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一亮,家庭群又跳出新消息的时候,林舒雅正蹲在客厅地毯上,给顾思源收拾散落一地的拼装零件,她低头扫了一眼,顾伟玲发来的话还是那个熟悉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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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今年过年安排跟往年一样哈。咱一家四口,加上爸妈,还有伟杰他们一家三口,再添上姑婆和她儿子,总共十一口人。从除夕到初六,还定在你们家聚。”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是提前通知酒店前台留房,也像是在跟家里的钟点工对接排班。不是商量,更不是询问,连个“你看行不行”都没有。林舒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积木一个个捡进收纳盒里。
她太熟了,这种开场,后面会跟什么,她几乎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果然,没一会儿,婆婆张桂芬就在群里发了语音,声音一贯洪亮,带着那种一家之主的理所当然:“伟玲安排得好,你哥家地方大,住得开,过年嘛,就图个热闹。”
紧接着,顾伟杰的妻子跟着冒泡:“还是大姐想得周到,不然我真不知道带孩子去哪儿。他一放寒假,在家都快闹翻天了。”
公公顾建业也发来一条短语音:“一家人难得聚齐,伟宸那边条件好,就这么定吧。”
“就这么定吧。”
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对她说的,是越过她、替她、甚至压根不把她算进去之后,直接落下来的结论。林舒雅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好,慢慢站起身,腰有点酸。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客厅里电视正放着财经新闻,顾伟宸靠在沙发上,视线盯着屏幕,像是全世界的波动都比一个春节安排更值得他费心。
十三岁的顾思涵坐在餐桌边写作业,九岁的顾思源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平板,家里暖气开得足,灯也暖,连空气都像是平静的。可林舒雅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到了头,往往不是轰的一声塌下来,而是先在这种最平常的夜晚,发出一点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裂响。
她低头在群里打字。
“真不好意思,今年不方便。”
发出去以后,她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我们住的房子前阵子刚办了过户,而且我和孩子们准备去澳洲过年,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顺手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可她喉咙还是有点发紧。
群里安静了。
不是没人看见,是所有人都在消化,也都在等第一个炸的人出现。林舒雅太知道了。果然,不到三分钟,顾伟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起来,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起初还是“嗯”“不是”“你先别急”,后来声音明显压低,肩膀也绷紧了。没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很难看。
“林舒雅,你在群里发的什么?”
顾思涵抬起头,笔停在半空。顾思源也把平板放下了。
林舒雅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语气很轻:“思涵,带弟弟回房间,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顾思涵很聪明,立刻起身,拉着弟弟进房。门一关,客厅里就只剩夫妻俩。
顾伟宸站在茶几边,手机还攥在手里,声音压着火:“什么叫房子过户了?什么叫去澳洲过年?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林舒雅看着他,眼神反而很平静,“你现在知道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顾伟宸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商量?”林舒雅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顾伟宸,你们顾家每年决定来我们家过年,哪一次提前跟我商量过?”
