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6年腊月,赵跃进扛着二十斤精白面去十八里堡相亲。
媒婆信誓旦旦说姑娘家有三间大瓦房,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到了地儿,赵跃进傻眼了。
哪有什么瓦房,院墙塌了一半,屋门挂着破麻袋,炕上躺着个断腿的半大小子,姑娘正熬着一锅发黑的红薯秧子水。
赵跃进二话没说,勒紧肩上的面口袋扭头就往大雪里走。
刚走两步,后头突然追出来个光着脚丫子的女人,死死拽住他的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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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人的脖领子里灌。
赵跃进从公社砖窑厂下了工,身上那件破棉袄外头,还套着一件硬邦邦的帆布工作服,上头沾满了红砖的碎末和黑煤灰。
他没回家,直接奔了镇子西头的老桥底下。
天黑透了,桥底下站着个裹着羊皮袄的男人。
赵跃进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他大半年在窑厂没日没夜多搬砖攒下的块八毛钱,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
两人没说话。
羊皮袄接了布包,用手指头捻了捻,借着雪光看清了粮票,点点头,转身从破手推车底下的稻草堆里,拽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面口袋,往地上一扔。
赵跃进蹲下身,解开面口袋的麻绳,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雪白的粉末沾在粗糙的手指肚上,细滑,干爽。
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舔了舔,一股淡淡的麦香在嘴里化开。
赵跃进把麻绳重新扎紧,死死打了个死结,甩开膀子把面口袋扛到右肩上。二十斤,分毫不差。
有了这二十斤精白面,就能说上个媳妇。
第三天一早,王媒婆就踩着雪进了赵跃进家的土坯房。
王媒婆穿着件大红花棉袄,一进屋,先脱了鞋上炕,把冻僵的两只脚塞进炕席底下的热灶口烤着。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吧嗒吧嗒响,瓜子壳全吐在赵跃进家缺了口的黄泥火盆里。
“赵跃进,你小子算是撞上大运了。”
王媒婆吐掉一片瓜子皮,拍着大腿,“十八里堡的林家,那丫头叫林秀芝。今年二十一,长得条顺盘亮,干活是个顶十的好手。最要紧的是啥,人家家里有房!”
赵跃进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正擦着那双底子快磨平的解放鞋,眼皮都没抬:“有房?有房能看上我个搬砖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
王媒婆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家爹妈前两年走得急,没留住。留下姐弟俩。那林秀芝是个烈性子,眼光高,十里八乡的后生她都瞧不上。前些日子放话出来,谁能拿二十斤白面做定礼,她就跟谁过。你那袋面白面,我可听说了。”
赵跃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王媒婆。
“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红瓦盖盖!门楼子都是青石板垒的。”
王媒婆两只手比划着一个大房顶的模样,“你扛着面过去,人领走,直接住瓦房。这买卖你上哪找去?”
赵跃进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屋角,把那个装面的口袋往上提了提,放在一个干净的木板凳上,又用一块破床单盖住。他转过身,对王媒婆说:“明天我去十八里堡。”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肉。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赵跃进穿戴整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裹紧,腰里扎了一根草绳。他扛起那袋二十斤的白面,大步走出了村口。
二十里地,全是风雪路。面口袋压在肩膀上,起初不觉得重,走过五六里地,麻绳勒进了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
赵跃进换了个肩膀,喘着粗气继续走。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冰碴子。
他满脑子都是王媒婆说的那三间大瓦房。在窑厂出大苦力,住的是漏风的工棚,要是真能住上大瓦房,有个女人给缝补衣裳,这二十斤白面,值。
快晌午的时候,赵跃进终于看见了十八里堡村口的那棵老榆树。老榆树光秃秃的树干上积满了雪。
树底下,背风的土墙根蹲着四五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手里端着黑乎乎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赵跃进停住脚,把肩上的面口袋往上颠了颠,走到那几个老头跟前。
“大爷,打听个道。”赵跃进大嗓门喊了一声,“林秀芝家往哪走?”
几个老头停止了抽烟,齐刷刷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赵跃进,又看看他肩膀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面口袋。
没人搭腔。空气里只有风卷着雪末子打在土墙上的声音。
一个豁牙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黄痰,指了指村子最西边:“顺着这条道,走到头,最后一家。”
豁牙老头刚说完,旁边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头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嘟囔:“造孽,又来个送死的。”
赵跃进耳朵尖,听见了。他站住脚,回头问:“大爷,啥意思?”
