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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要迎娶尚书嫡女为妻,儿子却说:娘,不如你出府做个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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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沈清辞捧着那道赐婚圣旨时,小腹里还怀着裴元璟第二个孩子。

柳凝霜挺着孕肚踏进裴家大门那天,她的贴身丫鬟笑着说:“我们姑娘说了,正妻进门,侧室要么喝避子汤,要么上环。”

八岁的裴子轩拽着她的衣袖问:“娘,你什么时候从爹房里搬出去?柳姨说,外室不能住正院。”



1

腊月的京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跪在裴家祠堂里,膝盖已经麻木了。青砖地上铺着的蒲团薄得可怜,寒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她捧着那道明黄绢布的圣旨,指尖发白,指节泛青。

圣旨上的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眼睛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裴元璟,才德兼备,特赐婚尚书府嫡女柳凝霜为平妻,择吉日完婚。”

平妻。

多好听的词。

沈清辞慢慢把圣旨卷起来,手很稳,没有抖。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要波澜不惊。这是沈家商行里练出来的本事,她爹说的,谈生意的时候,谁先露了底牌谁就输了。

可她嫁进裴家五年,从没把丈夫和孩子当成生意。

“娘!”

尖锐的童声从祠堂门口传来,八岁的裴子轩跑进来,袍角带风,后面跟着裴元璟的母亲周氏。周氏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沈清辞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供桌稳了稳。

“轩儿,怎么跑这么急?”

裴子轩冲到跟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娘,爹说要娶尚书府的柳姨了!柳姨是京城第一才女,她写的诗连皇上都夸过!”

沈清辞蹲下身,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裴子轩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娘知道。”

“那娘什么时候搬出去?”裴子轩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柳姨说,她进门之后娘就不能住正院了。外室都住偏院,或者住外面。”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

周氏在旁边咳了一声:“清辞啊,你也别怪孩子说话直。这事儿元璟跟我商量过了,圣旨都下来了,咱们裴家总不能抗旨。柳家是尚书府,凝霜又是嫡女,人家肯嫁进来做平妻,已经是咱们高攀了。”

平妻。

沈清辞又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娘的意思呢,”周氏搓着手,语气像是施舍,“你委屈委屈,先搬到西跨院住着。那边虽然小了点,但收拾收拾也体面。等凝霜进门,你多让着她些,毕竟是官家小姐,性子傲,你别跟她争。”

“西跨院?”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是放杂物的地方。”

“所以才要收拾嘛。”周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了,你是商户出身,人家是尚书府嫡女,住哪儿不是住?难不成你还想住正院?传出去让人笑话。”

裴子轩在旁边补了一句:“娘,柳姨是贵女,你配不上爹爹的!”

这话说得响亮,祠堂里回荡着童声的回音。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八岁的男孩,眉眼像裴元璟,窄窄的,薄薄的,连笑起来都带着算计。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抱在怀里软得像没有骨头。她那时候想,她这辈子所有的钱,所有的铺子,所有的商路,都可以不要,只要这个孩子好好的。

可她忘了,孩子是会变的。

尤其是在裴家这种地方。

“轩儿,”沈清辞站起来,声音平静,“这话谁教你的?”

裴子轩眨了眨眼:“柳姨说的。她说商户之女低贱,配不上官宦之家。她说我要是认她做母亲,以后就能进尚书府念书,还能跟世家子弟交朋友。”

“你爹也这么说的?”

“爹没说话,但爹笑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年了。

五年前裴元璟上京赶考,盘缠不够,是她沈家出的银子。中了状元之后,也是她沈家上下打点,才让他留在了京城。成亲时裴家拿不出聘礼,她爹说不要了,只要他对女儿好。

可裴元璟升了侍郎之后,就开始嫌她出身低。

嫌她不会吟诗作赋,嫌她不懂官场规矩,嫌她带出去丢人。

她忍着,想着他忙,想着他压力大,想着等孩子大些就好了。

可孩子大了,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娘你配不上爹爹”。

“清辞。”

裴元璟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低沉,沉稳,带着他惯有的从容。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六品的纹样。他刚升了侍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眉眼里都是志得意满。

沈清辞看着这个她嫁了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圣旨的事,你都知道了?”裴元璟走进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了。”

“那就好。”裴元璟点点头,“娘跟你说了,西跨院先住着,等凝霜进门,你再搬出去。”

“搬出去?”沈清辞重复了一遍,“搬到哪儿?”

“外面我置了个小院子,不大,但够住。”裴元璟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祠堂里的牌位上,“你毕竟是商户出身,住在侍郎府里,让凝霜的娘家人看见了不好。”

沈清辞听懂了。

不是搬去西跨院,是搬出侍郎府。

不是平妻,是外室。

“裴元璟,”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夫君,“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商户出身?”

裴元璟终于看她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凝霜的父亲是尚书,能在仕途上帮我。你能帮我什么?赚那点银子?”

“那点银子?”沈清辞笑了,“你上京赶考的盘缠,你留在京城打点的银子,你升官送礼的银子,哪一笔不是我出的?”

“那是你沈家自愿的。”裴元璟的声音冷下来,“再说了,我裴元璟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你沈家的银子。”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跟一个装睡的人说话,永远叫不醒他。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裴元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真的同意?”

“同意。”

“那……和离书我让人拟了,你看看。”裴元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清辞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条款写得很清楚:沈清辞自愿与裴元璟和离,儿子裴子轩归裴家抚养,沈清辞带走嫁妆,其余裴家财产与她无关。

“轩儿归你?”沈清辞看着这一条,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轩儿姓裴,自然归裴家。”裴元璟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日子?难不成还要改嫁?”

裴子轩在旁边拽了拽裴元璟的袍子:“爹,我要跟娘。”

沈清辞心里一暖,刚想说话。

“我要跟娘说,让她快点搬走。”裴子轩仰着头,一脸认真,“柳姨说了,她进门之前,娘必须走。不然别人会说爹爹宠妾灭妻。”

周氏在旁边“哎呦”一声:“轩儿真聪明,都会用成语了。”

沈清辞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轩儿,娘问你,你想跟娘走,还是留在爹身边?”

裴子轩毫不犹豫:“我要跟爹!我要跟柳姨学作诗!我要当官!”

沈清辞站起来,指尖掐进掌心。

“那就签吧。”她看着裴元璟,“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轩儿以后要是想来找我,你不能拦。”

裴元璟嗤笑一声:“他找你做什么?”

沈清辞没理他,从供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刚劲,不像女人的字。

她爹从小教她,做生意的人,签字要稳,要狠,一笔下去,绝不回头。

签完,她把笔放下,转身往外走。

“娘!”裴子轩在后面喊。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娘你什么时候搬?柳姨后天就来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出了祠堂,穿过游廊,经过正院时,她看见几个丫鬟婆子在收拾屋子,把柳凝霜的嫁妆往里搬。红木箱子堆了一地,绫罗绸缎晃得人眼晕。

“这沈氏也是可怜,好好的正妻,说让位就让位了。”

“有什么可怜的?商户女,能嫁进侍郎府就是祖上烧高香了。现在尚书府的嫡女要进来,她不让位还能怎么着?”

“也是,听说柳家小姐的嫁妆单子有一百二十抬呢,沈氏当年才十六抬。”

“所以说嘛,门不当户不对的,迟早的事。”

沈清辞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女人二十六岁,眉目如画,皮肤白净,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是这几夜没睡好留下的。

她打开妆奁,把首饰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金簪,玉镯,珍珠耳环,都是她嫁过来时带的,裴家没给她添过一件。

她把首饰用帕子包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打开柜子,收拾衣裳。

她嫁过来五年,衣裳不多,最好的几件还是她爹从江南寄来的丝绸做的。裴元璟说太招摇,让她少穿,她便压了箱底。

如今倒是不用压了。

“少夫人。”

贴身丫鬟春杏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吧。”

沈清辞摇摇头:“不喝了,收拾东西,我们走。”

“走?”春杏急了,“少夫人,您真要走啊?老爷和少爷就真的不管您了?”

“管我什么?”沈清辞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包袱,系好,“管我碍着他们的路了?”

春杏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可是您为这个家操了那么多心……老爷升官的银子,少爷的束脩,老夫人的药钱,哪一样不是您出的?他们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沈清辞把包袱背在肩上,“春杏,你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裴家?”

“我当然跟您走!”春杏抹了一把泪,“我这就去收拾。”

“不用收拾了,你的东西回头我让人来取。”沈清辞推开门,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先跟我出去,找个客栈住下。”

“客栈?”春杏瞪大眼睛,“少夫人,您不回江南找老爷?”

