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早晨和过去三千多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我下夜班回来,屋里已经空了。
她的被褥叠得方正正,枕头上没有一根头发。灶台擦得发亮,连抹布都拧干了晾在绳上。
好像她从没在这里住过九年。
十年后的傍晚,我在电视机前剥花生。法制节目的镜头扫过被告席。
那张脸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我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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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矿井塌方是在下午三点。
闷响从巷道深处传来,像地底有巨兽翻身。煤尘扑上来,眼前瞬间黑了。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拽我的脚。是谢成功。
“老冯!没死就吱一声!”
我咳嗽着爬起来,浑身煤灰。巷道塌了十几米,堵死了三号工作面。谢成功脸色铁青,清点人数。
少了一个。
新来的河南小伙,昨天还跟我说发了工钱要给娘寄回去。
挖掘持续到半夜。人挖出来时已经硬了。谢成功让用帆布裹了抬上去,转头对我们说:“都看见了,自己不小心。”
没人吭声。
第二天照常下井。谢成功的侄子顶了河南小伙的工位。
月底发工钱,谢成功把我叫到工棚里。他数出八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又抽回两张。
“塌方耽误了进度,大家担待点。”
我盯着那六张钞票。
“矿上死了人,”谢成功点上烟,“上面要来人查。你这屋不是还空着张床么?”
我抬头看他。
“给你介绍个搭伙的。”他吐着烟圈,“女的,叫魏莹。山西来的,丈夫死了,一个人出来找活路。”
“我这……”
“每月少收你五十住宿费。”谢成功打断我,“她替你做饭洗衣,你省事,她有地方住。两全其美。”
我没说话。
“就这么定了。”他把烟摁灭,“明天她就搬过去。”
工棚外,韩桂兰正和几个女人嘀嘀咕咕。见我出来,她们散开了,眼神在我身上瞟。
02
魏莹是傍晚来的。
拎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站在门口像走错路的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发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冯师傅。”她声音很轻。
我侧身让她进来。屋里就两间房,外间做饭吃饭,里间用布帘隔成两半,各摆一张木板床。
“我睡这边。”我指了指靠窗的床。
她点点头,把包袱放在靠墙那张床上。床板上只有一张草席。
“被子我有多一床。”我从箱子里翻出旧棉被,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第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我炒了白菜,蒸了馒头。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了很久。
“合口味就说,”我打破安静,“以后你做饭,我买粮。”
“好。”她还是低着头。
夜里我听见布帘那边有动静。很轻的翻身,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凌晨三点,我突然惊醒。
布帘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像捂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哭声渐渐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翻东西。有纸页的摩擦声。
天快亮时,我才又睡着。
第二天我下井前,她已经起来了。灶台擦过,水缸挑满了。我的工作服洗了晾在绳上,破的地方补了补丁,针脚细密。
桌上摆着粥和咸菜。
“我找了份活儿,”她在我喝粥时说,“在食堂帮工,中午晚上各两小时。”
“挺好。”
“晚饭我来做。”
我点点头,抓起安全帽出门。走到门口回头,她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矿山。
眼神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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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魏莹话少,但手脚勤快。屋里总是干净的,饭菜按时摆在桌上。我每月给她三百块钱买菜,她总是记账,月底把剩下的还我。
“你留着。”我说。
“该多少是多少。”她坚持。
夜里她常做噩梦。有时突然坐起来,喘着粗气。我隔着布帘问:“没事吧?”
“没事。”她声音发颤,“梦见老家了。”
渐渐地,我们有了些默契。我下井回来,她会递过湿毛巾。她咳嗽时,我去矿上诊所拿药。但总隔着什么,像一层薄玻璃。
打破玻璃的是那年冬天。
井下支护出了问题,顶板掉下一块煤石,砸在我左腿上。我被抬上来时,裤管渗着血。
诊所的老大夫看了看:“骨头没断,但得养着。”
谢成功来了一趟,放下两百块钱:“好好养,工位给你留着。”
意思是工钱没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魏莹除了去食堂干活,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她帮我换药,动作很轻。
“你以前学过?”我问。
她手顿了顿:“照顾过病人。”
第四天晚上,我发烧了。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迷迷糊糊中,有人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和脖子。
我睁开眼,魏莹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泛着青白的光。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她没说话,拧了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她的手很凉。
“你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怎么没的?”
布帘那边的床吱呀响了一声。她收回手。
“矿难。”两个字像石头落进井里。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然后她开口,声音飘忽:“井下塌了,一百多人没上来。矿上说他们违规操作,每人赔了两万。”
“两万?”
“嗯。”她站起来,“睡吧。”
那之后,她对我温和了些。饭桌上会多说几句话,问我井下的情况。但眼底总有层雾,看不清。
伤好下井前一天,我在枕头下发现一张纸条。
不是她写的,字迹潦草:“下周三,老地方。”
纸条被她匆忙塞进去,露出一个角。
周三她请了假,说进城买布。傍晚回来时,手里空着,眼睛红肿。
04
矿区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底,山坳里才冒出零星的绿芽。工棚区的女人们坐在门口择菜,东家长西家短。
韩桂兰是消息中心。她男人是矿上的电工,她自己不干活,整天串门。
那天我轮休,在门口修锄头。韩桂兰晃过来。
“老冯,跟你搭伙那女的,最近不对劲啊。”
我没抬头。
“我听说,”她压低声音,“她老往镇上跑。有人看见她在邮局寄信,厚的,一沓一沓的。”
锄头楔子敲偏了,砸到手指。
“关你什么事。”我闷声道。
韩桂兰撇撇嘴:“我是为你好。这女人来历不明,万一是……”
“是什么?”