戴狗皮帽子的老头把头往破棉袄里缩了缩,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豁牙老头摆摆手:“走你的吧,去看了就知道了。那老林家,林大栓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跃进皱起眉头,紧了紧肩膀上的面口袋,转身往村里走。村里的土路被雪盖住了,只能顺着车轱辘印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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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西走,房子越破烂。赵跃进心里开始犯嘀咕,王媒婆嘴里的青砖瓦房,咋可能盖在这种穷旮旯里。
走到村尾,路没了。前面是一个大雪包子,连个脚印都没有。赵跃进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只剩下一个破败的院子。
赵跃进停在院子外头。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院子。
那根本不能叫院子。四周的土墙塌了一大半,缺口处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院子里没有门楼子,连两扇木头院门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石头门墩。院子里堆满了烂木头、碎砖头和发黑的苞米秸秆。
这就是王媒婆说的三间大瓦房?
赵跃进扛着面口袋,走过残破的院门,踩着满院子的乱砖头往里走。
正前方的屋子,大框还在,但这哪是瓦房!屋顶上的瓦片一大半都没了,露着发黑的房梁和茅草。
墙皮脱落,露出里头黄灿灿的土坯。
最要命的是,正屋的门框和窗户框全没了,像几个黑窟窿张着大嘴。
大冷的天,连扇木门都没有,只用几条破麻袋拼缝在一起,用铁钉子钉在门框顶上,随着北风呼啦呼啦地往里灌风。
赵跃进愣在雪地里。肩膀上的二十斤白面压得他生疼。他被王媒婆骗了。这地方别说过日子,连个挡风的狗窝都不如。
他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脚刚挪动了一步,破麻袋后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吐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
“冬生,你忍着点,汤马上就熬开了,喝口热的压压。”
赵跃进停住脚。他回过头,看着那随风飘动的破麻袋。他把面口袋换到左肩,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掀开了破麻袋。
一股带着浓重草药味、烟熏味和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光线很暗。没有通条的火炕,只剩下一半土炕。土炕上铺着发黑的稻草,一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底下,蜷缩着一个半大小子。
小子的脸瘦得脱了相,蜡黄蜡黄的,闭着眼睛直喘粗气。
他的一条腿直挺挺地伸在被子外头,两边绑着两块劈柴用的破木板,用几根沾满黑血的破布条死死缠着,肿得像个大萝卜。
土炕旁边是一个缺了半边锅沿的土灶。土灶前蹲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薄破棉袄,手肘和后背的地方,棉花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两层布片。
她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正撅着屁股,鼓着腮帮子往灶坑里吹气。灶坑里的柴火是湿透的红薯藤,冒着呛人的浓烟。
灶台上那口铁锅里,咕嘟咕嘟滚着半锅水。水里飘着十几根发黑的红薯秧子,连一粒米都没有。
赵跃进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抓着破麻袋。屋里的温度跟外头一样冷,他哈出的气在眼前变成一团白雾。
灶台前的女人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
这是赵跃进第一次看见林秀芝。
她的脸被灶坑里的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大,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赵跃进,又慢慢移向他肩膀上的那个面口袋。
林秀芝站了起来。她太瘦了,破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的手垂在两边,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指关节处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上面抹着黑乎乎的锅底灰。
“你是谁?”林秀芝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木头。
赵跃进没说话。他盯着锅里那一锅飘着烂草根的水,又看了看炕上那个断腿的小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秀芝那双裂开的手上。
他是个穷搬砖的,凭力气吃饭。他想要的是个能热炕头、能做热饭的安生日子。
面前这情况,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一个没顶的破屋,一个断了腿的弟弟,一锅树根水。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往无底洞里跳。
赵跃进把手从破麻袋上松开。麻袋落下来,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走错门了。”赵跃进声音低沉。他一把将肩上的面口袋搂紧,转过身,准备掀开麻袋走人。
“咣当!”
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破麻袋被一股大力猛地扯掉。冷风夹着雪花疯狂地卷进屋里。
三个人影撞开赵跃进,大步踏进了屋子。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腰里别着一杆烟袋,满脸横肉。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后生,一人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子。
林秀芝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灶台和土炕前面。
“林大栓,你又来干什么!”林秀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大栓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正好吐在灶台的锅盖上。
“干什么?林秀芝,大伯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
林大栓走到屋子中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砖头,“这破屋子的砖,你扒了卖了;窗户门框,你拆了卖了。你爹留下的那点东西,让你折腾得一干二净。冬生那条腿就是个废柴,你还往里填什么钱?”