沈清辞没回答,抬脚往外走。

经过正院时,她看见裴元璟站在廊下,跟管事交代事情。

“西跨院的杂物明天清干净,给凝霜的陪房住。”

“是,老爷。”

“沈氏的院子锁了,钥匙交给老夫人。”

“是,老爷。”

裴元璟看见她背着包袱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看他,径直走过。

出了侍郎府的大门,街上车马喧嚣,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少夫人,我们去哪儿?”春杏在旁边问。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铜制的,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去东市,”她说,“我名下有间铺子,先去看看。”

“铺子?”春杏惊讶,“您还有铺子?”

沈清辞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这串钥匙是她嫁过来时,她爹悄悄塞给她的。

“辞儿,爹给你在京城置了几间铺子,都在你名下,谁也拿不走。裴家要是对你好,你就当不知道,留着当嫁妆。裴家要是对你不好……”

她爹没说完,拍了拍她的手。

沈清辞把钥匙攥紧,大步朝东市走去。

身后,侍郎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棺材落钉。

2

沈清辞在东市那间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铺面不大,夹在一家胭脂铺和一家书肆中间,门板旧得发黑,铜锁上结了一层铜绿。她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了满脸。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靠墙堆着几张破桌椅,墙角结着蛛网。后头连着个小院子,三间厢房,勉强能住人。

春杏在旁边咳了几声:“少夫人,这……这能住吗?”

“能。”沈清辞把包袱放在桌上,掸了掸灰,“先收拾一间出来,明天去找牙人,雇几个伙计。”

“您要开铺子?”

“开。”

春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清辞知道她想说什么——您一个被休的女人,在京城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怕人笑话?

她不在乎。

嫁进裴家五年,她学会了三件事:忍、等、算。

忍的是裴家人的白眼和冷遇。裴元璟嫌她不会吟诗,她便不吟。周氏嫌她商户出身,她便不提。裴子轩被她教得知书达理,却在裴元璟和周氏的耳濡目染下,渐渐学会了用鼻孔看她。

等的是机会。裴元璟升官要银子,她给。裴家上下吃穿用度,她出。她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算的是人心。裴元璟野心大,能力小,迟早要栽。柳凝霜家世好,心眼小,迟早要露。她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那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翻盘来得这么快。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杏去了城南的牙行。她挑了两个伙计,一个叫王贵,老实肯干,从前在布庄里做过账房;一个叫李二,机灵嘴甜,跑腿采买是把好手。

又去城西的码头,找到江南来的商船,递了沈家的信物。管事的是她爹的老伙计,姓赵,见了信物眼睛都红了:“大小姐,您受苦了。老爷要是知道……”

“别告诉我爹。”沈清辞打断他,“我要一批丝绸,最好的那种,苏州产的云锦,杭嘉湖的绫罗,各来二十匹。”

赵管事二话不说,当天就让人把货送到了铺子里。

沈清辞亲自盯着伙计把铺子收拾出来,换了新门板,刷了新漆,挂上一块匾——云锦阁。

名字是她爹取的。她爹说,沈家的丝绸,是天底下最好的,配得上“云锦”二字。

开张那天,没什么客人。东市这地段不算差,但她的铺子位置偏,夹在中间不起眼。加上她一个年轻女人抛头露面,街坊四邻都探头探脑地看,没人进来。

沈清辞不急。

她让春杏把最好的几匹绸缎裁开,做成衣裳样子,挂在门口。又让李二去茶楼酒肆里散话,说东市新开了家绸缎庄,料子比宫里用的还好。

头三天,只卖了五尺布。

春杏急得嘴上起泡:“少夫人,这不行啊,咱们的银子快见底了。”

沈清辞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珠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明天,柳凝霜要来。”

“啊?”春杏愣了,“她来做什么?”

“买布。”

春杏更懵了:“您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解释,只让她把最好的那匹石榴红的云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午后,柳凝霜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排场不小。进了铺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匹石榴红的云锦上。

“这料子,怎么卖?”

沈清辞从柜台后站起来,微微欠身:“裴夫人好眼力,这是苏州产的云锦,一匹五十两。”

柳凝霜皱了皱眉。她刚嫁给裴元璟不到一个月,正是最得意的时候,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可这间铺子的老板娘,见了她既不巴结也不谄媚,不卑不亢的,倒让她有些不舒服。

“五十两?贵了。”

“裴夫人说笑了,这料子宫里娘娘们用的,外面买不着。也就是咱们铺子跟江南的织户有交情,才能拿到货。”

柳凝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清辞。”

柳凝霜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矜持的表情:“这匹布,我要了。送到侍郎府。”

“好。”沈清辞笑着应了,转身吩咐春杏包布。

柳凝霜走后,春杏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她没认出您吧?”

沈清辞低头拨算盘:“认出来了。”

“啊?那她怎么……”

“她认出来了,但她不会说。”沈清辞把账记上,“她要是说出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裴侍郎的前妻在京城开铺子,过得风生水起。她丢不起这个人。”

春杏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可她买了咱们的布,不会找麻烦吧?”

“不会。”沈清辞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她不但不会找麻烦,还会帮我。”

“帮您?”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果然,第二天开始,云锦阁的生意好了起来。

柳凝霜是京城的贵女,她买了谁家的布,那些官太太们自然会跟风。加上沈清辞的料子确实好,价格也公道,不到半个月,云锦阁的名声就传开了。

沈清辞趁热打铁,让王贵去联系京城的成衣铺子,把料子供进去。又让李二去各家各户递帖子,说云锦阁可以上门量身定做,不收定钱。

生意越做越大,银子流水一样进来。

春杏数钱数到手软,笑得合不拢嘴:“少夫人,您真是神了!”

沈清辞没笑。

她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多的数字,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柳凝霜不会善罢甘休。

她买云锦阁的布,是碍于面子,不是真的喜欢。等她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在给前夫的前妻送银子,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果然,一个月后,麻烦来了。

先是供货的赵管事传话,说江南那边的织户被人截了货,出价比沈家高三成。接着是几家成衣铺子同时退单,说有人放话,谁用云锦阁的料子,就是跟尚书府过不去。

春杏急得团团转:“少夫人,这可怎么办?”

沈清辞坐在柜台后头,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

“怕什么。”

“可是咱们的货断了,客人也没了,这……”

“货断不了。”沈清辞放下茶碗,“我爹在江南经营了三十年,不是白经营的。那些织户跟沈家签了长契,违约要赔三倍的银子。柳家出得起这个价,但那些织户出不起。”

春杏半信半疑,过了两天,赵管事果然又传话来,说货已经装船了,比预计的还多了一成。

“那成衣铺子那边呢?”春杏又问。

沈清辞笑了笑:“那些铺子退单,是因为怕得罪柳家。但如果柳家自己出了问题呢?”

“什么问题?”

沈清辞没回答,起身进了里屋,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

那是她嫁进裴家之前,让人暗中查的。柳家在京城垄断了茶叶和丝绸的生意,明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却压价收货、高价卖出,欺行霸市。这些事在江南商户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捅出去。

但沈清辞敢。

她花了一百两银子,托人把账册递到了户部尚书周大人手里。周大人是柳尚书的政敌,两人在朝堂上斗了多年,正愁抓不住对方的把柄。

三日后,御史台弹劾柳家垄断市场、以权谋私。柳尚书在朝堂上被皇帝当面质问,灰头土脸地跪了半天才被放回去。

消息传到侍郎府,柳凝霜摔了一套官窑茶碗。

“那个贱人!她竟敢!”

丫鬟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裴元璟站在书房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知道沈清辞在京城开了铺子,也知道她生意做得不错,但他从没当回事。一个被休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这一次,柳家吃了暗亏,连带着他也被牵连。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说:你前妻把你现任岳父搞了,你可真有本事。

裴子轩从门外探进头来,怯怯地问:“爹,娘……沈氏她做了什么?”

裴元璟没理他,转身出了门。

他去了东市,在云锦阁对面站了很久。

铺子里灯火通明,沈清辞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春杏在旁边帮忙。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裴元璟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清辞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书生,在江南游学,住在沈家的客栈里。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读书,沈清辞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笑着说:“公子,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温柔柔的,像画里的人。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死也值了。

可现在,他看着她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算着自己的账,过着自己的日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恼怒。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正好抬起头,隔着铺子的门,跟他目光相对。

她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算她的账。

裴元璟攥紧了拳头,大步离去。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少夫人,老爷……裴大人在外面。”

“看见了。”

“他是不是后悔了?”

沈清辞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不,他是害怕了。”

“害怕?”

“他怕我越做越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裴元璟休掉的妻子,比他现任的妻子有本事。”沈清辞放下笔,把账本合上,“他更怕的,是柳家倒了,他的靠山也没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

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街上空空荡荡,裴元璟已经走了。

她把手里的门板装好,插上门闩。

“睡吧,”她对春杏说,“明天还有的忙。”

“忙什么?”

“忙着看戏。”

第二天一早,李二就跑来报信:“东家,出大事了!柳尚书被罢官了!”

沈清辞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罢官?”

“对!说是贪墨军饷,证据确凿,皇上震怒,直接摘了他的乌纱帽。柳家也被抄了,宅子都封了!”

