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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留守”中东的中国人 | 新民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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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吴健

汪述曾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有套朝北的单元房。3月6日傍晚,他目睹5公里外的伊朗兵营遭美以战机轰炸,烟柱升起——这是那一天,他见证的第10次空袭。

他就此摸清了规律:爆炸总与晨祷、午祷重合,午后2时左右再来一轮,目标大多是军事基地、电视台、警察局……街上传来巴斯基民兵的摩托声,主要街道设了检查站,楼顶有狙击手。“别用手机拍任何暴露地理特征的东西。”他在聊天软件中说。3月20日,他转移到土耳其边城霍伊。在德黑兰半年多的生活被战争劈成两半。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后,战争涟漪持续扩散:伊朗反击,阿拉伯民兵参战,中东多国被卷入。和汪述一样,每个被波及的地方都有中国同胞——工人、技师、翻译、商人、滞留的旅客。这些留守者的故事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现实——战争一旦开启就再难控制,和平一旦挥霍就再难恢复。


德黑兰市民在瓦砾堆里寻找遇难者遗体

一、轰炸中生活在继续

汪述是个汽车配件商,在伊朗销售钢卷、安全带、阀门等原料和零配件。“论规模,伊朗汽车工业在中东排得上号,但水平不高,像国产赛帕牌轿车用的是法国雪铁龙淘汰的技术,而且产业链不全,需从中国进口大量子系统,开战之前,我做这方面生意一直很稳定。”汪述说,开战后,美以明显将伊朗汽车厂当作潜在兵工厂,反复轰炸。“朋友赛义德告诉我,他在伊斯法罕的汽车配件厂3月10日挨了炸弹,成箱的进口物资付之一炬。”

战争让伊朗的经济付出了代价。“最直观的变化,是德黑兰市民的‘计算习惯’。”汪述曾在多家杂货店看到,家庭主妇在货架前反复比价、心算,往往在最后关头放弃已选好的商品。

但德黑兰没有瘫痪,空袭间隙,半数的面包店、咖啡馆照常营业,杂货店与药店也不例外。汪述认识一位29岁的伊朗工程师,他不愿闷坐在家,威胁稍有降低,就试着重返岗位。“他自愿回到工厂打扫房间,处理文书,绘制图纸。他对我说,如果你暂时不知道国家需要什么,那至少要照顾好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汪述介绍,美以包括“定点清除”在内的空袭行动,意在伊朗内部制造裂痕,“但我接触的伊朗人都表示,无论如何,他们都在侵略面前同仇敌忾。”

3月11日,伊朗政府为遇难将士举行国葬。在德黑兰机场附近的贝海什特扎赫拉公墓,汪述遇到一个身穿传统查朵儿(黑袍)的伊朗妇女,为刚牺牲的军人儿子送最后一程。40年前,这位妇女的丈夫为抵抗侵略捐躯,如今又一位亲人走了,“她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让人动容。”汪述在公墓地上拣到志愿者分发的宣传标语,上面写着:“47个胜利的春天,47个自豪的年头(意指伊斯兰共和国成立47周年)。”

“伊朗是个崇尚英雄的国度。战前,我曾参观德黑兰市郊一座学校,那里建有纪念碑,缅怀在历次反侵略战争中牺牲的校友。德黑兰主干道以及十字路口日常挂满成排的殉国将士画像,犹如一支‘不朽军团’。我离开德黑兰时,经过挂有烈士遗像的十字路口,送我的司机不停地摁喇叭表示致敬。”汪述还在德黑兰市中心看到一面巨幅海报,画面中央是遭重创的敌军航母,下面用波斯文和英文写着:“煽风者必遭风暴。”

二、过好每一天最重要

和汪述一样,留在德黑兰的中国人,在战事扩大后陆续转移到邻国或伊朗北部城市,焦勒法是其中之一。

这里靠近阿塞拜疆,最大的好处是容易找到网络——3月上旬,伊朗全境出现网络限制,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极大不便。

30多岁的华商兰萍萍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为了能跟国内家人保持联系,她先是借用别人的海事卫星电话,接着搬到焦勒法“蹭”邻国网络,到最后干脆花高价开通专用网,每1GB流量要用加密货币支付约1000万里亚尔(约53元人民币)。这样的成本,对当地民众来说很难承受。

