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关了三天,在海边。
海浪一层层漫过脚踝,又退去。我握着那个只存了猎头和老同学号码的备用机。它响了。
是叶瀚海。辰光科技的项目主管,我前同事。
“晓雪,考虑得如何?”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们这边,虚位以待。”
我盯着远处海平面那条模糊的线。
“Offer我接受。”我说。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笑声,像是松了口气。接着,他语气沉了沉:“另外,你上次提到的,关于‘长河’项目二号机组数据异常的那个点……”
我静默地听着。他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大的潮声吞没。
同一时间,公司项目部。
刘海波第三次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依然漆黑,提示音冰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面前摊着摊开的技术图纸,某个参数被红笔狠狠圈出来。
“谁知道卢晓雪那个模块的具体配置?”他抬起头,声音发干。办公室里几个下属眼神躲闪。杨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是……请假了么?”有人小声说。
“请假?”刘海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推开公司玻璃门时,是周二上午九点一刻。
空气里有咖啡和某种熟悉的、略带焦虑的气味。工位上投来几道视线,很快又缩回去。
刘海波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一种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复杂表情。
“晓雪,你可算回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试图拍拍我的肩。我侧身,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刘经理。”我看着他。
他搓了搓手,开始解释那场团建,什么行政疏忽,什么名单漏报,语气真诚得像是排练过许多遍。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我笑了。
“抱歉,刘经理。”我说,“您的道歉,有些迟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已经入职辰光科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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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河”项目验收通过那天,公司包下了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是香槟、热菜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音乐声太大,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
我坐在靠门那桌,身边是几个其他部门不太熟的人。
我们这桌离主舞台最远,上菜也总是最慢。
项目部的人基本都挤在前面几桌,围着经理刘海波。
笑声一阵阵爆出来,隔这么远都能听见杨浩那特意拔高的嗓音:“都是刘经理领导有方!我们就是跟着干!”
刘海波举着酒杯,红光满面,不住地点头。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条纹衬衫,领口扣得有些紧。
庆功宴流程过半,主持人邀请项目经理上台讲话。
刘海波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上去。
他接过话筒,先感谢公司领导,再感谢客户信任,最后感谢团队努力。
一套话讲得行云流水。
“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前排扫过,“杨浩在项目后期,承担了大量沟通协调工作,客户那边对他评价很高啊!还有小赵,连续加班调试,精神可嘉!”
被点到名的人挺直了背。桌上响起捧场的掌声。
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它已经被煮得发黄,软塌塌的。
“二号机组的整体控制逻辑和最后的参数微调,是我们这次能一次性通过测试的关键。”刘海波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点回音,“这部分工作,大家也都付出了辛苦。”
他说“大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二号机组的核心控制方案,是我带着两个新人,在机房熬了整整两个礼拜磨出来的。
最后那版参数表,是我比对了几十次历史数据,一点点调出来的。
刘海波当时只看了一眼最终报告,说了句“抓紧”,就再没过问。
现在,它成了“大家”的辛苦。
同桌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是财务部的黄敏。
她压低声音:“晓雪,你们组那个难点,是不是你攻克的?上次我去机房送加班餐,看见就你一个人对着屏幕呢。”
我朝她笑了笑,没接话,夹起那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是软。
刘海波讲完了,掌声又响起来。他走下台,径直走向主桌,跟副总周洋碰杯。周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刘海波腰弯得更低了。
宴会快结束时,行政的小姑娘抱着一叠红包开始分发。
说是项目奖金。
喊到名字的人喜气洋洋地上前。
喊到“卢晓雪”时,我走过去。
小姑娘递给我一个红色信封,比别人的薄一些。
“你的。”她说,眼睛没看我,忙着找下一个名字。
我捏了捏信封,回到座位。黄敏凑过来,小声问:“多少?”
我摇摇头,没拆。“回去再看。”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项目奖金的分配方案早就定了,按“贡献度”分档。我大概在第三档。贡献度是刘海波评的。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我刻意放慢脚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外套。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刘海波发了个大红包,附言:“今晚庆功,大家辛苦了!下周找时间,咱们项目部自己再聚一次,放松放松!”
下面瞬间刷出一排“谢谢经理!”
“经理威武!”