春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真的?”

“千真万确!满京城都传遍了!”

沈清辞放下筷子,慢慢喝了口茶。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递给周大人的那本账册,只是弹劾柳家垄断市场,最多降两级,罚几年俸禄。可贪墨军饷是死罪,柳家完了。

她不知道周大人是从哪儿弄到的证据,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裴元璟的靠山,倒了。

而裴元璟自己,很快也会被牵连。

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裴元璟这个人,有野心,没本事;想往上爬,又怕摔下来。他娶柳凝霜,是因为柳家能帮他。现在柳家倒了,他一定会拼命撇清关系。

可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里屋,从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裴元璟亲笔写的,日期是两年前,内容是他跟柳家商量如何侵吞军需布料款项的往来信件。

这封信,是她还在裴家时,无意中在他书房里发现的。

她当时没有声张,悄悄藏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上。

她把信揣进袖中,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这封信出现在了御史台的案头上。

三日后,裴元璟被罢官。

罪名是:与柳家勾结,侵吞军需款项,以权谋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铺子里喝茶。

春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人,您……不高兴吗?”

沈清辞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个小贩在卖糖葫芦,一个孩子缠着母亲要买,母亲笑着掏钱,孩子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忽然想起裴子轩。

八岁的孩子,现在该九岁了。

她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在裴家过得好不好。

柳凝霜被休之后回了娘家,裴家一贫如洗。周氏的气焰也没了,听说病在床上,没人伺候。

裴元璟被罢官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带着周氏和裴子轩,挤在一间租来的破屋子里。

这些事,都是李二打听到的。

沈清辞没有主动去打听,但她也没有阻止李二去打听。

她告诉自己,这不叫关心,这叫知己知彼。

“少夫人,”春杏又喊了一声,“您到底高不高兴啊?”

沈清辞把茶碗放下,嘴角微微翘起。

“高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压抑了五年、终于释放出来的光。

不是报复的快感,不是复仇的满足。

是一种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活着的感觉。

她不需要再忍,不需要再等。

她只需要算。

算好每一步,走好每一步。

至于裴元璟和裴子轩——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是他们自己的路,跟她无关了。

3

裴元璟被罢官的第十七天,沈清辞收到了太后的寿宴帖子。

帖子是宫里内侍亲自送来的,用的是洒金红笺,上面盖着太后娘娘的私印。春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没拿住。

“少夫人!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去赴宴!”

沈清辞接过帖子,翻开来看了两遍。措辞很客气,说是听闻云锦阁的丝绸名满京城,想请她进宫献几匹祥云锦,给太后娘娘做寿礼。

她没有激动,也没有慌张。

从她决定在京城开铺子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祥云锦是她花了三个月赶制的,用的是苏州最好的蚕丝,加上杭嘉湖的织法,经纬交错之间,织出云纹和蝙蝠,寓意福寿绵长。她一共做了六匹,每一匹都不同花色,但每一匹都精美绝伦。

她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本事,都织进了这六匹布里。

进宫那天,沈清辞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站在宫门口等着宣召的时候,身后是几个太监抬着的六匹锦缎,前面是巍峨的宫门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

春杏紧张得手心冒汗:“少夫人,我腿软。”

“别怕。”沈清辞低声说,“太后娘娘也是女人,女人都喜欢漂亮衣裳。”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也微微攥紧了袖口。

进了宫,内侍领着她们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殿阁,最后停在慈宁宫门口。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侍走进去。

慈宁宫里灯火辉煌,太后坐在正中,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两旁坐着几个嫔妃和命妇,都在说笑。

沈清辞跪下磕头,额头触地。

“民妇沈清辞,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吧,让哀家看看。”

沈清辞站起来,垂着眼,不卑不亢。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模样倒好。听说你送了几匹祥云锦来?打开看看。”

沈清辞示意太监把锦缎抬进来,一匹一匹地展开。

第一匹是正红的,云纹用金线勾边,蝙蝠用银线绣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匹是宝蓝的,云纹之间织了暗八仙,不细看瞧不出来,细看处处是巧思。

第三匹是翠绿的,用了一种极细的丝线,织出来的花纹像流水一样,随着光线变化而流动。

后面三匹一匹比一匹精美,最后一匹是月白色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但料子薄如蝉翼,透过去能看见人影。

太后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最后一匹,忽然笑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哀家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沈氏,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沈清辞微微欠身:“回太后,民妇的父亲是江南商人,家中世代经营丝绸。民妇从小跟着父亲在织坊里长大,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皮毛?”太后笑了,“你这要是皮毛,那宫里那些织造局的师傅们就该打板子了。”

旁边一个嫔妃凑过来,笑着说:“太后娘娘,这沈氏的云锦阁在京城可有名了,臣妾前些日子还去买了两匹呢。”

另一个命妇也接口:“是啊,听说柳家之前还想打压她,结果自己栽了。”

太后眉毛一挑:“哦?还有这事?”

沈清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锦缎,忽然说:“沈氏,你过来。”

沈清辞走上前两步。

太后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

“哀家听说,你是裴元璟的前妻?”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面上不显:“是。”

“裴元璟娶了柳家的丫头,把你赶出去了?”

“是。”

“那柳家的丫头呢?听说被休了?”

“是。”

太后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哀家倒是好奇,你恨不恨他们?”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太后,民妇不恨。”

“不恨?”

“民妇嫁给裴元璟的时候,是真心的。他被罢官的时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民妇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了。恨不恨的,耽误功夫。”

太后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耽误功夫!哀家喜欢!”太后拍了拍扶手,“沈氏,你给哀家送这么好的寿礼,哀家也不能亏待你。这样吧,哀家收你做干女儿,封你一个县主当当,如何?”

满殿哗然。

嫔妃和命妇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太后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沈清辞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跪下来磕头:“民妇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还叫太后?”太后笑着嗔她。

“干娘。”沈清辞改了口,声音有些哑。

太后的笑容更深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对着殿里所有人说:“来,都认识认识。这是哀家新认的干女儿,清平县主。”

殿里顿时响起一片恭贺声。

沈清辞站在太后身边,微微笑着,应对着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些是羡慕,有些是嫉妒,有些是好奇,有些是不屑。

她都不在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笑容得体,像一个真正的贵女。

不,她比真正的贵女更像贵女。

因为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寿宴设在太和殿,满朝文武和命妇们都来了。

沈清辞被安排在太后下首,位置比一般的命妇还要靠前。她换了一身太后赏的宫装,藕荷色的缎子上绣着缠枝花纹,头上也戴了太后赐的赤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春杏在偏殿等着,看见她出来,眼睛都直了:“少夫人……不,县主,您太好看了!”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跟着内侍走进太和殿,满殿的烛光晃得人眼花。她微微眯起眼,扫了一眼殿里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裴元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末席,跟几个同样被罢官的前同僚挤在一起。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跟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侍郎判若两人。

他旁边站着裴子轩,九岁的孩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太后拉着她的手,走到殿中央,对着所有人说:“众位爱卿,哀家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这是哀家新认的干女儿,清平县主沈氏。她做的祥云锦,你们也都看见了,那是顶好的手艺。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大周的正经县主,谁要是欺负她,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清辞欠身行礼,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裴元璟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旁边的裴子轩也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叫“娘”,又像是叫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表情,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太后回到座位上,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寿宴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清辞坐在太后身边,给太后斟酒,布菜,说些家常话。太后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不放,跟她聊江南的风土人情,聊丝绸的织造工艺,聊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见闻。

“你这孩子,见识倒广。”太后感慨,“比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大家闺秀强多了。”

“干娘过奖了。”沈清辞笑着说,“民妇只是走的路多些,见的世面多些,没什么大本事。”

“这就够了。”太后拍拍她的手,“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能管什么用?遇上事儿了,还不是哭哭啼啼的?你不一样,你能扛事儿。”

沈清辞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嫁进裴家的第一年,裴元璟的母亲周氏嫌她不会吟诗,让她跟柳家的小姐学。她学了一个月,写了一首诗,裴元璟看了一眼,说:“这也叫诗?”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再也不写了。

从那以后,她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她告诉自己,不会写诗没关系,会赚钱就行。裴元璟嫌她俗,她就俗给他看。

可现在太后告诉她,她能扛事儿。

这句话,比什么“第一才女”的虚名都重。

寿宴过半的时候,沈清辞起身去更衣。

她沿着回廊往偏殿走,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娘。”

声音很小,带着怯,像是怕被拒绝。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娘。”那个声音又喊了一次,大了一些,带着哭腔,“娘,是我。”

沈清辞慢慢转过身。

裴子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瘦得像一根竹竿,旧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您怎么……怎么成了县主?”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九岁的孩子,眉眼里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她记得他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她抱着他坐了一夜,给他擦身子,喂药,他迷迷糊糊地喊“娘”,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孩子好好的。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她面前,穿着旧衣裳,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渴望。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裴子轩,”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轩儿,“你跟着你爹来的?”