顾伟宸一噎,“这怎么能一样?过年不就是一家人团圆吗?爸妈年纪大了,就盼着儿孙在跟前,伟玲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
“几天?”林舒雅重复了一遍,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浮上来,“顾伟宸,你说得可真轻松。除夕到初六,七天。十一口人。一日三餐加宵夜,床单被套,洗漱用品,水果零食,孩子打翻的饮料,客厅一地的瓜子壳,厨房堆成山的碗盘。你嘴里那句‘来住几天’,落到我身上,是从清晨五点半忙到半夜一点。”
她没提高音量,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打岔。
“你妹妹一家每年住最大的客房,孩子在墙上乱画,在思涵书上撕页,我说过什么吗?你弟弟一家住书房,他儿子把思源拼了半个月的乐高城堡一脚踹散,你妈说什么来着?男孩子闹一点正常。大年三十那天,别人都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厨房里像打仗一样的人是谁?是我。”
顾伟宸脸色更难看了,“一家人过节,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以前不算。”林舒雅望着他,“所以你们就觉得我活该。”
这话一落,客厅里静了一瞬。
林舒雅慢慢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声音也平了不少,可那种平,反倒比吵更让人心里发凉。
“去年春节,我累到急性肠胃炎发作,半夜一个人打车去急诊。你记得吗?我在医院吊水吊到凌晨,回来以后,水槽里还是满的,桌上还是乱的,客厅地毯上还是到处都是果皮纸屑。没人问我一句怎么样,倒是你妈嫌我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你弟媳说我是不是故意躲懒。”
“舒雅——”
“你先别插嘴。”她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红意,“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坐在医院输液的时候,就特别想给我妈打电话。可我妈那会儿已经住院了,自顾不暇。我怕她担心,没敢说。后来她病重,我跟你开口,说想先拿家里一点钱给她垫手术费,你怎么说的?你说家里存款不能乱动,要给孩子留着上学。”
顾伟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
可林舒雅没给他机会。
“最后那八万块,是我把我妈陪嫁给我的金镯子卖了,再东拼西凑凑出来的。顾伟宸,我不求你替我扛,可你至少该站在我这边一次吧?结果呢?我妈去世的时候,你妈说临近年关,去医院去灵堂都晦气,你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抬手一抹,继续往下说。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在你们顾家眼里,我从来不是什么家里人。我就是一个能做饭、能收拾、能忍、还能随叫随到的儿媳妇。平时讲规矩的时候,我是外人;需要出钱出力的时候,我又成了一家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事。”
顾伟宸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不少:“后来我不是给你转了三万吗?”
林舒雅笑了,笑得很淡,“是,转了。两个月以后。像发补偿款一样。你还觉得自己挺有情有义,是吗?”
顾伟宸彻底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起来,是顾伟玲打来的视频。顾伟宸看着屏幕,一时没动。
“接啊。”林舒雅抬了抬下巴,“正好一起说清楚。”
视频接通,顾伟玲那张化着妆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里还传来孩子吵闹的声音。她一上来就问:“哥,嫂子在旁边吧?群里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吧?”
林舒雅走过去,站在镜头前,“不是玩笑。今年你们别来我们家住了。”
顾伟玲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林舒雅一字一句,“今年春节,你们自己安排,别来我们家。”
“嫂子,你有必要吗?”顾伟玲脸一下沉了,“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的吗?爸妈就喜欢热热闹闹一家人聚一起,你们家房子最大,不来你们家还能去哪儿?”
“那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林舒雅语气很淡,“不是我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顾伟玲明显火了,“你嫁到顾家这么多年,爸妈对你不差吧?你坐月子的时候,我妈还专门去照顾你呢。”
林舒雅听见这句,真的差点笑出声。
照顾。她当然记得。记得张桂芬一边盯着她喝腥得发苦的鲫鱼汤,一边嫌她生的是女儿;记得孩子半夜哭,老人翻个身继续睡,是她一个人披着外套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到天亮;记得月子里她涨奶发烧,婆婆先说的是“别矫情,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伟玲,”她看着屏幕,“这些人情账,如果你想细算,我也奉陪。但今天我只说一件事,春节你们别来。”
“林舒雅!”顾伟宸终于忍不住。
顾伟玲也拔高了声音:“哥,你就这么由着她?她凭什么不让我们来?这是我哥家,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你就弄错了。”林舒雅眼神一下冷下来,“这房子不是你哥家的。”
她转身回卧室,没多久拿出一张折好的回执单,摊开放在镜头前,“长宁这套房子,当年是我父母全款买的,登记的一直是我个人名字。前阵子我已经办了过户,现在是我和两个孩子名下。整个过程合法合规。现在,你明白了吗?不是我住在你哥家,是你哥住在我家。”
空气像是一下被抽空了。
顾伟宸盯着那张纸,脸色发白。顾伟玲则几秒都没说出话,反应过来以后声音都尖了,“哥,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是婚后共同财产吗?”
“我没这么说过。”顾伟宸的声音有点干,“这房子……确实是她爸妈出的全款。”
“那这些年你算什么?”顾伟玲急了,“你白住啊?”
