次,我不是弄那个自动对中辅助器的改进方案嘛,交了报告上去,厂里评估说效益提升显著,属于重大创新,就……”

唐广平步子很稳,眼睛看着前面路面上一个反光的小水洼,绕开了。

“嗯。”他又应了一声。

这反应让陈皓轩更不安了。

他捏紧了车把,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那点子最早是您提过一嘴,说手动对中费眼,误差大。我就是……就是顺着您的思路,查了些资料,画了图,写了报告……真没想到……”

“好事。”唐广平打断他,声音平平的,“钱多,是好事。”

陈皓轩噎住了。他预想过师傅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不理他,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干巴巴的“好事”。像一记软拳,打在了空处,心里更没着落。

“师傅,这钱……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我……”

你应得的。”唐广平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支。

火柴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一瞬,照亮了深深的法令纹和低垂的眼睑。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按规矩来,挺好。”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别想东想西。拿了钱,把活儿干好。新设备,新技术,多用点心。”唐广平转过头,看了陈皓轩一眼。

那眼神很沉,没什么温度,但也看不出怨怼。

“回去吧。”

说完,他夹着烟,继续往前走,背微微有些佝偻。

陈皓轩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的背影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直到那一点烟头的红光也看不见了。

晚风吹过来,他觉得后背有点凉,才发现自己刚才出了一层薄汗。

他推着车,慢慢往自己租住的房子走。那九万块钱带来的狂喜和兴奋,不知何时已经褪了大半,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的。

路过小卖部,他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

唐广平回到家里,屋子里冷锅冷灶。老婆带着孙子去姑娘家了,得过两天才回来。

他拉开厨房的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炉子上的水壶还有半壶温水,他倒进搪瓷盆,就着吃了两个早上剩下的凉馒头,啃了半截蔫了的黄瓜。

吃完饭,他坐在那张旧沙发里,没开电视。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还有楼下小孩的哭闹。

他抬起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装过无数台机器,修过数不清的故障,摸过的零件比有些人一辈子说过的话还多。

它能凭感觉判断出百分尺零点零几毫米的误差,能在嘈杂的车间里听出某台设备轴承即将损坏的异响。

可现在,这双手,一个季度,值九百。

他摸出那张折叠的工资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撕碎,撕得很碎,扔进了墙角的簸箕里。

碎片飘落,像褪了色的雪。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工厂区特有的、混合的气味吹过来。远处,厂区还有几处灯火通明,那是上夜班的车间。

他扶着冰凉的栏杆,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才回屋,和衣躺在了床上。枕头硬邦邦的,有股陈年的皂角味。

他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台老钻床,哼着三十年不变的调子。



03

早班开工不到两小时,质检员冯晓琳就拿着记录本过来了。

她脚步快,白大褂下摆微微掀起,眉头皱着,直接走到陈皓轩负责的那片区域。那里几台数控机床正嗡嗡运转,几个年轻工人盯着屏幕。

“皓轩,这批急件,A-7传动基座,内径公差超了。”冯晓琳把本子递过去,指着上面红笔画圈的数据,“连续抽检三个,都卡在极限上,差一点点就出范围。你们怎么量的?”

陈皓轩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立式加工中心参数,闻言赶紧过来,接过记录本和冯晓琳递过来的卡尺,自己又去抽了一个刚加工好的基座,仔细测量。

内径千分尺的刻度,稳稳停在公差带的上限边缘。

这……”陈皓轩额角见了汗,“编程和刀具设定都核对了,没问题啊。可能是材料批次有轻微差异,或者机床热变形……

“材料检测报告我看过,同一炉号。”冯晓琳语气温和,但很肯定,“热变形误差不会这么规律,三个件偏大的量几乎一致。你再仔细查查工艺步骤。”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都停下手里活计,看了过来。这批急件是要发往外省一家大客户的,工期压得紧,出不得岔子。

陈皓轩又查了一遍数控程序,对比图纸,眉头越拧越紧。理论上确实没问题。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斜对面。

唐广平背对着这边,正用最老式的手动铣床,加工一个形状复杂的连接件。

他摇着手柄,进刀,退刀,动作不紧不慢,铣刀啃削金属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皓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那个超差的基座和图纸走了过去。

师傅,”他叫了一声,声音在机床声中显得有点小,“您帮我瞅一眼这个,内径老是做大了点儿,找不出原因。

唐广平没停手,眼睛盯着铣刀与工件接触的地方,飞溅出细碎的金屑。直到这一个走刀行程结束,他才松开手柄,用棉纱擦了擦手,转过身。

他没接陈皓轩手里的基座,只是扫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陈皓轩指出的超差尺寸。

“量具校了吗?”他问。

“校了,早上校的。”

“夹具呢?”