裴子轩点点头,眼泪掉下来:“爹说,太后娘娘寿宴,他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求个官复原职。我……我也想来看看能不能见到您。”

“见到了。”

“嗯。”裴子轩吸了吸鼻子,“娘,您……您过得好吗?”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就好。”裴子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也好。”

沈清辞看着他的头顶,发旋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歪歪的,在左边。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但她没有。

“回去吧,”她说,“你爹在等你。”

裴子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娘,您……您不跟我回家吗?”

“那不是我的家。”

“可是……”

“裴子轩,”沈清辞打断他,“当初是你说的,让我出府做外室。是你说的,柳姨是贵女,我配不上你爹。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要自己走。”

裴子轩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沈清辞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回到寿宴上的时候,太后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干娘。”沈清辞笑了笑,“风大,吹了一下。”

太后没有多问,拉着她的手,继续看歌舞。

沈清辞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酒杯,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她爹说的。

“辞儿,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进的时候要狠,退的时候要绝。犹豫不决的人,永远赚不到大钱。”

她现在知道了,不只是做生意。

做人也是。

寿宴散后,沈清辞坐着轿子回云锦阁。

轿子经过长街的时候,她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街边的屋檐下,裴元璟拉着裴子轩站在阴影里,似乎在等她。

她没有叫停轿子。

轿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听见裴子轩喊了一声“娘”。

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

沈清辞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轿子继续往前走,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照亮了前路。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县主,您真的不回头看看?”

“看什么?”

“看少爷……裴家少爷。”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轿顶上的流苏,半晌没有说话。

“春杏,”她忽然说,“你觉得我狠心吗?”

春杏犹豫了一下:“奴婢不敢说。”

“说。”

“奴婢觉得……您不狠心。”春杏的声音很轻,“您只是……不想再受伤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苦涩。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去铺子里看看。”

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裴元璟和裴子轩站在阴影里,看着轿子远去。

裴子轩的眼泪流了一脸,他拽着裴元璟的袖子:“爹,娘不要我们了。”

裴元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想起五年前,沈清辞嫁进裴家的那天,十里红妆,满城风雨。他站在门口接亲,看着她从花轿里走出来,凤冠霞帔,美得像一幅画。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忘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把“对她好”这件事当真过。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至于沈清辞,不过是他攀爬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现在垫脚石没了,他也摔下来了。

“走吧,”他拉着裴子轩的手,“回家。”

“可是娘……”

“她没有家了,”裴元璟的声音很涩,“是我们亲手把她赶出去的。”

裴子轩不再说话,跟着父亲慢慢走进黑暗里。

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远处云锦阁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照不到他们站的地方。

4

封县主之后的日子,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忙。

太后隔三差五就召她进宫,不是看料子就是聊天,有时候还让她带着新织的锦缎去给各宫娘娘们瞧。宫里的女人多,闲事也多,今儿这个说想要匹藕荷色的,明儿那个说想要匹鹅黄的,沈清辞一一应下,从不厚此薄彼。

春杏跟在后面记单子,记到手软:“县主,这些娘娘们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咱们哪来那么多料子?”

“有的是。”沈清辞翻开账本,指尖点着几行字,“江南那边新到了一批蚕丝,比往年的都好。我已经让赵管事加紧了,下个月就能到。”

“可咱们铺子就那么大,存货放不下啊。”

“那就再开一间。”沈清辞合上账本,“我看好了城西的一处铺面,三进的院子,后面还能当库房。明天去找牙人谈。”

春杏咂舌:“县主,您这是要做大买卖啊。”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确实要做大买卖。

封了县主之后,她不再只是一个被休的商户女,而是有品级、有靠山的朝廷命妇。太后的干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尚书府的嫡女都好使。

但她不打算靠太后的名头吃饭。

太后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生意做成铁板一块,谁都撬不动。

城西的铺面谈下来之后,沈清辞亲自盯着翻修。她把前面改成铺面,中间改成账房和会客室,后面是库房和作坊。她雇了十几个织工,从江南请了几个老师傅,专门做高端的定制绸缎。

她还做了一件别人没想到的事——她把云锦阁的绸缎分成了三个档次。

最便宜的,卖给普通百姓,薄利多销。

中等价位的,卖给京城的商户和小官太太,走量。

最贵的,专门供给宫里的娘娘们和勋贵人家,一匹布要上百两银子,爱买不买。

这个法子是她爹教的。她爹说,做生意不能只盯着一个篮子,鸡蛋要分开放。有钱人的银子好赚,没钱人的银子也不能放过。

果然,三个档次一分开,云锦阁的生意翻了一倍。

春杏每天数钱数到半夜,数着数着就笑出声来:“县主,咱们这个月赚了三千两!”

沈清辞正在灯下看账本,头也没抬:“三千两算什么?下个月我要赚五千两。”

“五千两?!”春杏瞪大了眼睛。

“嗯。”沈清辞翻了一页账本,“太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各宫都要做新衣裳。我已经接了六个宫里的单子,光是这一笔,就有两千两。”

春杏佩服得五体投地:“县主,您真是太厉害了。”

沈清辞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

“春杏,你去把王贵叫来。”

王贵是她在牙行雇的第一个伙计,老实肯干,账目清楚,现在已经升了二掌柜。

王贵来了之后,沈清辞交给他一个任务:“你去江南一趟,找我爹,就说我要在苏州和杭州各开一间分号。让他帮我物色几个可靠的掌柜。”

王贵领命去了。

半个月后,他带回来一封信,是沈清辞她爹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辞儿吾女,得知你被封县主,为父甚慰。铺子的事已安排妥当,你尽管放手去做。另,为父在扬州又置了三间铺面,都写在你名下。银钱若不够,随时开口。父字。”

沈清辞把信看了三遍,眼眶有些热。

她爹从没怪过她。

当年她执意要嫁裴元璟,她爹劝了三天三夜,劝不住,最后还是点了头。嫁妆给得足足的,生怕她在裴家受委屈。

后来她被休,她爹气得差点带人来京城找裴元璟算账。是她写信拦住了,说不用来,她自己能处理好。

她爹回信说:“好。为父相信你。”

就这五个字,让她撑过了最难的那些日子。

现在她爹又说,“尽管放手去做”。

沈清辞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背着包袱从裴家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铺子和一串钥匙。

现在她有了县主的封号,有了太后的宠爱,有了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有了江南三地的分号。

她什么都有了。

除了那个家。

不对,那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账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这天下午,沈清辞正在铺子里跟一个客人谈生意,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李二跑进来,脸色发白:“县主,外头……外头有人来了。”

“什么人?”

“是……是裴大人。”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客人包布:“让他等着。”

客人走了之后,沈清辞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裴元璟站在铺子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精神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她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大人,有事?”沈清辞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裴元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辞儿……”

“裴大人,”沈清辞打断他,“请叫我沈县主,或者沈老板。辞儿不是你叫的。”

裴元璟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改了口:“沈县主。”

“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裴元璟看了看周围,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往这边看。他压低声音:“能不能进去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进了铺子,沈清辞让春杏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看着裴元璟。

裴元璟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碗,半天没喝一口。

“裴大人,有话直说。”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碗,“我很忙。”

裴元璟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辞……沈县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裴元璟继续说:“我被罢官之后,家里一贫如洗。娘……老夫人病了,没钱抓药。轩儿也瘦了很多,吃不饱饭。我……”

“所以呢?”

“所以我想……”裴元璟咬了咬牙,“我想求你,能不能看在轩儿的份上,帮帮我?”

沈清辞放下茶碗,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对不对?”

裴元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知道我封了县主,生意做得很大,所以你想来求我施舍你一点银子,对不对?”

“我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当年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走投无路?你让我做外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饿死?你儿子让我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亲娘?”

裴元璟的脸涨得通红:“轩儿那时候还小,他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沈清辞站起来,“裴元璟,你听好了。当年你休我的时候,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带走嫁妆,其余裴家财产与我无关。现在你穷了,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裴元璟也站起来,脸色发白:“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沈清辞笑了,“裴元璟,你跟我说狠心?你让我怀着身孕让位的时候,你狠不狠心?你让我做外室的时候,你狠不狠心?你儿子当着你的面骂我配不上你的时候,你管了吗?”

裴元璟说不出话。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裴大人,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与其在这里求人施舍,不如自己去找点事做。你读过书,中过状元,就算不当官,也可以教书,可以给人写信,可以做生意。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

裴元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沈清辞走到门口,拉开铺子的门。

“请吧,裴大人。我还要做生意。”

裴元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辞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清辞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给我端了一碗莲子羹。你说,‘公子,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裴元璟的声音有些哑,“那碗莲子羹,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

沈清辞没有回头。

“不记得了。”她说。

裴元璟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到门口。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沈清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春杏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县主,您没事吧?”