红包很快被抢光。我点开时,只剩下一行小字:“红包已派完”。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末班车里空空荡荡,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脸。刘海波说明年部门有晋升名额,让我“好好表现”。这话他去年也说过。
车厢晃动着,广告灯箱的光线明明灭灭,划过脸颊。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比平时晚些。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亮晃晃的线,落在木地板上。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
屏幕干净,除了几条App推送,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工作群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个抢完的红包。
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往下刷。
第一条就是杨浩发的。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大巴车内部,一群人笑着对镜头比耶。
第二张是山脚下的景区大门。
第三张是缆车。
配文:“项目部团建走起!感谢领导组织,青山绿水,放松身心!”
发布时间是上午八点。
我盯着那张大巴车的照片,放大。能看清好几张熟悉的脸,都是项目部的。刘海波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戴着墨镜,嘴角弯着。
手指停住了。
往上滑,退出去。
点开部门工作群。
没有通知。
点开和刘经理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是我周四下午发的项目进度确认,他回了个“OK”的手势。
再往前翻,没有关于团建的任何消息。
点开公司通用的内部通讯软件。通知栏空空如也。
我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被子滑到腰间。
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又点开朋友圈。
杨浩那条下面,已经多了十几个赞和评论。
同事A评论:“刘经理选的地方真不错!”同事B回复:“可惜昨晚喝多了,今早上车差点吐了哈哈哈。”杨浩统一回复:“大家玩得开心!晚上烧烤走起!”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搁在一边。
起床,洗漱。烧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打太极。
咖啡有点烫,我小口啜着。
脑子没乱,甚至过分清醒。
像用凉水洗过。
昨晚庆功宴上,刘海波确实在群里说了“下周找时间自己聚”。
但没提具体时间,也没提是这周六。
更没提是去郊外景区。
如果是临时起意,杨浩怎么会提前知道,还发了朋友圈?
如果早就定了,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黄敏。
她发来一个链接,关于某个新税政策的解读,问我这对项目奖金计税有没有影响。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末了,她像是随口一提:“你们项目部今天是不是出去玩啦?我看杨浩发朋友圈了。”
我敲字:“嗯,好像是。”
黄敏:“你没去?”
我看着那三个字,停顿了几秒,回:“家里有点事。”
黄敏发来一个“哦哦”的表情包,对话结束了。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一排颜色沉闷的通勤装。
我拨开它们,从最里面拿出一件很多年没穿过的淡蓝色连衣裙。
布料因为久压,有些皱。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又找出一双低跟的凉鞋。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杨浩的朋友圈。
最新一张照片是他们在一个凉亭里休息,每人拿着一瓶矿泉水。
刘海波站在中间,正笑着说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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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准时出现在工位。
办公室气氛有些残留的兴奋。几个人围在杨浩桌边,看他用手机展示周末拍的照片。“这张这张,刘经理爬山那个喘的样子,笑死了!”
“晚上烧烤,小赵烤糊了多少串鸡翅!”
我打开电脑,登陆系统,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
刘海波是九点半到的。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路过公共办公区时,声音洪亮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大家!周末休息得怎么样?”
“好极了经理!”
“下次还想去!”几声回应响起。
他走到我旁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我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晓雪,来了啊。”他笑着说,神色如常,“周末忙家里事了?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谢谢经理关心。”我也笑了笑。
“那就好。”他点点头,脚步没停,走向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关上了。
上午十点有个部门短会。
刘海波简单总结了一下“长河”项目,再次表扬了“团队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布置下一个阶段的工作重点。
是一个老客户设备的升级改造项目,时间紧,要求高。
“这个项目,还是杨浩你来牵头。”刘海波用笔敲了敲白板,“客户关系你熟。晓雪,”他转向我,“你负责技术方案支持,还有具体的实施细节把控。你心细,这块交给你我放心。”
杨浩立刻应声:“没问题经理!我一定协调好!”
我点了点头:“好的。”
散会后,我收拾笔记本。杨浩走过来,胳膊搭在我隔断板上:“晓雪,技术方案那块就靠你了啊。回头我把客户最新要求发你。”
“行。”我合上本子。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压低声音,“上周六团建,你怎么没来?刘经理还问了呢。”
“家里有点急事。”我把笔插进衬衫口袋。
“哦,那可惜了,玩得挺爽的。”他拍拍隔板,走了。
我坐回椅子,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模糊的自己的脸。
刘海波还“问”了?
