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游戏巨头打官司，成了一门“好生意”

“周末睡前打王者，本想赢一把睡觉，结果可能运气不好，连跪七把，越打越清醒”，玩了王者荣耀五六年的赵竟，“成功”把自己搞失眠了。

作为资深游戏爱好者，赵竟经历了好几次这样的大起大落。本来赢了几局，差一颗星上王者，打算打上去就睡觉，结果打着打着变成星耀二了，“直接原地崩溃”。

但运气好的时候也经常会有。从记录来看，他打得最顺、赢率最高的，是去年7、8月的时候，王者给他匹配的队友普遍较强，配合得也好，连续打了几次都没出现连跪，整个人为此也开心了好久。

不少玩家和赵竟一样，觉得配对队友是门玄学。你不知道下一个队友会是什么样的，但这也正是游戏的魅力之一。

难以预料的游戏匹配机制，是维护游戏魅力的重要一环。但这却成了一些人口中的“黑箱操作”。

去年，一位从事律师工作的资深玩家孙女士（原告，下称孙律师），因“游戏连败”对《王者荣耀》的匹配机制产生怀疑，直接对腾讯提起了诉讼。8月，该案正式开庭，一时间，外界关于游戏匹配机制的讨论甚嚣尘上，争议不断。

作为“发起者”的孙律师，在社交平台上关注度猛增，拥趸众多，俨然成为了一个“孤勇者”。

结果，孙律师没有意外的输了官司。

根据法院的判决书，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被驳回。4月7日，孙律师通过抖音、B站、小红书等平台，发布了部分判决书内容。

官司虽输，孙律师实则“赢”了。4月7日晚，她在抖音开了一场直播，直播中，面对网友弹幕“想看看怎么判决的”，孙律师并未解读判决书中核心内容，反而介绍起了自己的业务；面对网友多次询问其是否败诉，孙律师始终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以“你可以这么理解”为由回应，甚至朗读了法院在核心法律判决之外的建议，暗示虽然败诉了，但法院支持其诉讼请求。

在孙律师发布的视频下面，一位网友如此评论，“当流量收益远高于诉讼成本时，动机就很难单纯”。

官司赢不了，但流量一定会有

孙律师在自媒体不断周知自己起诉腾讯，被媒体关注后，她变得很忙。在抖音、小红书、B站、贴吧、知乎等社交平台上，我们可以看到她比以往活跃的身影。而原来账号发布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婚姻、合同、著作权等法律知识的普及，现在几乎变成了清一色的游戏及游戏相关法律解读，且重点将“炮火”对准王者荣耀。

孙律师尝到了流量的滋味。以前她发布的内容，点赞量屈指可数，自从跟腾讯打了一场官司，不同社交平台的点赞、评论和收藏都直线上升。

一些游戏玩家“慕名而来”。8月初，《恋与深空》塌房，大量玩家在氪金后发现，宣传中的“精美PV动画”与实装版本不符，存在“货不对板”。有不少粉丝跑到她的账号下咨询，她在抖音直播时，也回答了这个问题，直指游戏厂商可能涉嫌虚假宣传和公平交易权。

孙律师在抖音开过几场直播。第一次直播，是庭审结束当晚，接受完多家媒体采访后，她选择在抖音开直播，一场直播后她涨粉12万。第二次直播，《恋与深空》塌房事件的热度，给其带来了一定的关注。

去年，她的粉丝量一度涨到了20.2万。

而不知何时，这场官司未宣判前，孙律师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的标签，已经添上了“游戏领域专业律师”的头衔。

以个体名义成功“挑战”游戏巨头，让处于弱势地位的玩家获得一个与巨头平等对话的机会，表面上，这种蚍蜉撼大树的勇气让个体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色彩。可是，法律讲究的不是勇气，是理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孙律师的选择似乎与作为一名专业律师的身份有些相悖。

因为一名律师，应该知道消费者保护法里的知情权不包括算法，也就是说这场官司从根本上缺乏法律依据支持。而且想要证明王者荣耀的匹配机制不公平，很难找到切实的证据，这点孙律师自己也不否认，对媒体直言找证据很难。换句话说，在没有请求权基础且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打一场没有胜算的诉讼。

为了捍卫玩家的权益？恐怕要打一个问号。

当然，广大玩家未必能辨别一个律师的专业度，但他们肯定能看到一个把情绪上升到法律高度的律师，在他们眼中，跑到法院去“出气”的孙律师，她的“游戏领域专业律师”人设，熠熠生辉。