“他不是白住。”林舒雅替他答,“物业、水电、家里开销,是夫妻共同承担。但房子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个没得混。”
她把回执单收起来,重新看向镜头,“所以,以后别再把这里默认成你们顾家的春节据点。我不同意,就是不行。”
说完,她直接挂了视频。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顾伟宸站在那里,像一时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
“你什么时候去办的?”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得给自己留后路。”林舒雅很干脆,“我妈临走前跟我说,女人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留一扇能关上的门。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你这是在防我?”
“我是在防哪一天我撑不住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着他,神情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失望,“顾伟宸,我跟你提过多少次,春节太累了,轮流来,或者请人,或者出去吃,哪怕少住几天都行。可你每次都一句,爸妈不高兴。你总拿爸妈不高兴来堵我。那我呢?我高不高兴,重要过吗?”
顾伟宸沉默。
林舒雅站起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去澳洲的机票我买了四张。你想去,就一起。你不想去,我自己带孩子去。春节期间,你们顾家想怎么团圆都可以,但别在我这里团圆。”
她说完,转身往孩子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如果你选留下来陪你爸妈,那等我从澳洲回来,我们就谈谈以后的事。认真地谈。”
门轻轻关上了。
顾伟宸站在原地,手机还在不停震动,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不用看都知道里头是什么。有人在指责,有人在煽风点火,有人在替张桂芬叫屈。以前每次闹到这种地步,他第一反应总是让林舒雅退一步,忍一忍,过年嘛,别闹得太难看。可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声音吵得厉害,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坐进沙发里,整个人有点发懵。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很多画面。新婚第一年回嘉兴老家过年,林舒雅还带着一点刚结婚的雀跃,特意买了新围巾新大衣,结果除夕一大早就被喊去厨房包春卷、切菜、炸肉丸。女人们在里面忙,男人们在外面打牌喝酒,大家都夸他娶了个贤惠媳妇,他听着还挺得意。
后来搬到申城这套大房子里过年,年年都是她在前面顶着,买菜、备菜、铺床、洗晒、招待、收拾,一样不落。她也不是没抱怨过,只是每次说两句,看见他不耐烦,或者他来一句“忍几天就过去了”,她就不说了。
原来不说,不是认了,是攒够了。
卧室里传来林舒雅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声音,语调很轻,很稳。顾思源偶尔插一句问话,她耐心地答。那声音明明就在隔壁,却让他觉得离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林舒雅在学校画图室里通宵改方案,头发扎得乱糟糟,脸上却总有光,聊起建筑和旅行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后来结婚、生孩子、工作、照顾两边老人、过年过节,她一点点把自己缩进了“妻子”“妈妈”“儿媳”这些角色里。那点光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他竟然想不起来。
夜里十一点多,顾伟宸还是去敲了孩子房门。
林舒雅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书。顾思涵和顾思源已经睡着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谈谈。”他低声说。
两人去了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里,沙发两头隔得很开。
顾伟宸先开口:“舒雅,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林舒雅听着,没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前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很多事计较太清楚就没意思。爸妈年纪大了,观念也老,我想着多让着点,事情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你已经这么难受了。”
“不是你没想到。”林舒雅轻轻纠正他,“是你不想想。”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埋怨都重。
顾伟宸低下头,手指交握在一起,半晌才说:“你说得对。”
林舒雅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把话挑明了。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年跟我和孩子一起去澳洲。回来以后,我们重新定规矩。以后春节怎么过,和你家人怎么相处,谁来承担什么,统统重新说。第二,你留下,继续扮演那个谁都不得罪的好儿子好哥哥,我自己带孩子走。等我回来,我们再谈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赌气,也没有歇斯底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顾伟宸猛地抬头,“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看着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春节之争,也不是情绪上头。她已经在这段关系里退到了墙角,后面没有路了,所以只能站住。
很久以后,顾伟宸才开口,声音低得发哑:“我跟你去澳洲。”
林舒雅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看着她,“这次我站你这边。”
她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好。”
那天夜里,两人几乎都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家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张桂芬、顾伟玲和顾伟杰。三个人一进门,屋里的气压立刻就低下来。
顾思源还懵懵的,看到奶奶挺高兴,刚想扑过去,张桂芬勉强挤出个笑,摸了摸孙子的头,接着就沉着脸坐到了沙发上。
“舒雅,伟宸,”她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是问清楚,你们昨天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林舒雅给她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妈,先喝口水。”
“我喝不下。”张桂芬把杯子推开,“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林舒雅说。
“房子真过户了?”