“没事。”

“您……真的不记得那碗莲子羹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记得裴元璟坐在院子里读书,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亮亮的,像星星。

记得她端着碗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怕他看出来,又怕他看不出来。

记得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红了脸。

记得他说:“姑娘贵姓?”

她说:“姓沈。”

他说:“沈姑娘,多谢。”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回自己房里,把脸埋在被子里,笑了很久。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懂了。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碗莲子羹的事。

而一辈子,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从门板上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

“春杏,把今天的账对一下。”

“是,县主。”

春杏没有再问。

她只是默默地坐下来,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铺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过了几天,宫里来了消息。

太后要在御花园赏菊,让沈清辞陪着。

沈清辞换了衣裳,坐着轿子进宫。到了御花园,太后已经在了,旁边坐着几个嫔妃和命妇,都在说笑。

沈清辞行了礼,太后拉着她的手坐在身边。

“清辞啊,哀家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

“托干娘的福,还过得去。”

太后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哀家听说,裴元璟去找你了?”

沈清辞一愣,没想到太后消息这么灵通。

“是,他来过。”

“找你做什么?”

“求我施舍。”

太后哼了一声:“不要脸的东西。当初把你赶出门,现在没钱了又来找你,当你是谁?他的钱袋子?”

沈清辞笑了笑:“干娘说得对,我没给他。”

太后点点头:“不给就对了。那种人,你给一次就有第二次,给多少都不够。”

顿了顿,太后又说:“不过,哀家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裴元璟被罢官之后,一直在找门路复起。他最近搭上了安亲王的路子,想给安亲王做幕僚。”

沈清辞的心跳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安亲王?”

“对。”太后看了她一眼,“安亲王是皇上的弟弟,手里有些实权。裴元璟要是搭上他,说不定还真能翻盘。”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干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你小心点。”太后拍拍她的手,“那种人,跟狗皮膏药似的,沾上了就甩不掉。他现在是落魄了,要是哪天翻了身,说不定又要来咬你一口。”

沈清辞点点头:“多谢干娘提醒,我省得。”

从宫里回来之后,沈清辞让人去打听了安亲王的事。

安亲王叫赵恒,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今年二十五岁,尚未娶亲。此人少年时就以聪慧著称,十六岁封王,十八岁领兵平了西南叛乱,二十岁入朝参政,是朝中少有的实权王爷。

他跟裴元璟搭上线,倒也不奇怪。裴元璟虽然被罢了官,但毕竟是状元出身,文采学识都在,做个幕僚绰绰有余。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太担心。

裴元璟翻不翻盘,跟她关系不大。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意,有太后的庇护,就算裴元璟真的复起了,也动不了她。

倒是另一件事,让她有些在意。

裴子轩。

李二打听到的消息说,裴子轩跟着裴元璟搬了几次家,现在住在一间破院子里,连饭都吃不饱。裴元璟忙着找门路复起,顾不上他,他一个人在家里,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管。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县主,”春杏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去看看少爷?”

“不去。”

“可是……”

“不去。”沈清辞的语气很坚决,“他有爹,有奶奶,轮不到我管。”

春杏不敢再说了。

那天晚上,沈清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裴子轩小时候的样子。

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叫“娘”,奶声奶气的,她抱着他哭了半天。

五岁的时候,他发高烧,她抱着他坐了一夜,他迷迷糊糊地喊“娘”,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七岁的时候,他学会了一首诗,背给她听,她夸他聪明,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八岁的时候,他站在祠堂里,对她说:“娘,你配不上爹爹。”

沈清辞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睡觉。”她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街角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了铺子,照常做生意。

中午的时候,她让春杏去买了些点心,包了两包,放在柜台上。

春杏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她:“县主,这是……”

“送去给裴家。”沈清辞头也没抬,“别说是我送的。”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拿起点心走了。

傍晚的时候,春杏回来了。

“送到了?”沈清辞问。

“送到了。”春杏犹豫了一下,“县主,我看见了少爷。”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

“瘦了很多,脸上都没肉了。但是精神还好,看见点心很高兴,一个劲地说谢谢。”

沈清辞没有说话,继续看账本。

“他还问了一句。”春杏的声音很轻。

“问什么?”

“他问,‘是娘送的吗’。”

沈清辞的手停在账本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铺子里多出来的,扔了可惜。”

沈清辞点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但那一页账,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5

沈清辞再次见到裴子轩,是在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那天铺子里打烊晚,她正在盘账,春杏忽然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蜷缩在春杏怀里,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里面的旧棉花,被雨水泡得发胀。

沈清辞手里的笔掉了。

“怎么回事?”

“县主,我在后门倒水的时候看见的,少爷他……他就蹲在墙根底下,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浑身都湿透了,我问他话他也不说,就知道哭……”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裴子轩的额头。

滚烫。

“快,抱到里屋去。春杏,去烧热水。李二,去请大夫!”

她一把将孩子从春杏怀里接过来,抱进里屋。裴子轩轻得像一片纸,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想起他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轻,也是这样烧得滚烫,她抱着他坐了一夜。

裴子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娘……”

沈清辞把他放在床上,扯过被子裹住他。他的衣服湿透了,她顾不上别的,三两下扒下来,用干布擦干,又去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中衣给他裹上。

中衣太大了,套在他身上像条裙子,但他裹在里面,终于不抖了。

“娘,”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像小猫叫,“我疼……”

“哪儿疼?”

“都疼……”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娘,我好饿……”

沈清辞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回来一勺一勺地喂他。裴子轩烧得迷糊,吃了几口就咽不下了,沈清辞只好放下碗,用帕子给他擦嘴。

春杏端了热水进来,沈清辞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又给他擦了擦手脚。

他的手脚冰凉,指甲缝里都是泥,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

沈清辞看着那些伤口,手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这孩子走了多远的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只知道,他来找她了。

就像三岁那年的高烧夜,他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手。

大夫来了之后,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营养不良,身体虚得很。开了几副药,让好好养着。

沈清辞让春杏去抓药,自己坐在床边守着。

裴子轩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又喊“柳姨别打我”。

沈清辞听到最后那句,整个人僵住了。

“柳姨别打我。”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春杏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县主,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辞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裴子轩喝下去。

药苦,裴子轩皱着眉,但还是乖乖地喝了。喝完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清辞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裴子轩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清辞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

“别哭。”沈清辞用帕子给他擦眼泪,“告诉娘,你怎么来的?”

裴子轩吸了吸鼻子:“我……我走来的。”

“从哪儿走来?”

“从家里。”

“你爹知道吗?”

裴子轩摇摇头:“爹不在家。他去找安亲王了,好几天没回来。奶奶也不管我,让我自己吃饭。可是家里没吃的了,我饿了两天,就……就想来找娘。”

沈清辞的喉头堵得厉害,好半天才问出下一句话:“柳凝霜打过你?”

裴子轩低下头,不说话。

“轩儿,告诉娘。”

裴子轩的肩膀抖了一下,小声说:“她在的时候,经常打我。用尺子打手心,用簪子扎胳膊,还让我跪在院子里,不让我吃饭。爹看见了也不管,就说让我听话,别惹柳姨不高兴。”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当初签和离书的时候,裴元璟说“轩儿姓裴,自然归裴家”。她那时候想,虎毒不食子,裴元璟再不是东西,对自己的儿子总归会好的。

她错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柳姨被休了,走了。我以为好了,可是爹心情不好,经常喝酒,喝醉了就骂我,说是我害了他,说要不是生了我,他也不会……”裴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会娶你。”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轩儿,”她的声音很轻,“你恨娘吗?”

裴子轩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恨娘。是我不好,是我说错了话,是我不该让娘走。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身体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别哭了,”她说,声音也有些哑,“娘在。”

裴子轩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娘,我想吃桂花糕……”

“好,娘给你做。”

“娘,你别不要我……”

“不会的。”

“娘,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说那些话了,你别赶我走……”

沈清辞抱紧他,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不赶你走。”

裴子轩在她怀里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又睡着了。

沈清辞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春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县主,少爷他……留下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

“那裴大人那边……”

“我会处理。”

裴子轩在云锦阁住了下来。

沈清辞给他请了大夫,开了调养的方子,又让春杏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几天下来,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蜡黄蜡黄的。

他也很乖,不吵不闹,每天吃了药就睡觉,睡醒了就坐在床上看书。沈清辞给他找了几本启蒙的书,他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看到不懂的地方,就怯怯地问春杏,不敢直接问沈清辞。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孩子怕她。

怕她不要他,怕她赶他走,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又被丢回去。

有一天傍晚,沈清辞忙完铺子里的事,走进里屋,看见裴子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窗外是街道,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几个孩子在围着买。

“想吃?”沈清辞在床边坐下。

裴子轩摇摇头:“不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起身出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递给他。

裴子轩看着糖葫芦,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缩回手:“太贵了,不吃了。”

“不贵。”沈清辞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吃吧。”

裴子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咬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娘,你对我真好。”

沈清辞摸摸他的头:“你是我儿子,我当然对你好。”

裴子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以前对你不好。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还让你搬走……”

“以前的事不提了。”沈清辞说,“以后好好的就行。”

裴子轩点点头,把糖葫芦吃完了,又把竹签子舔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糖葫芦,吃完还要舔手指头,她每次都笑他馋。可现在看他把竹签子舔干净,她笑不出来。

这孩子,是饿怕了。

过了几天,裴元璟找上门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铺子里跟客人谈生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站在门口,像个乞丐。

“辞儿,”他看见沈清辞,直接喊了一声,“轩儿是不是在你这里?”