焦勒法也无法避开战争的阴影。3月20日早上,兰萍萍乘车路过焦勒法的大巴扎(集市)附近,亲眼目睹一架不知是美国还是以色列的无人机被击落的全过程。“看到无人机掉下来、坠毁,那种感觉让人极度不安。”兰萍萍说,长期的战争压力,让伊朗民众承受了太多的紧张与恐惧,最后逐渐进入淡然的状态。“大家对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对他们来说,只有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兰萍萍介绍,3月中旬以后,为了给伊朗社会施加更大压力,以色列空军加大对伊朗民用设施的打击力度,多家生产药品甚至食品的工厂遭到空袭。“尽管伊朗上网不便,但电话通讯还比较顺畅。以色列国防部的社交账号,每天都会播放将要轰炸的伊朗设施目标,这些信息常常经由海外伊朗人传递给国内的亲戚,让他们赶紧疏散目标周围的平民。”即便如此,以军轰炸依然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兰萍萍的邻居霍纳桑,是一位在伊朗与阿塞拜疆之间跑运输的货车司机。3月2日,霍纳桑和儿子侯赛因送完货返程途中,开头车的霍纳桑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我以为是轮胎爆了,”霍纳桑后来跟兰萍萍说,“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儿子的卡车被敌机击中着火,于是我赶紧停下车跑去帮忙。”爆炸的冲击力把侯赛因从驾驶室里甩出去,他躺在地上,身上布满弹片。在医院昏迷五天后,侯赛因还是不幸离世。“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再也没有呼吸,他的器官已经全部衰竭。”霍纳桑的声音里满是悲痛。

三、战争耽误了两代人


刘汉奇等中国员工和伊拉克同事搞团建

早在美以动武前,就有专家断言,一旦伊朗遭袭,战火必定扩散至另一个中东大国伊拉克。原因很简单,2003年美军推翻萨达姆政权,伊朗对伊拉克的影响与日俱增,那里的民兵组织坚决反对美国利用伊拉克基地攻打伊朗。美以开火后,伊拉克民兵展开游击战,打击本国境内的美国军事和外交设施。作为回应,美军发动空袭,战火就这样燃烧过来。

36岁的工程项目负责人刘汉奇,已在国外耕耘11年。去年2月起,他负责伊拉克的垃圾焚烧发电站项目。今年2月24日,他在上海过完春节回到巴格达,4天后就碰到战争。“之前只知道这里不太平,哪想到战争不期而遇。”

3月初,美军出动无人机,在中国人聚居的巴格达阿尔萨特区“斩首”一名伊拉克民兵首领。很快,民兵还以颜色,往巴格达绿区的美国大使馆发射大量迫击炮弹,落弹的地方与项目工地的直线距离仅5公里。“这是我们最贴近战火的经历,爆炸声经常发生在凌晨,尤其3月中旬以前比较密集。”公司翻译马瑞智告诉记者,中国驻伊拉克使馆十分关心当地中资机构和公民的安危,不断发出通知与警示,提醒距人民动员军或美军据点较近的中国同胞务必注意自身安全,条件允许的话尽快动身回国。

“2月28日至3月2日,也就是爆发战争的头三天,我们的手机收到国内大量盼归的短信和电话,公司领导也反复叮嘱做好预案,如有必要立即撤离,毫不迟疑。”在马瑞智印象里,发生在巴格达的战火,在3月下旬的斋月期间曾消停片刻,但很快又“上强度”,“整个3月,我在伊拉克的中国朋友里,十分之一选择回国或转移到土耳其。”

对于巴格达的印象,待久了的中国人普遍有种“先抑后扬”的感觉。“小时候就知道这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乡,上学后才知道这个地名源自雅利安语‘神赐之地’,但刚过来时真觉得不咋地。”29岁的马瑞智已有11年光阴洒在中东,“所有人都认同,这是被战争耽误足足两代人时光的伟大城市,只要给它一点和平,就能华丽转身。拿巴格达新商务区曼苏尔来说,几年前因反恐战争,许多工程烂尾,可只要局势一缓和,工程机械马上恢复运营,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要把失去的时光抢回来。”