怎么问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卢晓雪怎么没来”?
还是私下随口一提?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特意晚去了些,避开了人流高峰。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吃几口,对面坐了个人。是黄敏。
“这儿没人吧?”她问。
“没。”我挪了挪餐盘。
黄敏一边挑着盘子里的青椒,一边跟我抱怨税务局新系统难用。
聊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项目部上周末团建,预算批得挺快啊。行政那边说,刘经理特批的,走的是项目激励备用金。”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是吗?我不太清楚。”我说。
“嗯,名单也报得急。”黄敏舀了一勺汤,“上周五下午才把最终名单和身份证号报过来,催着我们财务赶紧打款订票订房。我还核对了一遍,人不多,就你们项目部那几个核心的,加上刘经理。哦,好像……”她皱了皱眉,回想,“好像最开始报的名单人多两个,后来刘经理亲自打电话来,说精简一下,控制在十个人内,预算不够。”
汤勺碰到碗沿,轻轻一声响。
“这样啊。”我说,把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可能是预算确实紧张吧。”
“谁知道呢。”黄敏耸耸肩,“反正你们部门的事。不过刘经理对你们可真不错,还专门申请备用金搞团建。我们部门想聚,经理就说没钱,让自个儿AA。”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和黄敏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白得刺眼。我们不在同一楼层,电梯里,黄敏先到了。
“走了啊。”她挥挥手。
电梯门合上,金属墙壁上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精简一下”。
“控制在十个人内”。
“预算不够”。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04
下午,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我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了两个技术咨询。
然后,我点开了公司内网的共享盘。
找到“长河项目”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从立项到验收的所有文档。
我点开“技术方案”子文件夹。找到标着“二号机组控制逻辑终版”的PDF文件。右键,属性。查看详细信息。
创建日期:三个月前。修改日期:四周前。最后一次修改者:卢晓雪。
我关掉。又点开旁边的“参数配置表_最终版”。修改日期也是四周前。修改者:卢晓雪。
但还有一个“参数配置表_客户确认版”。创建日期是两周前。修改日期是一周前。最后一次修改者:杨浩。
我打开这个“客户确认版”。
内容和我那份“最终版”几乎一样,只在几处非核心的参数表述上略有调整。
但这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是在我的“最终版”提交给刘海波之后。
我又点开“项目周报”文件夹。
找到最近三个月的。
每周都由我汇总提交。
但最后两份,提交人变成了杨浩。
内容是基于我的周报简化和修改的,去掉了大部分技术细节和遇到的问题,重点突出“进展顺利”和“客户沟通良好”。
我看着屏幕,光标在文件名上轻轻闪烁。
共享盘的操作日志功能比较基础,只能看最终修改者和时间,看不到更详细的编辑历史。
但公司有规定,重要技术文档的版本迭代,必须在文件名或文档内部注明版本号和修改人。
杨浩那份“客户确认版”,并没有遵循这个规定。
它直接覆盖了之前版本的文件名和路径。
这不算什么大错。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方便”。如果没人特意去查的话。
我后背微微离开椅背,靠了回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办公室里,有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困死了,周末玩得太嗨,都没缓过来。”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爬山腿现在还酸呢。”
我移动鼠标,关掉了所有窗口。屏幕恢复成干净的默认壁纸,一片深邃的蓝色。
下班时间到了。周围的人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互相招呼着“明天见”。
我也关了电脑,把笔和本子锁进抽屉。拿起背包。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橙红。街上车流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没有去地铁站。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冰镇的。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我拿出手机。屏幕映着晚霞的光。
点开购票软件。目的地选了一个从未去过的、东南沿海的小城。航班时间在今晚,夜里十一点起飞。只剩最后几张经济舱。
我付了款。
然后,我点开那个存着猎头叶瀚海联系方式的备用机,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叶哥,之前提的机会,我考虑好了。方便通个电话详细聊吗?”
发送。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我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走到对面,手机震了。是备用机。叶瀚海回复得很快:“好。你什么时间方便?”