“游戏领域专业律师”的人设，有点虚

这场官司可能一开始就注定了原告的败局。

庭上，法官曾询问孙律师，你要求腾讯公开匹配机制是基于法律规定还是基于权利请求？律师回答，两者皆有。但对于具体基于哪一条法律规定，她模棱两可，对法官说道，“针对算法这样的新生事物，不应该一条一条去细看，应该重点领会精神”。

一个律师不讲法条、讲精神，即使作为一个非法律行业人士，也多少感觉这一幕有些难言的尴尬，或者荒诞。

孙律师的请求权基础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知情权，但游戏匹配机制属于知情权的范围吗？在判决书中，法院回答了这个问题。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消费者的知情权的范围进行了列举式的规定，游戏的匹配算法并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知情权的范围；其次，法律保护消费者知情权的信息范围具有普遍性和基础性，匹配算法本身并不属于法律保护消费者知情权的服务内容的基础性信息；再次，被告已经公开的内容，已涵盖匹配算法的核心逻辑及实施目标，符合消费者对游戏服务基础性信息的知情需求。

多名业内专家也称，就现有法律来看，游戏匹配机制并不属于知情权的范围，它更倾向于商业秘密。

北京恒都（上海）律师事务所运营主任、上海市律师协会调解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邓哲律师表示，当事件属于技术秘密、商业秘密范畴、内部运营策略的范围时，就不属于知情权范畴，因为这会涉及到企业的产品竞争力、自主竞争权等。

在他看来，游戏匹配机制是一种调配策略，类似于网约车平台调配司机，不同网约车公司调动策略、调动效果不同，这些不同会影响用户叫车的快慢、用户叫到的车是否合意，直接关系到平台竞争力。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构成商业秘密的三个要件之一就是“具有商业价值”。

或许孙律师也知道，游戏匹配机制被判定在知情权范畴的希望渺茫，可她不认同商业秘密被游戏公司当作“挡箭牌”。但商业秘密不能是公司的挡箭牌吗？事实上，一切法律权利都可以是“挡箭牌”。这个挡箭牌挡的是不法分子，挡的不是正常玩家。孙律师春秋笔法之间，似乎在暗示保护了企业的商业秘密，玩家就会受到伤害，这个逻辑通顺吗？什么时候企业和用户成为了对立面？就从这个案件来说，法院判定不公开的理由就提到：公开会导致黑产泛滥，玩家利益受损。这已经明确厂商和玩家利益的一致性。即便法院不提，从常识而论，MOBA游戏想留住玩家，难道不正是需要提供一个公平的竞技环境？

但孙律师坚持认为《王者荣耀》匹配不公平，认为匹配机制故意将胜率控制在50%左右，让玩家不仅赢了还想玩，输了也想继续玩。

关键是，这一控诉对一个专业律师而言极为不专业，因为其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

一是，“赢了还想玩，输了也想继续玩”，这恰恰是说输赢和想不想继续游戏没有关系，既然如此，游戏厂商又何必操控？

二是，在游戏行业，越是公平的竞技环境，其输赢的概率越会落脚在50%左右；孙律师和很多玩家一样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们简单粗暴地认为胜率趋近五成，就是系统不想让我赢。

这让游戏厂商也很无奈。早在几年前，有玩家一直质疑DOTA 2的匹配机制问题，V社团队负责匹配机制的开发者专门出来解释，DOTA 2的匹配系统目标是让每一场对局尽量势均力敌，这一目标带来的长期结果就是所有玩家的个人胜率都将趋近50%。

整场庭审，从要求匹配机制透明化，辩到后来，其实孙律师已经改了口，她认为在保护企业商业秘密的前提下，可以按照最低限度的知情原则，公开算法机制。

只是，何为最低限度？孙律师讲不清楚，也没有标准，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参考—抖音。在4月7日的直播中，孙律师也多次将游戏“匹配算法”和短视频“推荐算法”混为一谈。

事实上，《王者荣耀》已经对匹配机制原理给出了解释，公开逻辑与抖音并无太大差别。但问题在于拿游戏匹配机制和大众通常理解的向用户推荐信息的算法做对比，并不合适。前者是在一个虚拟世界实现快速匹配、优化娱乐体验，而基于个性化、给用户推送信息，则是发生在真实世界中，涉及到“公众利益”，这也是为什么这类算法被纳入监管的原因。

从一开始，孙律师就混淆了游戏匹配机制、游戏算法和内容推荐算法。诚如她所说，“我是文科生，不是计算机专业，在查阅大量资料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过度放大沉迷问题，是对普通玩家的“伤害”