炕上的林冬生听见这话,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大伯……咳咳……你出去……”
“闭嘴,没规矩的小畜生!”林大栓身后的一个后生上前一步,用手里的木棍狠狠敲了一下炕沿,震得炕上的土直往下掉。
林秀芝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那个后生:“林虎,你敢动我弟一下试试!”
林大栓不紧不慢地从腰里抽出烟袋,在手里把玩着:“秀芝啊,大伯也不逼你。你们姐俩现在连口棒子面都吃不上,这大雪天的,早晚得饿死冻死。大伯心善,给你寻了个去处。山里头王瞎子缺个媳妇,只要你点头,王瞎子给五十块钱。你拿着钱,带你弟去治腿。至于这片宅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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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栓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脚下的地,“反正你们也住不了了,把地契给我,权当抵了你爹活着时候欠我的那三十块钱饥荒。”
赵跃进站在屋角。他听明白了。这大伯是来趁火打劫,逼亲侄女卖身,抢宅基地的。这林家,连一根好骨头都没剩下,全烂透了。
林秀芝浑身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
“林大栓,你做梦!”
林秀芝抓起灶台上的一把破菜刀,指着林大栓,“我爹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我拆房子卖砖,是为了给我弟抓药!这宅基地是我林家的根,我就是死在这,你也休想拿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林大栓脸一沉,收起烟袋,“林虎,林豹,给我翻!把地契搜出来!我看她今天能翻出什么花样!”
两个后生得了令,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破灶台和土炕。
林虎一脚踹翻了那口熬着红薯秧子水的铁锅,滚烫的热水和黑乎乎的烂草根泼了一地,热气腾腾。
林豹直接跳上土炕,一把扯住林冬生盖的那床破被子,用力往下一掀。
林冬生惨叫一声,那条绑着木板的断腿重重地磕在炕席上,纱布上瞬间渗出了大片的黑血。
“冬生!”林秀芝扔下菜刀,扑向土炕,死死抱住弟弟。
林豹一把薅住林秀芝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拽,将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林秀芝的额头磕在一块碎砖上,立刻肿起了一个大包,渗出了血丝。
林大栓冷眼看着地上的林秀芝:“搜!掘地三尺也得把地契给我找出来!”
屋里乱成一团。土炕上的破席子被掀翻,灶坑里的草木灰被踢得满天飞。
赵跃进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是个外人。他只是个来相亲的搬砖工。他不认识林大栓,也不认识林秀芝。他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肩膀上的二十斤白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浑水,他不能趟。这烂摊子,他沾上就是死。
赵跃进低下头。他把右肩上的面口袋往上提了提,左手拽紧了扎口袋的麻绳。麻绳勒进肉里,很踏实。
他转过身,没有看地上挣扎的林秀芝,也没有看疯狂翻找的林大栓父子。他抬起穿着破解放鞋的脚,跨出了那个没有门的门槛。
风雪迎面扑来。赵跃进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冻僵的耳朵。
他大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他要回去了。回到公社的砖窑厂,把这袋白面藏好,换个村子,重新找个有完整屋顶的女人。
一步,两步,三步。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闷。
就在赵跃进即将跨出那个倒塌了一半的院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踩雪地的声音。
“扑通!”
一只沾满泥水和雪水的手,猛地抓住了赵跃进的棉袄袖子。力气之大,差点把赵跃进拽了个踉跄。
赵跃进停住脚。他回过头。
林秀芝跌坐在雪地里。她没有穿鞋。那双冻得发紫、长满冻疮的光脚丫子,直直地踩在半尺厚的积雪里。
她的头发散乱着,额头上的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混着脸上的锅底灰,显得极其骇人。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的眼睛不再是死灰色的,里头燃烧着一种赵跃进从未见过的东西,像野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最后一口气。
她死死盯着赵跃进肩膀上那袋扎得结结实实的二十斤精白面。那是她在这漫天大雪里,在这个被恶鬼扒干吸净的破院子里,看到的唯一活路。
林秀芝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攥着赵跃进袖子的手指骨节泛白。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赵跃进的眼睛。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屋里,林大栓父子正在砸那口破土灶。
林秀芝冲着赵跃进,用破锣一样的嗓子,嘶吼出一句话:
“只要你不嫌弃,这辈子吃糠咽菜我都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