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见他,是在勐腊那边一个镇子的早点摊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米线,呼噜呼噜的,吃相不怎么好看。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白边,脚上一双解放鞋,看着跟当地那些跑边民互市的没什么两样。可我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表,老款的劳力士探险家,表带都换了不知第几根了,表盘上的夜光点已经泛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号人,不简单。
后来接触多了,慢慢摸清了点门道。他倒腾的不是普通山货。虫草、野生蜂蜜、松茸这些是搭头,正经来钱的东西,是那些出了这片山就绝了迹的药材,还有一些我到现在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他不跟我说太细,我也不问。干这行的,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有一回我跟他喝酒,喝到后半夜,土烧酒灌下去大半瓶,话才慢慢多了起来。我问他,你这路子是怎么蹚出来的。他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半天,说,走的。死人多的地方走多了,活人的路就好走了。
这话听着瘆人,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片地方,前前后后几十年的雷场,有些地方到现在还竖着骷髅头的牌子。当地老百姓没有敢往深处去的,他不光去,还摸出了一条道。哪块石头能踩,哪棵树能靠,哪个坡面下雨天不能翻,他脑子里像印了张地图。
我说你不怕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怕。可我更怕穷。
就这一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这老哥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四川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县。年轻时出来讨生活,矿上挖过煤,建筑工地搬过砖,后来到了边境上,发现这边的东西运出去能翻几十倍的价钱,就再也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还有个瘫了的老娘要养,每个月往家寄的钱一天都不能断。他那块劳力士,就是头一年跑通了路子,狠赚了一笔之后买的。他说那一年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觉得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可老天爷睁眼的时候不长。
第三年他出了一趟货,被人点了。那边有人设了套,货被扣了,人也差点没回来。他在林子里躲了七天,吃虫子喝雨水,硬生生走出来,人瘦了三十斤。那次之后他想过收手,可不行。债主的利息一天不等人,老娘的药一天不能停,他又上路了。
我问他,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兄弟,你知道一个人到了五十多岁,除了拿命换钱,别的什么都不会,是什么滋味吗?
我答不上来。
他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说,年轻的时候觉得条条大路通罗马,老了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只有一条路,还是条死路。你只能往前走,因为回头也好不到哪去。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他端杯子的手在抖,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前年冬天,他出了一趟大货,走了快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他折在里面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手机响了,是他发的一条消息:回来了,喝酒。
我连夜赶过去,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左边耳朵上面少了一块皮,结了痂,黢黑黢黑的。他嘿嘿一笑,说蹭的。我不信,但没再问。
那次他赚了一笔大的,跟我说终于能把老娘的药钱备够了,还能把债还个大半。我说那你是不是该歇了?他沉默了很久,说,再跑一趟,就跑一趟。
那趟我没等到他回来的消息。
到现在快两年了。我有时候路过那个早点摊,还会想起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米线的样子。摊主偶尔也会问起他,说那个老哥哥好久没来了。我说他回老家了。摊主信了,点点头说,那好,回家好。
我不知道他是死在了哪片林子里,还是被哪边的什么人留下了。他的那块表,那条摸了几十年的路,那些只有他知道的标记和暗号,都跟着他一起没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跑一趟”。可能他心里清楚得很,那条路根本没有最后一趟。只要人还在,债还在,老娘还在,路就永远在脚下,永永远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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