她凑近些:“前几年大矿难的事,你知道吧?就山西那边,死了好多人。家属闹得凶,有几个一直上访。”
我停下手。
“听说有个家属,女的,消失了。”韩桂兰眼睛发亮,“有人说她潜伏到矿上,要搜集证据。你说魏莹她……”
“胡扯什么。”我打断她,“她丈夫死在矿上,她躲还来不及。”
韩桂兰悻悻走了。
晚上魏莹回来,脸色苍白。她把食堂的剩菜热了热,摆上桌时手在抖。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坐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看着她。她眼圈发青,像几天没睡好。
“今天韩桂兰来了。”我说。
她猛地抬头。
“说些闲话。”我夹了块土豆,“我没理。”
她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但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夜里下雨了。雨点打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布帘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睁眼到半夜。
突然,她坐起来了。动作很急,床板嘎吱响。然后是一阵翻找声,纸页沙沙响。
我轻轻起身,掀开布帘一角。
她背对着我,就着窗外微弱的光在看什么。是一叠纸,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很专注,肩膀微微颤抖。
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折好,塞进墙砖的缝隙里。
那里原来有块砖松了。
她躺回去,很久没动静。我以为她睡了,正要退回,听见她极轻地说:“爸,哥,再等等。”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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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在井下变成煤,一车一车拉出去。
我和魏莹搭伙的第五年,矿区变了样。小煤窑关了一批,我们矿规模扩大,盖了新的工棚。但我们没搬,还住在那间旧屋。
谢成功升了主任,肚子鼓起来,说话腔调也变了。他很少下井,整天在办公室喝茶。
魏莹还在食堂帮工。她似乎安于这种生活,每天两点一线。只是每隔两三个月,总要“进城”一次。
每次去一两天,回来时带着疲惫。我问过一两次,她说看老乡。
我没再问。
有次她“进城”回来,我帮她提袋子,里面很沉。她赶紧接过去。
夜里我听见砖缝里的纸页又增厚了。
我们的生活像井下的轨道,平稳,重复。冬天我给她买过一条围巾,暗红色的。她戴了三天,收进箱子。
“太艳了。”她说。
但她生日那天,我下井回来,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碗红烧肉。我每月才舍得吃一次肉。
“哪来的钱?”我问。
“我攒的。”她给我倒酒。
那晚我们都喝了点。她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说起山西老家的窑洞,门口的枣树,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一片。
“你家里还有谁?”我问。
她笑容淡下去:“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冯师傅,你这人实在。”
“实在人吃亏。”
“不吃亏。”她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这世道,实在人少了。”
酒劲上来,我问了憋了很久的话:“你以后什么打算?”
火苗跳了一下。
“等事情了了,”她声音很轻,“回老家去。”
“什么事?”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没什么。”
第六年秋天,矿上来了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碎花衬衫,在工棚区转悠。韩桂兰说,是来找亲戚的。
那女人姓杨,叫杨慧芳。她在食堂看见魏莹时,愣了一下。
魏莹正在窗口打菜,勺子掉进菜盆里。
那天晚上,魏莹没做饭。她说头疼,早早躺下了。布帘那边,我听见她在哭。
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
杨慧芳在矿区住了三天。临走前,她来我们屋借水喝。魏莹在里间没出来,我给她倒了水。
“你搭伙那女的,”杨慧芳盯着布帘,“是叫魏莹吧?”
“嗯。”
“山西大同人?”
“她说的是。”
杨慧芳点点头,喝完水走了。到门口回头:“她命苦,你多照应。”
这话没头没尾。
魏莹和杨慧芳私下见过面。我在井下时,韩桂兰看见她们在山坳里说话,说了很久。
魏莹回来时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坚定。
那天夜里,她把砖缝里的纸全拿出来,看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仔细包好,藏进一个铁盒里。
第七年,第八年。
时间快得像跑巷道的矿车。
魏莹开始更频繁地“进城”。有时一个月去两次,回来时带着更大的疲惫。有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咳嗽,咳得很厉害。
我掀开布帘,她趴在床边,地上有血丝。
“去医院。”我说。
“老毛病。”她擦擦嘴,“睡吧。”
我没睡,去灶台熬姜汤。端给她时,她看着碗里的热气,眼泪掉进去。
“冯正,”她第一次叫我名字,“要是我哪天不见了,你别找我。”
勺子从我手里滑落,撞在碗沿上。
06
第九年春天,矿上出了件事。
安全检查组来了,在办公室查账。谢成功几天没露面,工棚区传言四起。
有人说查到多年前的事,死人赔款对不上数。
魏莹那几天异常沉默。她不再去食堂帮工,整天在屋里坐着。有时拿出铁盒看看,又放回去。
四月中旬一个晚上,她做了几个菜,还买了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随便吃点。”她给我倒酒。
我们慢慢喝。窗外有蛙鸣,春天真的来了。她脸颊微红,眼神比平时柔软。
“我来这儿九年了。”她说。
“我也是。”
“时间真快。”她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山影,“我刚来时,怕你不答应搭伙。”
“谢成功扣我工钱,我能不答应?”
她笑了,很少见。
喝到第三杯,她问:“冯正,你说人死了,真有魂么?”
我手一顿:“信则有。”
“我信。”她声音低下去,“我总梦见我爸我哥,在井底下喊冷。”
煤油灯噼啪响。
“那年矿难,”她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井塌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矿上封了消息,说是三十几个。赔的钱,到家属手里只剩零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