我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
“一小时后。”我回复。
“可以。我打给你。”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我说。
车开了。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光溢彩地掠过车窗。
我掏出常用的那部工作手机,看着屏幕。
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杨浩发来的客户要求文档。
一条是刘海波在部门群@所有人,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个短会。
我长按电源键。
屏幕弹出提示:“是否要关机?”
我点了“确定”。
屏幕暗下去,最终变成一片彻底的黑色。我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
出租车驶上高架,速度加快。窗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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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后半夜。
小城的机场很小,灯光明亮得有些冷清。
取行李的转盘前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我拿到自己的小行李箱,跟着指示牌走到出口。
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提前订好的民宿派了车来接。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一路无话。
车沿着空旷的公路开,路灯的光晕一串串向后滑去。
两侧是模糊的黑影,像是树林,又像是未开发的荒地。
民宿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三层小楼,带着院子。
老板娘睡眼惺忪地给我办了入住,递给我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
“203,上楼左拐。退房时把钥匙放前台就行。”
房间很小,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开着,纱窗外是浓重的夜色,能隐约听到极远处的、持续不断的潮声。
我简单洗漱,倒在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窗帘没拉严,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亮斑。
过去三年,像一卷快速回放的胶片,一帧帧闪过。
刚入职时,小心翼翼,生怕犯错。
熬夜查资料,把设备手册翻烂。
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小模块,调试到凌晨三点,成功那刻,手心全是汗。
刘海波当时拍着我的肩说:“小卢不错,踏实。”
后来做的越来越多。难的、繁琐的、不出彩的、容易背锅的,渐渐都到了我这里。我很少推脱。总觉得把事情做好,总会被看见。
杨浩是比我晚半年进公司的。
但他擅长在周会上讲“思路”,擅长在刘海波面前汇报“进展”,擅长把遇到的问题轻描淡写成“小麻烦”。
他负责的项目,出了纰漏,往往是我被叫去“支持一下”。
支持完了,功劳是他的。
不是没觉得不对。
也尝试过在周报里写得更详细,尝试过在技术评审时直接陈述关键点。
但刘海波总是说:“晓雪,技术细节我们私下聊,会上时间紧,多讲整体。”
“整体”是谁来讲呢?通常是杨浩。
私下聊的时候,刘海波会点头,会说“我知道了”,“你费心了”,然后没有下文。
年度考评,我的评分总是不上不下。“工作勤恳,但缺乏大局观和沟通主动性。”
“建议加强团队协作意识,提升综合能力。”
加薪幅度,普普通通。晋升机会,遥遥无期。
我曾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
于是我做得更多,更细。
直到这次“长河”项目,二号机组的难题几乎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最后那周,我住在公司附近酒店,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验收通过那天,刘海波很高兴,对我说:“晓雪,这次你立了大功,我心里有数。明年,明年一定帮你争取。”
我心里有数。这句话,我也听过不止一次了。
窗外的潮声似乎清晰了一些,哗——哗——,有节奏地响着。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混着一点淡淡的霉味。
手机震了。是备用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蓝莹莹的光。
是叶瀚海。之前约好的电话。
我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
“晓雪?没打扰你休息吧?”他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没有,叶哥,你说。”
“好。我长话短说。辰光这边,项目部技术主管的位置还空着。我跟老板力荐了你。你的能力我清楚,‘长河’项目你们做得漂亮,业内都听说了。我们这边正好有个类似的项目要启动,急需有经验的人。”
他顿了顿,“职位级别比你现在高一级,Base涨百分之四十,奖金另算。另外,有签字权,可以带小团队。你觉得如何?”
海潮声透过窗户缝隙,漫进房间里。
“条件很好。”我说,“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项目情况,还有……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现在这边的工作交接。”
“项目资料我可以先发你一部分看看。时间好说,给你两周够不够?”叶瀚海问。
“应该够了。”我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叶哥,还有个事。”
“你说。”
“关于‘长河’项目,二号机组。我在最终调试时,发现了一个数据异常点。很隐蔽,大概率不会影响现有验收,但长期运行可能有隐患。我当时写了报告,提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报告呢?”