也紧了,没问题。

唐广平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个不锈钢基座上。加工面光洁度不错,反射着冷光。他伸出手指,在基座内壁边缘,很轻地刮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手指肚相互捻了捻,似乎沾了点看不见的东西。

“切削液浓度。”唐广平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天冷,你那儿通风好,挥发快。浓度低了,润滑和冷却都不够,刀具有细微的让刀,加工尺寸就偏大了。”

陈皓轩一愣,猛地拍了下自己额头:“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他负责的这片区域靠近大门和排风扇,最近气温低,门窗关不严,是有风。

“谢谢师傅!我马上调浓度!”

他转身就要跑回去。

“皓轩。”唐广平叫住他。

陈皓轩停住,回头。

唐广平已经转回去,重新握住了铣床的手柄。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按标准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你的标准。”

说完,他推上了离合器,铣刀再次旋转起来,噪音淹没了其他声音。

陈皓轩站在原地,琢磨着师傅最后那句话。

按标准来,是你的标准。

这话听起来没错,可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往常遇到这种问题,师傅不光会指出原因,还会唠叨几句注意事项,甚至亲手示范一下怎么调整最稳妥。

今天,好像太简洁了。

他没时间细想,赶紧跑回去调整切削液浓度,重新试加工。冯晓琳在一旁等着结果。

唐广平继续摇着他的手柄。手很稳,每一个进给量都精确。加工出来的工件表面,纹路均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只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眼角余光里,他能看到陈皓轩那边忙碌的身影,看到冯晓琳重新测量后,在本子上打了个勾,脸色缓和下来。

他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刀尖下的方寸之地。

车间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在唐广平机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即将完工、精度极高的连接件,啧啧两声:“老唐,还是你这手艺靠得住。那帮小子玩数控玩得再花,遇到邪门的,还得你这双眼睛。”

唐广平没接话,只是轻轻退刀,关停了机器。

他用游标卡尺测量加工好的尺寸,对照图纸,分毫不差。然后取下工件,用细油石轻轻打磨掉极其微小的毛刺。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他知道,刚才陈皓轩那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他或许会提醒得更早一点,在第一批活刚下来的时候,就会顺嘴说一句“天冷,注意浓度”。

今天,他等到问题出了,等到冯晓琳查过来了,才开口。

他想起工资条上那九百和九万。

想起陈皓轩说的,“顺着您的思路”。

他把打磨好的工件,放进写着自己工号的周转箱里。

箱底碰出沉闷的轻响。

04

全厂大会在食堂二楼开。

桌子凳子挪开,黑压压坐满了人。

空气里残留着午饭的油烟味,和人体散发的热气混在一起,有些憋闷。

屋顶几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不动凝滞的空气。

厂长赵伟站在前面临时搭的台子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着无线话筒,声音洪亮。

“……所以说,淘汰旧思维,拥抱新技术,是我们曙光厂生存发展的唯一出路!不能抱着老黄历,觉得有把子力气、有点老经验就能吃一辈子!时代变了,同志们!”

他挥舞着手臂,很有感染力。台下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些的,听得频频点头。

“这次季度创新奖,我们重奖了陈皓轩同志,为什么?”赵伟停顿一下,目光扫视全场,“就是树立一个标杆!告诉大家,厂里鼓励什么,看重什么!是鼓励动脑筋,搞改进,用新技术新方法提升效率!不是鼓励你墨守成规,重复劳动!”

唐广平坐在靠后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低着头,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手指,正反复摩挲着左手虎口处一块厚厚的老茧。

那茧子黄褐色,硬得像块小骨头,是常年握锉刀、摇手柄磨出来的。茧子边缘有些开裂,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皮肉。

赵伟的声音通过音箱放大,嗡嗡地撞着耳膜。

“……陈皓轩同志的改进方案,预计每年能为厂里节约成本近二十万元!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知识的力量,是创新思维的价值!九万奖金,多吗?我看不多!相对于他创造的效益,这是应得的回报!”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少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陈皓轩。陈皓轩挺直了背,脸有些红,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唐广平摩挲老茧的手指停了一下。

节约二十万。

他想起那个自动对中辅助器。

最早,是因为一批精密法兰盘加工,手动对中耗时太长,眼睛看得发花,还容易出错,废了几个件。

他蹲在机床边琢磨了两天,用废料边角做了个简易的定位靠模,又快又准。

他当时跟陈皓轩提过这想法,说要是能做个更灵巧、能适配不同型号的就好了。

陈皓轩很感兴趣,问东问西。

后来那阵子,陈皓轩确实经常泡在资料室,还去技校借过书。

再后来,陈皓轩交上去的报告,他是在公告栏看到的简讯。

标题是“青工陈皓轩研制自动对中装置获好评”。

报告具体内容他没看过,奖金分配方案,更是今天才知道。

摩挲茧子的动作又开始了,比刚才用力了些。粗糙的茧皮刮着指腹,沙沙的。

赵伟的讲话到了尾声,语调更加高昂:“……我希望,全厂上下,尤其是老同志们,要向陈皓轩这样的年轻人学习!转变观念,跟上步伐!厂里的绩效考核、奖金分配,只会越来越向有价值、有贡献的创新倾斜!躺在功劳簿上,是要被淘汰的!”