沈清辞让客人先走,然后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裴大人,你儿子丢了几天才发现?”

裴元璟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我最近忙……”

“忙什么?忙着找安亲王给你官复原职?”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儿子饿了两天,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来找我,发着高烧,浑身是伤。你在哪儿?”

裴元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在你家的时候,柳凝霜打他,你管了吗?他吃不饱饭,你管了吗?他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管,你管了吗?”

“我……”

“你没管。”沈清辞打断他,“你只顾着你自己。你只想往上爬,爬不上去就喝酒,喝醉了就拿孩子出气。裴元璟,你也配当爹?”

裴元璟的脸涨得通红:“沈清辞,你别太过分!轩儿是我儿子,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那你怎么不管了?”沈清辞冷笑,“他现在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比在你那儿强一百倍。你要是有良心,就别来打扰他。”

“我要带他走!”裴元璟往铺子里冲,“他是我裴家的种,不能留在你这儿!”

“你站住!”沈清辞一把拦住他,“裴元璟,你听好了。轩儿我不会让你带走。你要是敢闹,我就去告官。你是罢官的人,闹出事来,安亲王也保不了你。”

裴元璟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怕了。

怕再出事,怕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你……”他咬了咬牙,“沈清辞,你狠。”

“不是我狠。”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太自私了。”

裴元璟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消失在人群中。

沈清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春杏从里间探出头来:“县主,裴大人走了?”

“走了。”

“那少爷……”

“留下。”沈清辞斩钉截铁,“谁来了也不给。”

春杏点点头,转身回里屋去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她撑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把一切都扛过来了。

可现在她只想坐下来,好好哭一场。

不是为了裴元璟,不是为了那些年的委屈。

是为了裴子轩。

为了那个在雨夜里蹲在墙根底下、浑身湿透的孩子。

为了那个说“娘,我错了”的孩子。

为了那个把糖葫芦竹签子舔得干干净净的孩子。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她爹说的话:“辞儿,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进的时候要狠,退的时候要绝。”

可裴子轩不是生意。

他是她的儿子。

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爹之外,最亲的人。

她可以狠心对裴元璟,可以狠心对柳凝霜,可以狠心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但她没办法狠心对裴子轩。

因为她欠他的。

不是她欠他的,是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没有保护好他。

沈清辞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里屋的门。

裴子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见她进来,他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

“轩儿。”沈清辞在床边坐下。

“嗯?”裴子轩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紧张。

“以后你就跟娘住。”

裴子轩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爹同意了吗?”

“同意了。”沈清辞说,“你安心住下,不用怕。”

裴子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扑过来抱住沈清辞,把脸埋在她怀里。

“娘,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孝敬你。”

沈清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

那天晚上,沈清辞把裴子轩哄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两年前,她背着包袱从裴家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铺子和一串钥匙。

现在她有了铺子,有了县主的封号,有了太后做靠山,有了儿子在身边。

她忽然觉得,老天爷对她不薄。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但该回来的,终究回来了。

春杏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出来,放在她手边。

“县主,喝点吧。”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羹,忽然笑了。

“春杏,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嫁进裴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记得。”春杏在她身边坐下,“您穿着大红的嫁衣,可好看了。裴大……裴元璟来接亲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嫁个好人家,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后来……”

“后来我才知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沈清辞放下碗,“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春杏看着她,忽然说:“县主,您变了。”

“是吗?”

“嗯。以前的您,总是忍着,什么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您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沈清辞笑了笑:“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男人可以不要,孩子可以不要,但自己不能不要自己。”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忙什么?”

“忙着赚钱。”沈清辞笑着说,“我现在可是有儿子要养的人了。”

春杏也笑了,跟着她一起回了屋。

院子里的月光洒了一地,银白一片。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6

沈清辞把裴子轩留在身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是她心软,有人说是她算计,有人说她终究是个当娘的,狠不下心。沈清辞不在意这些议论,她只管做自己的事——铺子照开,生意照做,儿子照养。

裴子轩在她身边住下后,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说那些尖酸的话,不再用鼻孔看人,甚至连走路都轻了三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每天早起读书,读完了就帮春杏干活,扫院子、擦柜台、整理布料,做得认认真真。

沈清辞有时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他蹲在地上叠布,小小的身影瘦得像根柴火棍,但动作却一丝不苟。

她没夸他,也没拦他。

她知道这孩子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在裴家那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没有用的人,是会被丢掉的。

所以她让他做,只是在他做完之后,让春杏多给他盛一碗饭。

裴子轩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大,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原来蜡黄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颧骨不再那么突出,眼睛也亮了。

有一天傍晚,沈清辞在院子里坐着乘凉,裴子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怎么了?”沈清辞问。

“娘,”裴子轩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你……你恨爹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虫子在叫。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不恨。”她最终说。

“真的?”

“真的。”沈清辞看着天边的晚霞,“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那上面。”

裴子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他的声音很小,“你恨我吗?”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缩在凳子上,像一只怕被踢开的小狗。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

“不恨。”沈清辞说,“从来没有。”

裴子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我儿子,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恨你。”

裴子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

院子里的虫鸣声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格外冷,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沈清辞的生意却热得发烫——太后寿辰将至,宫里的单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她每天忙到半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裴子轩帮不上什么忙,就乖乖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清辞,又低下头去。

有一天夜里,沈清辞正在灯下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裴子轩在里屋咳嗽。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厉害。

她放下账本走进去,看见裴子轩蜷缩在被子里,脸涨得通红,咳得喘不上气。

“轩儿?”

“娘,我没事……”裴子轩艰难地说,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

沈清辞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冰凉。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到冬天就咳,大夫说是底子虚,要慢慢养。

“春杏,”她喊了一声,“去煮一碗姜汤来。”

春杏应了一声,去厨房忙活了。

沈清辞坐在床边,把裴子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娘,”裴子轩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来一些,“你是不是很忙?”

“还行。”

“那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

“别说话。”沈清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好歇着。”

裴子轩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娘,我以后想当大夫。”

沈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总生病,让你操心。”裴子轩的声音闷闷的,“等我当了大夫,就能给自己看病,不用你花钱请大夫了。”

沈清辞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行,”她说,“等你长大了,想当什么都行。”

“那我能当大官吗?”

“能。”

“那我当了官,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沈清辞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

“没人欺负娘。”她说,“娘厉害着呢。”

裴子轩笑了,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发颤。

“嗯,娘最厉害了。”

姜汤端来之后,裴子轩喝了,咳嗽渐渐止住,沉沉睡去。

沈清辞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棱角都柔和了,像个普通的孩子。

沈清辞伸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站在祠堂里,仰着头说“娘你配不上爹爹”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孩子已经不属于她了。

可现在他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叫着“娘”,说“娘最厉害了”。

沈清辞笑了笑,起身回到桌前,继续看账本。

窗外的风吹得呼呼响,但屋子里很暖。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映得满室生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太后在宫里设宴,沈清辞带着裴子轩一起进宫。

裴子轩从来没进过宫,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上紧紧拽着沈清辞的袖子,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娘,好大啊。”

“嗯。”

“娘,那些房子好漂亮。”

“嗯。”

“娘,太后娘娘凶不凶?”

沈清辞低头看他一眼:“不凶,但你得有规矩。”

“我知道。”裴子轩挺了挺胸,“我给太后娘娘磕头,说娘娘千岁千千岁。”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行,就按你说的来。”

到了慈宁宫,太后正跟几个嫔妃说话,看见沈清辞进来,笑着招手。

“清辞来了,快过来。哟,这孩子是谁?”

沈清辞拉着裴子轩跪下:“回干娘,这是民妇的儿子,裴子轩。”

裴子轩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裴子轩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有模有样的。起来吧。”

裴子轩站起来,垂着手站在沈清辞身边,规规矩矩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看太后。

太后看见了,笑着问:“你看什么呢?”

裴子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太后娘娘,我在看您的衣裳。”

“哦?哀家的衣裳怎么了?”

“好看。”裴子轩说,“上面的凤凰绣得跟活的一样。”

太后笑得更开心了:“这孩子,嘴倒是甜。清辞,你教得好。”

沈清辞笑了笑:“干娘过奖了,这孩子就是嘴贫。”

太后让内侍拿了一盘点心给裴子轩,裴子轩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点点头,他才接过来,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太后看着他的样子,感慨道:“这孩子倒是懂事。听说之前跟着他爹吃了不少苦?”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太后也没再问,转头跟其他人说笑起来。

宴席散后,沈清辞带着裴子轩出宫。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裴子轩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娘,我刚才表现好不好?”