“在项目档案里。但标注了‘待观察’,优先级被降低了。”我停了一下,“我手里有原始数据和我的分析过程。”
叶瀚海的呼吸声略微重了一些。“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我们这边有客户正在考虑类似方案。”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明白。”我说。
“你先看看我发的项目资料。offerletter我明天发你正式版。”叶瀚海说,“保持联系。”
“好。”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被潮声填满。
我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纱窗。咸湿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在脸上。远处,天际线开始泛出极淡的青色,海面的黑色似乎褪去了一点。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我,在离公司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小城,关掉了与那个地方唯一即时联络的工具。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那件淡蓝色连衣裙被拿了出来,挂在衣架上。褶皱还没完全舒展开。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小腿被风吹得有些发凉,才关好窗,回到床上。
睡意终于缓慢地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想的是:刘海波现在,应该看到我空着的工位了吧?
他会怎么想呢?
06
周一上午九点,项目部短会。
刘海波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人到得差不多了,除了杨浩在接客户电话稍晚,其他人都已落座。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卢晓雪的座位空着。
“卢晓雪呢?”他问,声音不大。
旁边有人摇头:“没看见,可能去洗手间了?”
“打个电话问问。”刘海波对坐在门口的行政说。
行政小姑娘拿出手机拨号,听了片刻,抬头:“刘经理,关机。”
“关机?”刘海波眉头皱起来,“她平时从不关机。”他拿出自己手机,找到卢晓雪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标准的女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可能路上堵车吧。”另一个人接话。
刘海波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沉了沉。“不等了,先开会。”
会议内容是关于新项目的分工和启动。刘海波讲着讲着,有点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瞥一眼门口,或者看看手机。卢晓雪一直没出现。
十点半,会议结束。刘海波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又拨了一次卢晓雪的电话。还是关机。
他点开微信,找到卢晓雪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晓雪,在哪?今天有会,没见到你。看到回电。”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刘海波愣住,心头火起。
什么意思?
就因为周末团建没叫她?
多大点事!
他本想这周找个机会,轻描淡写解释一句“行政漏了”也就罢了。
她还闹起脾气了?
电话关机,微信拉黑?
他压下火气,把杨浩叫了进来。
“卢晓雪怎么回事?你联系得上吗?”
杨浩一脸茫然:“我?我联系她干嘛?经理,她没来?”
“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我了。”刘海波声音发冷,“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矛盾?”
“没有啊!”杨浩连忙摆手,“上周五还好好的,我还把新客户要求发她了。她是不是家里真有急事?上周六团建她也没来,说的就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刘海波不信。家里有事至于拉黑领导?
“你去她工位看看,她电脑开着没?有没有留什么字条?”
杨浩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电脑关着的,工位上很干净,什么都没留。”
干净?刘海波心里那点不安扩大了。卢晓雪是个细致人,如果请假,至少会发个邮件或者短信。这样一声不吭人不见了,太反常。
“算了,先不管她。”刘海波挥挥手,“新项目那边,技术方案你先盯着点。有不懂的……先问我。”
杨浩应声出去了。
下午,麻烦来了。
合作方的一个技术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询问“长河”项目二号机组某个接口协议的详细参数和调试日志。
这部分是卢晓雪直接负责的,所有细节都在她那里。
杨浩接了电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跑去问刘海波。
刘海波也只知道个大概。
他翻出项目档案,找到相关文档,但里面只有最终参数,没有调试过程的详细记录和问题排查日志。
对方问得很细,几个问题就把刘海波问住了。
“刘经理,这个参数当时为什么这么设?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方案?调试时遇到的那个信号干扰问题,具体是怎么解决的?”对方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满,“这些基础信息都没有,我们后续维护很难做啊。”
刘海波额头冒出细汗,只能应付:“王工,您别急,这部分是具体工程师负责的,我让她整理一下,尽快发给您。”
“今天能发吗?我们这边等着更新文档。”
“我催一下,尽量,尽量。”
挂掉电话,刘海波脸色铁青。他再次拨打卢晓雪的电话,依然是关机。他打给HR,询问卢晓雪是否提交过请假申请。HR查询后回复:没有。
没请假,人不见了,关键资料找不到。
刘海波坐不住了。他在部门群里@所有人:“有人知道卢晓雪今天为什么没来吗?或者有谁能联系上她?急事!”