“是。”
“你们真要去澳洲?”
“是。”
张桂芬的脸一下就沉到底了,“林舒雅,你这是想干什么?把我们顾家人都赶出去?”
“没有人被赶出去。”林舒雅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决定,今年春节不在我家接待这么多人。”
“你家你家,你嘴里倒是一口一个你家。”顾伟杰冷笑,“嫂子,你别忘了,你嫁的是我们顾家。”
“我没忘。”林舒雅看了他一眼,“但我也没把自己卖给顾家。”
顾伟玲立刻接上,“嫂子,你话说得太难听了吧。我们每年过来,不也是图个热闹图个亲近?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占便宜了?”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林舒雅说,“如果只是亲近,为什么你们每次来,带的都是人,不是分担?为什么你们孩子闹了,是我哄;东西坏了,是我收;饭点到了,是我做;散场以后,是我洗?你们是来过年的,我是来服役的,这还不叫占便宜吗?”
顾伟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嫂子,你也太夸张了。”
“我夸张吗?”林舒雅问得很轻,“去年大年初二,顾伟杰一家吃完晚饭,拍拍屁股回房间打游戏,锅碗盘子谁洗的?初四早上,姑婆家儿子把茶洒在沙发上,谁跪着擦了半小时?思源被推哭了,是谁抱去房间哄?我胃疼得站不直的时候,又是谁在厨房继续切菜?”
没人接话。
这时候,顾伟宸开口了,“妈,伟玲,伟杰,今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一家四口去澳洲。以后过年怎么安排,等回来再说。”
顾伟玲像是听错了,“哥,你真跟她站一起了?”
“不是站一起。”顾伟宸说,“是我终于看见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了。”
张桂芬当场气得脸都白了,捂着胸口开始掉眼泪,“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老婆这么对我?”
以前这招很有用。她一哭,全家都得软下来。
可这回顾伟宸没退,只是把语气放得更缓,“妈,我不是不管你。你和爸要是想团圆,可以去伟玲家,可以去伟杰家,也可以我们回来以后再聚。我会出钱安排酒店,订饭店,都行。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全压在舒雅一个人身上。”
“你弟房子那么小,你妹家又乱,怎么住?”张桂芬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屋里静了。
林舒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以前从不说破。
顾伟杰脸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小是小点,又不是不能住。”
“那就住吧。”林舒雅接话。
顾伟杰一下噎住。
张桂芬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说自己命苦,说养了个白眼狼儿子,说儿媳妇容不下人。顾伟玲在旁边帮腔,顾伟杰也跟着数落,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顾思源被吓到了,躲到顾思涵身后,顾思涵一边搂着弟弟,一边看着大人,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刺得林舒雅心里生疼。
她忽然就觉得,这种年,真的够了。
最后还是顾伟宸把话彻底说死:“妈,你要真因为这个生气,我理解。但决定不会改。你们别再来了,过年的安排各自想办法。”
张桂芬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半晌才站起来,声音发颤:“行,行,你现在大了,家也不是这个家了。以后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我不管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可她还是走了。
门一关,世界总算安静了。
林舒雅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轻松,还是累。顾伟宸也没说话,客厅里只剩孩子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的车响。
过了一会儿,顾思源小声问:“妈妈,我们还去澳洲吗?”
林舒雅低头看他,弯腰把他抱进怀里,“去。”
“爸爸也去吗?”