“好。”

“那你能不能……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点心渣子。

“行。”

宫门外就有卖糖葫芦的,沈清辞买了一串,递给他。

裴子轩接过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娘,你也吃一口。”

他把糖葫芦举到沈清辞嘴边,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好吃。”

裴子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清辞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回去的路上,裴子轩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拽着沈清辞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见闻。

“娘,太后娘娘的衣裳真的好漂亮,比咱们铺子里的还好看。”

“那是宫里的绣娘做的,当然好看。”

“那咱们铺子能不能也做那样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让娘跟宫里抢生意?”

“不是抢,是……”裴子轩想了想,“是做得比她们更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愧是她的种。

“行,”她说,“等以后,娘就做比宫里还好的衣裳。”

“那我给娘帮忙!”

“好。”

母子俩说说笑笑地回了云锦阁,身后是一地的月光和满街的灯火。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小年过了,年就快了。

沈清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热闹,忽然觉得,这个年,跟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碗饺子吃了半个时辰。

今年她有儿子,有春杏,有王贵李二,有赵管事从江南送来的年货,有太后赏的宫缎和点心。

她什么都有了。

不,她还有一样东西没有。

自由。

真正的自由。

不是从裴家逃出来的那种自由,而是——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忽然笑了。

“春杏,”她喊了一声,“明天去牙行。”

“啊?又买铺子?”

“不买铺子。”沈清辞转身进了屋,“买宅子。”

“买宅子?”

“嗯。”沈清辞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图,“我要在京城置一座大宅子,三进的院子,前面能当铺面,后面能住人。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再挖一个小池塘,养几尾锦鲤。”

春杏听得目瞪口呆:“县主,您这是要……”

“安家。”沈清辞放下笔,笑着说,“我沈清辞,要在京城安家了。”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我明天就去。”

裴子轩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娘,桂花树下能不能搭个秋千?”

“能。”

“池塘里能不能养乌龟?”

“……也行。”

“那我能不能养一条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都还没养好。”

裴子轩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

“那我先把自己养好,再养狗。”

“行。”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春杏,看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男人,不需要靠山,不需要谁的施舍。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年,真的快到了。

7

沈清辞的新宅子选在城东柳巷,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面临街开了铺面,后面是住人的内院。她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下来,又花了五百两翻修,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搬家那天是个好日子,天高云淡,日头暖洋洋的。春杏领着几个伙计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去,裴子轩跟在后面跑前跑后,兴奋得脸都红了。

“娘,咱们的新家好大啊!”

“嗯。”

“娘,我的房间在哪儿?”

“东厢房,你自己去看。”

裴子轩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着沈清辞的袖子:“娘,你陪我一起去。”

沈清辞被他拉着去了东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新打的床,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

“喜欢吗?”

“喜欢!”裴子轩扑到床上,打了个滚,“比爹那边的房子好一百倍!”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自从裴子轩跟了她之后,很少提起裴元璟。偶尔提到,也是用“爹那边”来指代,好像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跟他没什么关系。

沈清辞没有追问过。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急不得。

搬家后的第三天,沈清辞在铺子里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嵌宝金冠,通身的贵气压都压不住。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但那个随从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清辞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

在太后的寿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

安亲王,赵恒。

“沈老板。”赵恒走进铺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久仰大名。”

沈清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王爷大驾光临,民妇有失远迎。”

赵恒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在太后寿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好眼力。”赵恒笑了笑,在客座上坐下,“既然认识,那就省了寒暄。我今天来,是想跟沈老板谈笔生意。”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示意春杏上茶。

“王爷请说。”

赵恒端起茶碗,闻了闻,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沈老板果然是个讲究人。”

“王爷过奖。”

“我听说,沈老板的云锦阁,现在已经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了?”

“还行吧。”沈清辞笑了笑,“勉强糊口。”

赵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沈老板太谦虚了。你的铺子一个月赚多少银子,我都清楚。”

沈清辞面不改色:“王爷消息灵通。”

“我是来给你送更大生意的。”赵恒放下茶碗,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军需布料的采购清单。数量之大,金额之巨,她做了两年生意都没见过。

“这是……”

“朝廷明年要换发新军服,布料由兵部统一采购。”赵恒看着她,“以前这种事都是柳家在做,现在柳家倒了,兵部需要找一个新的供应商。”

沈清辞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飞速转动。

“王爷是兵部的人?”

“不是。”赵恒笑了,“但兵部尚书是我的人。”

沈清辞明白了。

这不是一笔普通的生意,这是一个局。安亲王在拉拢她,或者说,在试探她。

“王爷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你合适。”赵恒说,“你有江南的货源,有京城的铺面,有太后的宠信,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跟柳家作对的决心。”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王爷说笑了,我跟柳家没什么仇怨。”

“是吗?”赵恒的笑容深了一些,“柳家垄断市场的那本账册,是你递到御史台的吧?”

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连春杏倒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王爷,”沈清辞慢慢开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赵恒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沈老板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清单你留着,好好考虑。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王爷,”沈清辞也站起来,“我有一个问题。”

“问。”

“裴元璟是不是在你门下做幕僚?”

赵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是。”

“那这笔生意,跟他有没有关系?”

“没有。”赵恒说,“裴元璟在我那里不过是个抄书写信的清客,军需采购这么大的事,他还够不上。”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我考虑考虑。”

赵恒走后,沈清辞坐在铺子里,盯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县主,这生意能做吗?”

“能。”沈清辞把清单收起来,“但不能这么直接做。”

“为什么?”

“因为安亲王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拉帮结派。”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要是接了这笔生意,就等于上了他的船。上了船容易,下船就难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想了想,忽然笑了。

“去找太后。”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进宫见了太后。

她把清单给太后看了,又把安亲王找她的事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太后看完清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老六,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清辞,”太后看着她,“你怎么想?”

“民妇觉得,军需采购是朝廷的事,应该由兵部正经招标,谁家的料子好、价格公道,就用谁家的。不能因为安亲王一句话,就定了下来。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鬼精鬼精的。你这是不想得罪安亲王,又不想被他当枪使,对吧?”

沈清辞低下头:“干娘明鉴。”

太后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件事哀家来办。兵部那边哀家去打声招呼,让他们正经招标。你凭本事去投标,能中就是你的本事,中不了也别怨。”

“多谢干娘。”

“谢什么?”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帮你,不是因为你叫哀家一声干娘,是因为你有本事。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像你这样能干事的不多。”

沈清辞心里一热,低头行了个礼。

“民妇一定不辜负干娘的期望。”

从宫里回来之后,沈清辞立刻开始准备投标的事。

她让人从江南调来了最好的样品,又亲自盯着织工赶制了一批新花色的料子。她还把价格压到了最低,算来算去,几乎不赚钱。

春杏心疼得直抽抽:“县主,这价钱太低了,咱们不赚钱啊。”

“不赚钱也要做。”沈清辞说,“这笔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立牌子。只要拿下军需采购的单子,云锦阁就是朝廷的供应商,这个名头比赚一万两银子都值。”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裴子轩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娘,是不是就像读书人中了举人一样,有了功名,以后就好做官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

裴子轩得意地挺了挺胸:“我聪明吧?”

“聪明。”沈清辞摸摸他的头,“比你爹聪明。”

裴子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娘,我不提他了。”

“好。”

投标那天,沈清辞亲自带着样品去了兵部。

跟她竞争的还有三家绸缎庄,都是京城的老字号,实力雄厚。但沈清辞不怕——她的料子比别人的好,价格比别人的低,背后还有太后的支持,胜算很大。

果然,三天后,兵部发了榜——云锦阁中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春杏高兴得跳了起来,裴子轩也跟着蹦,连王贵和李二都笑得合不拢嘴。

沈清辞没有笑。

她知道,中了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军需采购的单子太大了,光靠云锦阁一家的产能根本吃不下。她需要联合江南的织户,整合整个行业的力量,才能按时交货。

这就不是做生意的事了,是做局。

沈清辞用了三天时间,写了一封长信,让人快马送到江南给她爹。

信里写了她对这次军需采购的规划和安排,请求她爹出面,联合江南的织户一起做。她给每个织户都留了足够的利润,自己只拿一个合理的分成。

她爹很快回了信,只有一句话:

“好。为父听你的。”

沈清辞看着那六个字,笑了。

这就是她爹。从小到大,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说“好”。

嫁裴元璟的时候,他说“好”。

被休的时候,他说“好”。

现在做军需采购,他还是说“好”。

不是因为他觉得她做的都对,而是因为他相信她。

沈清辞把信收好,开始忙活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白天在铺子里处理京城的生意,晚上写信跟江南那边对接,有时候忙到深夜,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裴子轩每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有一天夜里,他悄悄爬起来,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桌上。

“娘,喝水。”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你怎么起来了?”