群里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回复:“不知道啊经理。”
“昨天还好好的。”
“是不是生病了?”
没人能联系上。
刘海波盯着手机屏幕,那股不安变成了焦躁。卢晓雪不是那种会耍性子玩失踪的人。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可如果出事,家属也该通知公司吧?
他又想起微信被拉黑。这不像出事的做法。
难道……她是在表达不满?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刘海波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虚。
团建的事,他确实是默许了“精简”名单。
卢晓雪最近风头有点劲,上次周副总都随口问了一句“二号机组是不是小卢做的”,他得压一压,也让杨浩他们心里平衡点。
但他没想到,卢晓雪反应这么大。
不,也许不是因为这个。可能她只是单纯家里有事,手机坏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他让杨浩去卢晓雪的电脑上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份调试日志。
杨浩捣鼓了半天,回来说:“经理,她电脑有密码,进不去。IT说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强行破解。”
“废物!”刘海波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杨浩还是骂谁。
他只好亲自给合作方那边回电话,硬着头皮道歉,说负责的工程师暂时联系不上,相关资料明天一定给到。
对方没说什么,但语气明显冷淡了。
放下电话,刘海波觉得后背的衬衫有点湿。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事情可能有点脱离掌控。
卢晓雪,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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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城的清晨来得早。
五点多,天就蒙蒙亮了。海鸟的叫声清脆响亮。我睡得不深,潮声和鸟鸣交织着把我唤醒。
起床,冲了个澡。换上那件淡蓝色连衣裙。布料上的褶皱经过一夜悬挂,平复了许多,但仍能看出痕迹。就像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对着卫生间模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我涂了点口红,气色显得好些。
下楼时,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笑了笑:“起这么早?去看日出吧?往东边走,穿过那片小树林就是沙滩,视角最好。”
我道了谢,按她指的方向走。
树林里是沙土路,两边长着茂密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空气清新潮湿,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沙滩展现在面前。
沙子是淡金色的,很细。
海水是沉静的蓝绿色,一层层白色的浪花缓缓推上来,又退下去。
天际线那里,云层被染上浅浅的橙红。
时间还早,沙滩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礁石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像是在钓鱼。
我脱了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微凉,细软的沙粒从脚趾缝里溢出来。我慢慢向海边走去。
海浪涌过来,漫过脚背,小腿。清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上来。我站着不动,任由海水冲刷。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越来越亮。海平面那条线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备用机响了。是叶瀚海。
我走到干燥的沙滩上,坐下,接通电话。
“晓雪,早。Offerletter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条件按照我们昨天谈的。”叶瀚海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另外,你提到的那份关于数据异常的分析,方便现在简要说说吗?我们这边技术总监很感兴趣。”
我看着眼前无垠的海,缓缓开口:“二号机组的主控模块,在连续高负载运行测试的第三十七小时,出现了一次瞬时数据跳变。幅度很小,在正常误差范围内,所以验收测试时被忽略了。但我对比了前后三个批次的数据流,发现这种跳变有固定的模式,大概每七十小时出现一次,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周期性干扰。”
“源头?”
“我排查了硬件,没问题。问题可能出在控制算法的某个边界条件处理上。当时的算法是外包团队提供的核心库,我们做了集成和参数适配。我怀疑他们的库在某个特定参数组合下,存在一个极小的计算溢出点。概率很低,但一旦触发,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叶瀚海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我有当时抓取的全部底层数据日志,以及我模拟复现那个参数环境的记录。虽然没百分百复现,但概率模型显示风险存在。我写了详细报告,但被批示‘概率过低,暂无需投入资源深究,纳入观察项’。”我顿了一下,“那份报告,只有我和直接上级有权限查看。它没有被放进最终提交给客户的档案里。”
“明白了。”叶瀚海声音严肃起来,“这份东西,很重要。对我们,对行业,都很重要。当然,对你个人,也是重要的……筹码。”他话说得含蓄。
“我知道。”我说,“叶哥,我接受Offer。两周后入职,可以吗?”
