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18年5月1日傍晚，上海公共租界哈多路的同仁医院灯火通明，门口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青年与僧侣。病房里，35岁的苏曼殊气息微弱，他微睁双眼，看着窗外的梧桐枝影，像在回忆一生跌宕。有人俯身低声问：“师父，可还有放不下？”他苦笑，“惟念东瀛老母。”话音未落，泪珠滚落鬓旁。
故事得从半个世纪前说起。1879年冬，苏杰生在横滨开设丝行，商路顺畅，人却纵情声色。正室陈氏远在广州，难抵寂寞，他接连纳了三名妾室，其中的大妾河合仙是日本姑娘。河合仙抚育着比她小七岁的妹妹若子。一次家宴，苏杰生瞥见若子胸前那点殷红的痣，心生旁念。年仅十七的若子终究难敌花言巧语，两人暗生情愫，却不敢张扬。几个月后，若子腹中有了骨肉。她惶惑不安，自请终止胎儿，苏杰生却笃信“贵子”之说，坚决保胎。1884年春，一声啼哭划破夜色，混血儿苏曼殊呱呱坠地。
纸包不住火。若子抱子跪在河合仙榻前求谅，换来的是劈面巴掌和冷冷一声“走”。苏家长老更将若子驱逐，孩子留给河合仙抚养。六岁那年，苏杰生携家眷回到广州。满堂宗亲不肯把这位“野种”放在眼里，嘲讽与排斥如影随形。小小年纪的苏曼殊却生得聪慧，诗文脱口成章。某日，相员外带着外孙女相雪梅来访，两名稚童在庭下追蝶嬉闹，惹得大人开颜，当即订下娃娃亲，似乎给这位私生子铸就了一丝归宿。
命运顽劣。十二岁那场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家人却冷眼旁观。病愈后，满腔凉意的少年背起行囊，直奔相府。可苏家已式微，相府翻脸比翻书还快，雪梅被锁闺阁，婚约被撕得粉碎。走投无路，他投宿广州六榕寺。戒钟声里，他仍是半大顽童，一时嘴馋偷食鸽肉，当夜被逐。寺门外的石阶冰冷，他抬头望星空，只剩远在日本的姨母能收留自己。
1893年，新桥车站的蒸汽汽笛把十四岁的他送进横滨。河合仙仍旧温婉，她倾其所有栽培外甥，安排进入共立学校读书。邻家女孩菊子每日与他一同往返，两心悄悄相系。春樱落尽时，少年情书被叔父截获，严责棍棒齐下，菊子家也以“败坏门风”为由将女儿吊打一番。夜雨如注，菊子投湖殒命，成了苏曼殊此生再难愈合的伤口。
他披剃为僧，法名“曼殊”。头发剃尽，情丝却不断。他频频出入秦淮与吴淞两地的花街，木屐声踏碎石板。姑娘们说他古怪：点最贵的酒菜，却从不碰她们指尖；半盏盏温酒下肚，他抱着琵琶自弹自唱，忽而又蒙头沉睡，醒来已是天亮。金凤对他动了真情，多次暗示愿随远行，他摇头：“此身已是浮云，你当寻常人。”金凤泣别，棹影渐远。
有意思的是，这名“情僧”并非只在绮丽声色中挥霍光阴。1902年，他考入东京弘文学院，结识章太炎、秋瑾等革命志士，旋即加入同盟会，担任秘密联络员。留日学生夜谈国事，他常挥笔作诗：“国殇未雪，碧血洗乾坤。”白日里，他在兵制研究会翻译法德陆军条例，盼望华夏铸铁壁。
革命生涯颠沛，他的文字却如疾风穿林。加入南社后，《断鸿零雁记》《心曲》等小说诗篇相继问世。柳亚子赞他“禅心海底，情字天边”。但躁郁如影随形，好友陈独秀惊讶于他一次能吞下六十只包子、痛饮六斤凉水的癫狂，“这是拿肚腹与命数对赌。”
1918年春寒未退，他病倒在上海。肝腹水、胃崩漏轮番折磨，时醒时昏。得知他贫困无依，孙夫人私捐四十元银圆，嘱咐汪精卫代为料理。5月2日下午，呼吸停在第三十三下，病榻旁的蜡烛仿佛也跟着熄灭。
遗憾的是，战事与政潮让安葬一拖再拖。灵柩临时存放于虹口的广肇山庄，陪伴他的是一叠手稿和一串念珠。1924年春，陈巢南几经奔走，终于凑足丧葬费，护送木棺至杭州北郊。寺僧敲响古钟，江南清风卷起落英，草木知其来处，山川得一抔清净土。
从横滨小巷的私生子，到秦淮灯影下的清客；从革命机关枪厂的翻译，到戒牒在身的云水僧；再到六年停柩的幽魂，这段人生始终游离于家国与情欲、尘世与空门之间。世人评他才子、僧人、革命者，或笑他浪荡，或叹他痴狂。可若追索那条曲折的生命线，不过是一位漂泊者穷尽一生在尘缘与梵网中的挣扎。数十年后，他的诗稿仍在流传，字里行间，灯影与经声并起，难了的情缘、未竟的国梦，恍惚仍在江风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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