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走后第八天,我第一次去菜市场。
摊子前站定,我伸手拿了两根玉米,转身要走,卖菜的老板娘叫住我:"大姐,你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了吗?两根吃得完吗?"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玉米放回去一根。
可那只手,放下去之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它悬在半空中,没有东西可以拿,好像突然失去了四十年的惯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站在那个菜摊前,看着剩下的那根玉米,眼眶热了。我这才明白——我不是忘了他走了,我只是,不知道一个人的手,该往哪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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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翠华,今年六十四岁,老伴周德明走了五个月。
走的时候是入冬,脑溢血,抢救了两天,没抢回来。医生出来跟我说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没哭,只是问了一句:他疼不疼?医生说走得很快,没受太多苦。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过身,扶着走廊的墙,慢慢走回去。
儿子林博在我背后喊了一声妈,我没回头。
我那时候什么也想不了,只是觉得走廊很长,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周德明这个人,过了一辈子的普通日子。
他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没做过轰轰烈烈的事,就是个平平常常的退休工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楼下打一圈太极,回来买早点,豆浆加油条,有时候换成包子,偶尔买一回粢饭团,带回来放在桌上,喊一声:"翠华,吃饭了。"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那张小圆桌前,一人一份,吃完了他去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各干各的。他看报纸,我打毛线。就这样,过了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我没觉得这有多特别。
觉得特别,是在他走了之后。
走后第三天,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小圆桌前,桌上只有我那份早点,豆浆和油条,还是林博去买的,和周德明买的一模一样。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背上搭着他的旧外套,是他习惯挂着的,走的那天早上刚脱下来,我没动,就让它挂着。
我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大。
我就那么坐着,没吃完,站起来,把剩下的油条包好,放进橱柜,转身去做别的事。
那之后好多天,我都像这样。
做什么事都开始了,没做完,搁在那里,转身去做别的,然后那件别的,也没做完。
女儿林芳从外地赶回来,陪了我一个礼拜,劝我多吃点,说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我说知道了,每次都点头,但碗里的饭还是剩下一半。不是不饿,就是吃着吃着,对面那把椅子空着,饭就咽不下去了。
林芳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都可以打。"
我说好,送她出门,看她上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下面,喘不过气。
那是他走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一个人了。
菜市场我去得晚。
头几天,吃饭都是儿子林博张罗,或者邻居送过来,轮不到我自己做。等到人陆陆续续都散了,我才一个人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才知道得去买菜了。
去菜市场,是走了四十一年的路。
我们家离菜市场不远,步行十分钟,以前都是他去,我偶尔陪着。他买菜有自己的规矩,先绕一圈看看今天什么新鲜,再回头一样一样买,不贪多,够两个人吃就行。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买回来的东西,我嫌弃的时候很少。
我偶尔跟他去,走在旁边,他拎着篮子,走得不快,有时候跟卖蔬菜的大妈聊两句,有时候跟卖鱼的老头还个价,我站在旁边等他,觉得无聊,催他快点。
他从来不急,慢悠悠的,买完了,篮子递给我,说:"拿着,我去看看有没有豆腐。"
我就站在那里拎着篮子,等他买豆腐回来。
他走后第八天,我第一次一个人去菜市场,才发现,我不知道怎么买菜了。
不是不会,是不知道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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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年,买菜这件事,装在脑子里的单位从来都是"两个人"。多少肉够吃,多少菜够吃,多少米够用,都是按两个人算的。我站在摊子前,脑子里那个惯常的计算忽然不对了,参数少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就是在那时候,我拿了两根玉米。
卖菜的老板娘叫住我,说你一个人吃得完吗。我把一根放回去,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
我后来想,那只手悬在那里,不只是因为少了一根玉米没地方放,是因为少了那个人,四十一年的惯性,没地方去了。
那天我买了很少的东西,一把青菜,半块豆腐,两个鸡蛋。回来路上,路过平时他喜欢停的那个卖糖炒花生的摊子,我站了一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认识我们,见到我,迟疑了一下,说:"大姐,一个人啊。"
我说是,一个人。
他没说别的,装了一小袋花生递给我,说:"拿去吃,不要钱,老周以前常来,就当我送他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走了两步,眼泪出来了,站在路边擦了一下,继续走。
回到家,把菜放在厨房,那袋花生放在桌上,看着它,觉得他好像还在,刚才去买了花生,一会儿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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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回来了。
周德明这个人,我嫁给他的时候,没觉得特别喜欢,也没觉得特别不喜欢。那个年代结婚,讲的是合适,他家庭好,人老实,工作稳定,我娘觉得合适,我也觉得合适,就嫁了。
婚后头几年,我确实觉得他闷,不浪漫,不会说话,过年也不知道给我买个礼物,我生日他记得,但顶多说一句"今天你生日,晚上吃什么",就这。我跟厂里的姐妹说,她们说这个男人有什么不好,顾家,不出去鬼混,你要什么浪漫。
我就撂下了,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