这回,是顾伟宸先回答的。
“去,爸爸跟你们一起去。”
顾思源立刻笑了,顾思涵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他们不知道大人之间那些绕来绕去的逻辑,可他们知道,什么叫压抑,什么叫松快。
那天中午,林舒雅简单做了三菜一汤。没有十一口人,没有谁在饭桌上挑剔咸淡,也没有谁吃完一抹嘴就走。四个人坐在一起,饭菜很家常,气氛却是这些年少有的安静。
吃完饭,林舒雅要去洗碗,顾伟宸拦住了她。
“我来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围裙递给了他。
顾伟宸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样子有点笨,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满手。林舒雅在一旁擦桌子,忽然就想起他们刚结婚那阵,他也不是现在这样。那会儿他还会在她熬夜赶图的时候给她煮面,会在周末陪她去看展,会在雨天绕远路去买她爱吃的那家栗子蛋糕。只是后来,生活琐碎,人情亲疏,责任名义,一层层盖下来,他慢慢先成了别人的儿子、兄长、父亲,最后才勉强轮得到做她的丈夫。
下午,顾建业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比张桂芬平和得多,劝了几句,又叹了半天气。顾伟宸也没再打太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老爷子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别后悔就行。”
挂断电话后,家里忽然变得很静。
林舒雅在书房整理去澳洲的行程单,顾思涵在查攻略,顾思源已经开始幻想袋鼠会不会跟他握手。顾伟宸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重新流动起来的轻松,心里那种奇怪的酸涩感又冒了上来。
原来一个家舒不舒服,不是看房子多大,饭菜多丰盛,来多少亲戚,而是看里面的人能不能喘口气。
离出发还有十来天,顾家那边没消停过。家庭群里时不时有人阴阳怪气几句,说什么“现在的人翅膀硬了”“过个洋年就高贵了”,张桂芬偶尔发点头晕心口闷的朋友圈,顾伟玲还在私底下给顾伟宸打过几次电话,说妈气得睡不好,让他再劝劝。可这回,顾伟宸没再来回传话,也没再做中间那个和稀泥的人。
他只是把需要承担的承担起来。给父母订了年夜饭包厢,提前买了礼物,安排好了司机,连张桂芬要吃的药都整理成一袋送过去。能做的,他做;不能再让步的,他也没退。
有天晚上,林舒雅洗完澡出来,看到顾伟宸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照着她列的清单一样样往里装,转换插头、儿童常备药、防晒、泳衣、备用眼镜、护照袋,居然一样没漏。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准备一次家庭旅行?”
顾伟宸回头,笑得有点苦,“好像是。”
“以前总说忙。”林舒雅靠在门边,语气不重,“忙工作,忙家里,忙你爸妈,忙你弟你妹。现在看,其实很多事不是没时间,是没上心。”
顾伟宸沉默了两秒,点头,“你说得对。”
林舒雅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他折得歪歪扭扭的衬衫重新理平。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谁都没立刻躲开。
腊月二十八那天,申城天气很好。四个人拖着箱子进机场的时候,顾思源兴奋得一路蹦,顾思涵虽然努力装得稳重,眼睛里也全是亮光。值机、托运、安检,一切都很顺。登机前,顾伟宸看了一眼手机,家庭群里安安静静,只有顾建业发来一句:“一路平安,带孩子好好玩。”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回了句“好,爸”。
飞机起飞时,城市的灯一点点缩成碎光。顾思源趴在窗边哇哇叫,顾思涵拿出相机拍云层。林舒雅靠在座椅里,终于觉得肩膀上那些看不见的重量,慢慢卸下来一点。
顾伟宸侧头看她,低声说:“舒雅。”
“嗯?”
“等回来以后,我们慢慢把家重新过一遍吧。”
她转过脸,没立刻回答。
“不是嘴上说说。”顾伟宸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是真正地重新来。什么该你扛,什么该我扛,哪些边界要立住,哪些关系要重新摆正,我都学着改。可能我改得慢,也可能还是会犯错,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机舱灯光柔和,映得他眼底那点疲惫和诚意都很清楚。
林舒雅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不算原谅,也不算一切翻篇。可至少,不是彻底关门。
飞机穿过云层,夜色深下来。顾思源已经困得靠在顾伟宸肩上睡着了,顾思涵戴着耳机看电影,时不时笑一下。林舒雅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幕下,机翼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大学里做建筑模型,老师说过一句话。房子从来不只是房子,真正让人想回去的,是人在里面能不能安心做自己。
这些年,她守着这个家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家不是谁都能来用一用的地方,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的战场。家首先得护住里面的人,尤其是那个总被默认应该付出的人。
而现在,她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也做到了。
飞机继续朝南飞去。她闭上眼,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个年,总算要像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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