“可以!欢迎加入辰光!”叶瀚海语气轻快起来,“手续和背调我们会尽快走。你这边处理好,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沙滩上。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探出一点边缘,金光瞬间洒满海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风大了些,吹起我的头发和裙摆。
三天。手机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刘海波找过我吗?急了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我大概能猜到他的反应。
先是疑惑,再是不悦,可能还有一点被我“冒犯”的恼怒。
如果工作顺利,他大概会等我回去后,板起脸训斥几句,再施舍一点“原谅”。
如果工作不顺利……比如,需要只有我才清楚的那些细节时,他才会真正开始着急。
现在,他应该着急了吧。
我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果然,收到了辰光科技的Offer邮件。
职位、薪资、福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仔细看了一遍,点了回复,敲下“接受”二字,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该回去了。
回到民宿,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老板娘给我煮了一碗海鲜面当早餐,很鲜。我慢慢吃完,道了谢,拖着箱子离开。
去机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亚热带植物。小城安静而平凡,但给了我三天珍贵的喘息和决断的时间。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镇和蜿蜒的海岸线。
下一次落地,就是回去面对的时候了。
背包里,那部关了三天的工作手机,依然沉默着。我暂时不打算打开它。
让我猜猜,里面会有多少未接来电,多少条微信,多少封邮件?
刘海波经理,你的“补救”,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靠门位置,安静拨弄着发黄西兰花的卢晓雪了。
飞机穿过云层,微微颠簸。我系好安全带,闭上眼。
好戏,才刚要开始。
08
周二早上,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
走进办公楼大堂时,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我没停留,刷了门禁,走进电梯。
项目部所在的楼层很安静。
也许是还早,人没来齐。
我走向自己的工位。
桌面很干净,和我周五离开时一样。
旁边的同事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挤出笑容:“晓雪,来啦?”
“嗯。”我把背包放下,没开电脑,先去了趟茶水间。
接水的时候,黄敏进来了。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的天,你可算出现了!这几天刘经理找你都快找疯了!打你电话关机,微信也联系不上,你去哪儿了?”
“家里有点急事,去了个信号不好的地方。”我微笑着说,语气平静。
“急事?那你也该请个假啊!”黄敏急道,“刘经理脸都绿了。昨天下午,合作方那边催什么资料,只有你有,把刘经理急得够呛,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脾气。”
“是吗?”我喝了口水,“什么资料?”
“我哪知道,好像是‘长河’项目什么调试记录。杨浩搞不定,刘经理也说不清楚,被对方怼了。”黄敏摇摇头,“你赶紧去跟刘经理解释一下吧,他一来就问你来没来。”
“好,我这就去。”我放下水杯。
转身离开茶水间,我能感觉到黄敏和其他几个正在接水同事的目光,粘在我背上。
走到刘海波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有点沉。
我推门进去。
刘海波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先是惊讶,然后是压抑的怒气,紧接着又迅速调整,试图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但不太成功,嘴角有点抽。
“晓雪?”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你可算回来了!”
他走近,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表示亲热,或者揽一下我的胳膊。我侧身,把手里拿着的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巧妙地避开了。
“刘经理。”我站在原地。
“你……”他收回手,搓了搓,“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电话关机,微信也把我拉黑了?公司有急事都联系不上你!你知道这造成了多不好的影响吗?”他的语气从试图的温和转向责备,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姿态。
“家里有急事,去了个偏远地方,信号不好。”我把对黄敏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急事也不能这么不管不顾啊!”刘海波声音提高了些,“至少该跟公司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昨天合作方催资料,只有你手里有,杨浩和我都抓瞎!害得我在客户那边很被动!”
我安静地听着,没反驳。
他似乎觉得震慑住了我,语气又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我原谅你了”的意味:“算了,回来就好。下次注意。先把合作方要的调试日志整理出来发我,那边等着。还有,以后你的手机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这是基本职业要求!”
我点了点头,没动。
他以为我认错了,表情更加松弛,甚至露出一点笑意,开始说“正事”:“对了,上周六部门团建,去山里玩了玩。本来名单上有你的,结果行政那边粗心,漏报了你的名字,等发现的时候车票酒店都订好了,加不进去了。你看这事闹的。”他摇摇头,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样子,“我也批评过行政了。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好像真的是一个无心的疏忽。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解释过了,你也该识趣了”的脸。
等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我微微笑了一下。
“刘经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