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的上海滩,连绵的秋雨仿佛要把那座城市的罪恶都冲刷个干净。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深巷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湿滑,昏黄的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黯淡的金箔。
这巷子深处,有一家毫不起眼的“老孙头茶馆”。木门斑驳,几张八仙桌泛着常年擦拭的油光,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发霉的劣质茶叶味。就在这样一个三教九流混迹、连巡捕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破落地方,此刻却正酝酿着一场令人窒息的风暴。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粗瓷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了一双破旧的布鞋上。
“老东西,今天要是再交不出这月的例钱,老子就把你这破店给拆了,再把你那生病的孙女卖到堂子里去抵债!”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刀疤贯穿左脸的壮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胖似冬瓜,三人手里都把玩着明晃晃的短刀,眼神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茶馆老板老孙头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此刻正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枯树皮般的双手死死抓着刀疤脸的裤腿,老泪纵横地哀求着:“龙哥,您行行好!这雨连着下了大半个月,实在是没有客商上门啊!小丫头正发着高烧,抓药把最后的两个大洋都用光了。您再宽限我三天……不,两天!我就是去卖血也把保护费给您凑齐啊!”
“去你娘的!”刀疤脸一脚将老孙头踹翻在地,“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今天没钱,就拿人抵!”
就在那剑拔弩张、老孙头几近绝望的时刻,茶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却安静得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他身形削瘦,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波澜不惊。他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微凉的龙井,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纯银小刀,正在不紧不慢地削着一只雪梨。
长长的梨皮在他的刀下如同一条金色的丝线,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手法之稳健、精妙,让人叹为观止。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着礼帽、面无表情的随从,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塔。
长衫男人,正是这上海滩的无冕之王,青帮三大亨之一的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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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他感到安宁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外面的世界里,他是呼风唤雨的“杜先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每天围在他身边的,是政客、军阀、洋人、商贾,每个人都带着虚伪的笑脸,每个人都藏着算计的刀。
只有在那个破旧的茶馆里,看着老孙头为了几文钱忙碌,听着后堂小孙女虚弱的咳嗽声,杜月笙才会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十六铺码头卖水果的杜月笙。他本是来这里寻一丝烟火气,吃一碗干净的茶,却没想到会撞见那的一幕。
“喂!那个穿长衫的!”
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了杜月笙的思绪,那个叫“竹竿”的流氓发现了角落里的杜月笙。在那破败的茶馆里,杜月笙那身虽然素净却料子极佳的杭纺长衫,以及桌上那只精致的银刀,无疑像是在黑暗中发光的肥羊。
刀疤脸闻声转过头,一脚踩在老孙头的背上,大摇大摆地朝杜月笙走去。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甚至有些文弱的中年人,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哟呵,老孙头这破庙里,还藏着个有钱的主顾啊。”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杜月笙的桌子上,震得茶壶嗡嗡作响,“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啊。在这条街上喝茶,懂不懂规矩?咱们兄弟为了保这方平安,风里来雨里去的,你是不是也该赏几个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