“散会!”

人群开始嘈杂,凳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人们议论着,向门口涌去。

唐广平慢慢站起身。

坐得久了,膝盖有些发僵。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顺着人流往外走。

旁边有相识的老工友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老唐,听见没?咱们这老手艺,不值钱喽。”

唐广平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泥痕迹的手,挡在额前。

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放下手,插进工装裤兜里,朝着车间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一步步踩得很实。

兜里,那盒“大前门”烟盒的一角,硌着他的大腿。

路过厂区宣传栏,那里新贴了红榜,大标题是“表彰季度创新先进个人陈皓轩”。

下面有照片,有简要事迹,还有一行醒目的数字:奖金90000元。

唐广平没停步,目光平平地掠过去,就像掠过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

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05

出口德国的精密液压阀体订单,是厂里今年抢下来的最大一单。

样品通过了,小批量试产也过了。现在到了关键的大批量生产阶段。合同卡着交货期,违约金高得吓人。

阀体的核心部件,是一个内部流道异常复杂的合金钢套。

最后一道精加工工序——用精密铰刀手工铰削几个关键异形孔,保证光洁度和尺寸链——全厂只有唐广平的手能稳定达到图纸上苛刻的微米级要求。

这活儿费神,费力,更费眼睛和手感。年轻人坐不住,也沉不下心。

批量生产开始后,唐广平的工作台上,恒温恒湿的照明灯整天亮着。

他戴着特制的放大镜,握着细长的铰刀柄,手腕极其稳定地施加着均匀的旋转力和进给力。

铰刀与孔壁摩擦,发出一种轻微而特殊的“咝咝”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每一个孔铰完,他都要用内径千分表反复测量,用高倍放大镜检查孔壁,再用丝绸蘸着特种研磨膏,手工抛光一遍。

做完一个,合格一个。这是过去三十年的惯例。

冯晓琳每天会来抽检。

头几天,她每次拿起唐广平加工好的钢套,测量,查看,记录,然后轻轻放进旁边贴着绿色“合格”标签的周转箱里,神情放松。

周转箱里的合格品,渐渐多了起来。

事情出在批量生产开始的第十天。

那天上午,唐广平铰完第三个钢套,照例自检完毕,放在待检区。冯晓琳按时过来,拿起钢套,习惯性地先看了看外观,然后上测量仪。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重新测了一遍。

“唐师傅,”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流道C口的椭圆度,超差了。0.8微米。”

图纸要求是0.5微米以内。

唐广平停下手中的活,摘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他走过去,接过钢套和自己用的千分表,重新测量。

指针微微晃动,最终停下的位置,确实超出了合格线一点点。

手生了。”唐广平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个钢套单独放到一边,“这个算我的。

冯晓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叉,备注了原因。

下午,冯晓琳抽检唐广平上午加工的另一个钢套。

椭圆度再次超差,这次是0.9微米。

“唐师傅?”冯晓琳的语气里困惑多于质疑了。唐广平出这种连续差错,极其罕见。

唐广平又测了一次,沉默地看着千分表。车间顶灯的光线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些刺眼。

“嗯,超了。”他确认,把第二个废件也放到一边,“今天状态不好。”

冯晓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头记录。

第二天,唐广平加工了五个钢套。

冯晓琳抽检两个,全部不合格。一个椭圆度超差,另一个关键孔径尺寸到了公差下限,几乎要超。

废品区里,属于唐广平工号的那一格,堆起了小小的“山丘”。

车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这种核心部件废品率陡然飙升,直接影响整条生产线的进度。

班组长的脸色不好看了,时不时过来转一圈,看看唐广平工作台上那些亮晶晶的铰刀和量具,又看看他沉默的侧脸,欲言又止。

陈皓轩也听说了,趁休息时蹭过来,小声问:“师傅,是不是铰刀磨损了?还是测量仪有问题?我帮您校一下?”