“我看见你灯还亮着,就……就给你倒杯水。”

沈清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读书。”

“娘也早点睡。”

“好。”

裴子轩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娘。”

“嗯?”

“你太累了。”裴子轩的声音小小的,“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干活,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好。”她说,“娘等你。”

裴子轩满意地点点头,回去睡了。

沈清辞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写信。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影婆娑。

她忽然想起,这棵桂花树是搬家那天种下的,才几个月,已经长高了不少。

就像裴子轩,跟了她之后,长高了,长胖了,也懂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

沈清辞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的忙,今天先睡吧。

8

军需采购的单子签下来之后,沈清辞的生意像是被点了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江南那边,她爹联合了十八家织户,成立了“江南织造联合商会”,统一接单、统一定价、统一标准,把以前一盘散沙的江南丝绸业拧成了一股绳。沈清辞在京城坐镇,负责跟朝廷对接、开拓销路,父女俩一南一北,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后对她越发器重,隔三差五就召她进宫,不单是看料子,还时常问她一些朝廷商事上的意见。沈清辞不懂朝政,但她懂生意,每次都能从商人的角度给出独到的见解,太后听了连连点头。

“清辞啊,”有一次太后感慨道,“你要是生作男儿身,哀家一定举荐你做户部尚书。”

沈清辞笑了:“干娘,民妇做女子也挺好。做男子要当官,当官要看上司的脸色,还要防着同僚算计,太累了。民妇只想安安静静做生意,赚点银子花。”

太后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天。

这天午后,沈清辞正在铺子里跟一个西域来的胡商谈生意,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裴元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站在门槛外面,不进也不退。

沈清辞让春杏招呼胡商,自己走到门口。

“裴大人,有事?”

裴元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辞儿……沈县主,我来看看轩儿。”

“轩儿在里屋读书。”沈清辞侧身让开,“你进去吧,但别太久,他下午还有功课。”

裴元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点了点头,拎着包袱走了进去。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屋的帘子后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里屋里,裴子轩正坐在桌前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裴元璟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爹……”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裴元璟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轩儿长高了,也长胖了,脸上有了血色,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他离开裴家时那个瘦骨嶙峋、满面尘灰的孩子判若两人。

“轩儿,”裴元璟的声音有些哑,“爹来看看你。”

裴子轩放下书,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爹。”

裴元璟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碎了好几块,一看就是路上颠的。

“爹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

裴子轩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一眼裴元璟,没有说话。

裴元璟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两年前,这个孩子站在祠堂里,仰着头说“娘你配不上爹爹”。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儿子懂事,知道站在他这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他不知道轩儿喜欢吃什么,不知道轩儿在读什么书,不知道轩儿晚上会不会踢被子,不知道轩儿生病的时候会喊谁。

他什么都不知道。

“轩儿,”他艰难地开口,“你……过得好吗?”

“好。”裴子轩说,“娘对我很好。”

裴元璟的喉头动了一下:“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裴子轩忽然说:“爹,你瘦了。”

裴元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爹没事。”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裴子轩看着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爹,你也吃。”

裴元璟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没咽下去。

太甜了。

甜得发苦。

“轩儿,”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爹以前……对不起你。”

裴子轩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有哭。

“爹,”他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娘。”

裴元璟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爹,你走吧。”裴子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我跟娘过,挺好的。你也好好过,别再来找我们了。”

裴元璟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九岁的孩子,眉眼里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但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

那是一个被生活教会了太多的孩子的眼神。

“好。”裴元璟说,“爹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轩儿。”

“嗯?”

“你娘……她好吗?”

“好。”裴子轩说,“她很好。”

裴元璟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经过铺子的时候,沈清辞正站在柜台后面跟春杏说话。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裴元璟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轩儿这几年的抚养银子。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清辞看了一眼布包,没有伸手。

“不用了,轩儿是我儿子,养他是应该的。”

“我知道。”裴元璟的声音很低,“但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好,我收下了。”

裴元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辞儿。”

沈清辞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看着他。

“谢谢你。”裴元璟说,“谢谢你照顾轩儿。”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裴元璟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县主,裴大人好像真的后悔了。”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算账。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后悔。”

春杏不敢再说话了。

沈清辞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忽然停下来。

“春杏。”

“在。”

“明天去给轩儿买几件春衫,他长高了,去年的衣裳都短了。”

“是,县主。”

“再买几刀好纸,他练字的纸快用完了。”

“是。”

“还有,”沈清辞顿了一下,“去买两斤桂花糕,要东街李记的,他家的最软。”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县主。”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清脆得很。

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裴子轩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沈清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小声问:“娘,爹走了?”

“走了。”

“他……他还会来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想让他来吗?”

裴子轩想了想,摇摇头:“不想。但他要是来了,我也不会赶他走。”

沈清辞笑了:“行,那就随他。”

裴子轩点点头,缩回里屋继续读书去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里长大了。

他能分清是非,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不记恨,但也不盲从。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

这就够了。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算账。

窗外,一只鸟落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春日的阳光照进铺子里,暖洋洋的,照着柜台上的账本,照着算盘珠子,照着沈清辞低垂的侧脸。

她算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

“春杏,今天早点关门。”

“啊?为什么?”

“带轩儿出去走走。”沈清辞站起来,笑着说,“春天了,不能总闷在屋里。”

春杏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去喊裴子轩。

裴子轩从里屋跑出来,一脸兴奋:“娘,我们去哪儿?”

“去城外踏青。你不是一直想去放风筝吗?”

“真的?!”裴子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太好了!我要放一个大大的风筝,比所有人的都高!”

“行,你放多高都行。”

沈清辞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牵着裴子轩的手出了门。

春杏在后面锁好门,快步跟上。

三个人沿着长街往城外走,裴子轩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叫,一会儿拽着沈清辞看路边的小花,嘴巴一刻不停。

“娘,你看那朵花好漂亮!”

“嗯。”

“娘,那只鸟是什么鸟?”

“不知道。”

“娘,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辞低头看他一眼:“那你告诉娘,那是什么鸟?”

裴子轩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知道。”

沈清辞和春杏都笑了。

出了城,田野里一片嫩绿,麦苗刚长出来,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的山峦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裴子轩拿着风筝跑了一阵,没放起来,又跑回来找沈清辞。

“娘,你帮我放。”

沈清辞接过风筝,抖了抖线,逆着风跑了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

“松线!快松线!”裴子轩在旁边跳着脚喊。

沈清辞把线松了一些,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挂在蓝天上。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裴子轩高兴得又蹦又跳,抢过线轴,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笑得合不拢嘴。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春杏铺了一块布在地上,摆上带来的点心和茶水,三个人坐在田野边上,看着风筝在天上飘。

“娘,”裴子轩忽然说,“我以后每年春天都陪你出来踏青。”

“好。”

“等我长大了,我赚了钱,我带你去江南看外婆。”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外婆在江南?”

“爹说的。他说外婆家在江南,有好多好多丝绸。”裴子轩歪着头,“娘,外婆是不是也会织布?”

“不会。”沈清辞笑了,“外婆不会织布,但外婆会算账。你外婆是江南有名的女掌柜,比你外公还厉害。”

“真的?”裴子轩瞪大了眼睛,“那外婆是不是跟娘一样厉害?”

“比娘厉害。”

“那我要去见外婆!我要跟她学算账!”

“好,等有机会,娘带你回江南。”

裴子轩高兴地应了一声,又跑去放风筝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县主,您真的打算带少爷回江南?”

“嗯。”沈清辞看着远处的田野,“等这边的事安顿好了,就回去看看。我爹年纪大了,我也想他了。”

春杏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裴子轩玩累了,走不动了,沈清辞蹲下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

裴子轩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娘,你的背好暖。”

“嗯。”

“娘,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嗯。”

“娘,我爱你。”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娘也爱你。”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裴子轩已经睡着了,趴在她背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城的路上。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霞像一匹铺开的锦缎,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春杏跟在后面,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忽然说:“县主,您累不累?我换您背一会儿。”

“不累。”沈清辞说,“我背得动。”

她背着他,走过田野,走过小桥,走过城门,走过长街。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回家的路。

沈清辞推开云锦阁的门,把裴子轩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一句话。

“辞儿,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身边有没有人陪你。”

她以前不懂,以为有钱就够了。

现在她懂了。

钱很重要,但有人陪更重要。

不是男人,不是靠山,是一个叫你“娘”的人,是一个说“我爱你”的人,是一个趴在你背上、搂着你的脖子、安安静静睡着的人。

沈清辞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里屋。

春杏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她出来,小声问:“县主,少爷睡了?”

“睡了。”

“那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兵部交样品呢。”

“嗯。”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生辉。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新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今天,她背着包袱从裴家走出来,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铺子和一串钥匙。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

沈清辞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要早起,今天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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