当孙律师无法从知情权的相关法律为自己的主张找到依据，她试图从近几年法律涉及算法的新规中寻找支持。遗憾的是，目前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关于算法的规定，都不太直接适用于这个诉讼。

判决书明确写道，原告依据前述文件（《法治社会建设实施纲要（2020—2025 年）》《关于加强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综合治理的指导意见》《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主张被告公开涉案游戏的匹配算法，并无相应的法律依据。

根本原因还是一点，游戏匹配不涉及公众利益。一个游戏，无论它的体验再好，或再差，它都属于玩家的个人娱乐，牵扯不到法律层面上的公众利益，而像防沉迷、未成年保护这些游戏真正与公众利益相关的部分，监管部门已做出了一系列要求，如游戏内容审批、防沉迷系统以及披露道具抽取概率。

然而，法律归法律，舆论归舆论，孙律师或许深知这一点。在当前越来越多的用户对算法机制开始抱有普遍的焦虑的背景下，抛出游戏匹配机制可能会加剧玩家沉迷的质疑，恰好踩中了大众对算法最深层次的担忧和恐惧。哪怕法院已经释明匹配算法不属于公共利益，应当归属企业自主经营范畴，她还是坚持向媒体表态，自己不认同法院的观点，因为她很了解如何混淆概念利用公共焦虑。

绝大多数网友是不会区分游戏匹配机制和算法的。

舆论上，游戏沉迷向来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玩家玩的时间越长，游戏产生的利益越多，所以游戏公司通常处于一个被动挨骂、百口莫辩的状态。在法庭上，孙律师也多次以游戏沉迷，指责腾讯在游戏防沉迷上的不作为，但在成年玩家的面前，放大沉迷问题，这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了。

一方面，成年玩家拥有自制力，孙律师一句“赢了还想玩，输了还想继续玩”，这未免有些将成年玩家“巨婴化”；另一方面，孙律师指责腾讯在成年人游戏防沉迷上不作为，意思是外部监管应继续施加压力，让游戏厂商也同时加强管控成年玩家游戏。

这对游戏玩家恐怕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少有放松的时刻，游戏算是其中之一，如果让成年玩家的“游戏自由”消失，本质上是对公众利益的一次伤害。有趣的是，在4月7日公布判决的抖音视频下方，孙律师却并不承认自己曾经要求成年人防沉迷。

其实，公开游戏匹配机制，同样也可能造成对游戏玩家的伤害，它不是一个人随便讲几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就能兼顾游戏公平和商业竞争的。

如果游戏匹配机制公开，不管公开到什么程度，都会带来被破解、滥用、甚至产生黑产的风险。因为有些玩家会像研究“武功秘籍”一样，去分析机制的每一个细节，寻找其中的“漏洞”，或直接产生外挂，规避匹配算法的匹配结果，为自己提供有利的竞技环境。更严重地，以此为商品进行交易，滋生黑产，将扰乱正常的算法匹配。

判决书中还提及，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匹配算法还可能会禁锢匹配算法的优化和发展，并可能产生破坏游戏公平性的后果，故要求被告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匹配算法并不具有合理性。

其实，即使是按照最低限度的知情原则，公开游戏匹配机制，这也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以后当玩家对公开的信息不满意，或是对游戏匹配机制的调整不满意，甚至他们可能也会效仿孙律师、直接提起诉讼，让游戏厂商及开发团队陷入不公开——公开——反对公开——不公开的循环之中，这对一个游戏的正常运营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说得严重些，这也许会给游戏的长线运营、发展乃至未来游戏的创新，带来阻碍，最终将损害全体玩家的利益。

所以，我们可以喜欢游戏，也可以不喜欢游戏，但不能不讲道理和基本的逻辑。

孙律师的诉讼，把游戏匹配机制从幕后推到台前，引起了大众的广泛关注和讨论，这是不容置疑的。但如今这场官司输赢已定，它说明了对于游戏匹配机制，保护的意义要远大于公开的价值。

而维护玩家利益的前提，也应该包括尊重游戏厂商作为开发和运营主体起码的自主权。

作者：道总有理，科技创新与商业趋势观察家。深耕科技商业领域 15 年，完整跨越 PC 互联网、移动互联网、AI 产业三大变革周期。坚持独立立场，坚守产业理性。本文为原创内容，未经授权谢绝任何形式转载、摘编与修改，欢迎转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