“不用。”唐广平正在擦拭一把铰刀,动作轻柔,“工具没问题。”

“那您……”

“说了,手潮。”唐广平打断他,把擦好的铰刀放回原处,排列得整整齐齐。“达不到那么高的标准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淡然。

可陈皓轩听着,心里却莫名一揪。

他看见师傅拿起下一个毛坯钢套,固定在微型台钳上,戴上放大镜,然后,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在握住铰刀柄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才又稳稳地推了进去。

铰刀旋转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种均匀的“咝咝”声。

但陈皓轩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那声音里,少了点以往那种笃定的、心手合一的韵味。

他悄悄退开,心里乱糟糟的。想起那九万奖金,想起师傅工资条上的九百,想起大会上赵厂长的话。

冯晓琳拿着第三个不合格的记录,找到车间主任。

主任挠着头,看着不远处埋头工作的唐广平,压低声音:“老唐这是……累了?还是家里有事?”

冯晓琳摇摇头:“我问过,他说没事。就是……手不稳了。

“手不稳?”主任苦笑,“他那双手,比机器还稳了半辈子。这事儿邪性。”

他走到唐广平身边,递了根烟。“老唐,要不,歇两天?这批活儿太熬人。”

唐广平没接烟,也没停手,目光透过放大镜,聚焦在旋转的铰刀尖上。

“歇了,活儿谁干?”他问,声音闷在放大镜后面。

“这……”

“我尽量。”唐广平说,铰刀退出,他吹掉孔口的细屑,“尽量按标准来。”

主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他拍拍唐广平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唐广平拿起千分表,开始测量刚加工完的这个孔。

表盘上的指针,轻轻颤动,最终停下的位置,恰好压在那条红色的公差下限线上。

他看了两秒,松开夹持,钢套“当”一声轻响,被他丢进了脚边的废料筐。

筐里,已经躺着七八个亮晶晶的、却毫无用处的合金钢套。

他重新夹好一个毛坯,铰刀再次推进。

眼神专注,手依旧很稳。

只是那“咝咝”的摩擦声,在偌大的车间背景噪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06

赵伟终于坐不住了。

废品率报告每天准时送到他桌上,红色的折线图陡峭上扬,像一把刀子,抵着他的喉咙。

德国那边的催货邮件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通牒的阴影越来越近。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无数个圈,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最初是恼怒,觉得唐广平这老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倚老卖老。他让车间主任去谈,去施压。

主任回来,一脸为难:“厂长,老唐就一句话,‘手艺潮了,干不了那么精的活儿了。’态度挺好,认错认罚,可活儿……就是出不来合格的。”

“换人!厂里就他一个会干?”赵伟拍桌子。

主任苦笑:“那异形孔手工铰,真就他手艺最稳。以前培养过两个年轻人,没一个能坚持下来的,太磨人。现在临时找人……来不及了。”

赵伟不信邪,亲自从别的车间调来两个号称手艺最好的老钳工,让他们试加工。

做出来的件,连冯晓琳那关都过不了,误差比唐广平出的废品还大。

时间一天天过去,报废的昂贵合金钢毛坯堆了小半筐,合格品箱里的存货越来越少,几乎停止增长。

生产线后半段等米下锅,工人们开始闲着,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

赵伟嘴上的泡,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他决定亲自找唐广平谈。

他没去车间,而是让主任把唐广平叫到厂长办公室。他需要在一个有压迫感的环境里谈话。

唐广平来了,还是那身洗旧的蓝色工装,手上沾着没完全洗掉的油灰。他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背微微躬着,眼睛看着脚下光亮的地板砖。

“老唐,坐。”赵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语气和缓。

唐广平没坐,摇了摇头:“身上脏,站着就行。”

赵伟也不勉强,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老唐,咱们开门见山。液压阀体那批活,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顶梁柱,这关键时刻,可不能闹情绪啊。”

唐广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伟。“没闹情绪,赵厂长。确实是手艺跟不上新标准了。老了,眼睛花,手抖。”

“胡说!”赵伟忍不住提高声音,“上个月试产样品,不都是你做的?个个精品!这才多久,就老了?手抖了?”

试产做得慢,专心。批量一快,就露怯了。”唐广平解释,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带着点诚恳的自责。

“我也着急,可越急越出错。耽误厂里生产了,该扣奖金扣奖金,该处分处分,我没意见。”

赵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唐广平,想从那皱纹密布的脸上找出点端倪——愤怒?

委屈?

挑衅?

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老唐,”赵伟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对厂里有什么意见?对奖金分配有想法?有想法可以提嘛!厂里是看重你的,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管理要创新,激励机制也要变……”

“厂里的决定,肯定有道理。”唐广平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没意见。就是这活儿,我现在确实干不好。硬干,也只是出废品,浪费材料。要不……厂里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伟喉结滚动,一股火直冲头顶,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别的办法?他要是有办法,还用在这里跟他磨牙?

“老唐,算我请你,帮厂里渡过这个难关。这批订单太重要了,违约了,厂子可能就……”赵伟放低身段,几乎带上了恳求的味道。

唐广平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清晰得刺耳。

“赵厂长,”唐广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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