刘汉奇说,巴格达市政府2023年就上马成本不菲的垃圾发电厂,当时全阿拉伯世界仅多哈、迪拜有类似项目,中国企业经过激烈竞争后才夺标成功。“我的许多伊拉克同事是打过仗的老兵,他们常说以前‘用生命保卫祖国’,现在要‘用生产建设祖国’。如果能像中国那样一门心思谋发展,伊拉克肯定面貌一新。要知道,伊拉克是阿拉伯世界数一数二的人才和创新大国,连北京大兴机场的主创设计师都是伊拉克人。”

马瑞智认识一位伊拉克商人,他曾留学美国,如今却把四个孩子中的两个送去中国读书。“他觉得中国发展道路适合伊拉克国情。”马瑞智还提到,伊拉克人骨子里很骄傲,尽管邻国约旦老百姓收入比他们高多了,可他们对标的是科威特、沙特、阿联酋这些中东富国。“我多次和当地人聊起,他们均表示伊拉克打了太多不必要的战争,守着丰富资源去要饭。他们非常羡慕中国不折腾,不受打扰地发展半个多世纪。”

事实上,中国人所接触的大部分伊拉克人同情伊朗,觉得美以发动战争不道德,也牵连到伊拉克,但他们普遍不愿再次介入战争。“他们天然对战争有种厌恶感,只想搞好自己这摊事,不做任何人的敌人。”马瑞智转述一位伊拉克朋友的话说,“两年前,美国曾承诺在2026年9月前撤走全部在伊军队,但这场仗打起来,恐怕又要悬了。”

四、和平是最宝贵的财富


迪拜的夜空

即使在伊拉克人向往的“当代中东CBD”迪拜,此刻也被战火波及。由于美军的攻击,伊朗将阿联酋等海湾国家境内的美军基地和基础设施列为合法还击对象,结果,迪拜——这座以安全、开放为招牌的国际大都市——突然发现自己像花瓶般易碎。

3月10日早上8时左右,华商刘伟春和许多迪拜居民一样正常出门上班,手机里传来一声轻柔的提示音,接着是礼貌的英语自动播报:“鉴于当前局势,存在伊朗导弹威胁,请立即前往安全场所躲避。”之前,这种向全市手机用户推送的警报选用的是如同末日降临的尖锐啸叫,“全新的类似于微波炉提示音的轻快叮咚声,显然更符合迪拜的调性。”刘伟春告诉记者,从3月1日起,就不断有无人机和导弹掠过迪拜天空,他曾在著名的帆船酒店外见到阿联酋警察劝离看热闹的各国游客,“还有一次,我在人工岛朱美拉的爱尔兰酒吧里正和朋友聊事情,有个家伙急吼吼地闯进门大叫,说有导弹残骸落在隔壁的费尔蒙酒店,还着起了火,把众人弄得紧张兮兮。”

刘伟春在迪拜黄金交易中心德拉区(Deira)工作,这里的许多店铺要求员工照常到岗,有个来自印度的员工曾向刘伟春抱怨:“客人少得可怜,连日常开销都赚不回,老板却不让歇业——关门就意味着租约作废、信用归零,连翻身的可能都没了。”这个印度青年再三叮嘱刘伟春,别把他的真名传扬出去,“我可不想为此丢了饭碗。”

事实上,随着冲突转入拉锯战,人们逐渐恢复通勤,迪拜街头的拥堵状况也开始回归,不过阿联酋军方为了干扰可能来袭的导弹和无人机,会间歇性屏蔽GPS信号,导致出租车司机时不时迷路。刘伟春说,对大多数生活在迪拜的人来说,最大的担忧不是导弹袭击,而是战争还要打多久,自己会不会因此丢掉工作。“就业机会一直是迪拜最核心的吸引力。现在,迪拜居民的非必要消费大幅下降,大家基本买完食物就回家看电视。人们虽然没有战争之初那么恐慌,但谁都明白,只要明天还有炸弹落下,经济就好不了,对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严重威胁。”

这份体会,是建立在“中东火药桶”上的繁华背后的无奈与脆弱。看多了商铺关门、航班取消、人心惶惶的日常,再对比国内安稳有序的生活,刘伟春心里越来越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房子车子、生意机会、高楼大厦,这些都很重要,可一旦没有和平,都无从谈起。

(除刘汉奇、马瑞智外,其他人均为化名)

原标题:《战火中“留守”中东的中国人 | 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吴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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