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中800万彩票不给我出彩礼,却掏80万送侄子出国,我迁户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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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边的柜子上,果篮是最便宜的那种。

母亲削着苹果,一片片递给我舅舅。表弟程浩刷着手机,外放游戏音效。父亲躺在那儿,右腿打着石膏,像个沉默的背景板。

妈,我爸的缴费单……”我开口。

她眼皮都没抬:“等你舅吃完再说。”

后来,她说中了奖。后来,她答应给九万彩礼。后来,我在酒桌上听人说,程浩要出国了,学费生活费,全是他姑妈掏的。

八十万。

我问她,她站在装修了一半的厨房里,手里还拿着给舅舅家准备的腊肉:“浩浩是程家根,出国是正事!你娶个外人花那么多钱?”

那天下午,派出所户籍窗口的阳光很好。民警把崭新的户口页递给我:“集体户,收好。”

三年后的电话里,父亲声音有点哑:“志强,今年……又不回来吗?

背景音里,有程浩的大笑,还有母亲拔高的嗓门:“浩浩,尝尝这个,澳洲龙虾!”

我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本子,上面是我和雅雯的名字。

爸,”我笑了笑,“我户口本上,早就没我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忽然变得很轻。



01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像一层膜,糊在嗓子眼。

我推开病房门时,母亲正从保温桶里舀汤。排骨玉米,汤色奶白。她舀了满满一碗,小心吹了吹,递到床边——不是给我爸。

“建国,路上累了吧,趁热喝。”她声音里有种我陌生的殷勤。

我舅舅程建国靠在陪护椅上,接过碗,抿了一口:“嗯,姐手艺没退步。”

我爸沈建明躺在病床上,右腿吊着,石膏白得刺眼。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来了?”母亲这才瞥我一眼,“去,护士站催催,该换药了。”

我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塑料袋窸窣响。

“就买这个?”母亲皱眉,“你舅他们在这儿,买点好的去。”

程浩,我表弟,窝在墙角塑料凳上打游戏。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没抬头,手指划得飞快。

“我爸怎么样?”我问。

“胫腓骨骨折,手术做完了。”母亲转头又给舅舅夹菜,“医生说要住一阵子。你爸也是,开车也不当心点。”

舅舅嚼着排骨:“姐夫这行是辛苦。不过现在运费跌得厉害,跑车也不挣钱了。”

我爸眼睛望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医疗费……”我刚开口。

母亲打断:“你先去把押金续上。刚才护士来说,欠费了。”她从兜里摸出几张单子,塞给我,“快去。”

单子上的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我看向父亲。他闭着眼,像是睡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走廊里,程浩追出来。

“强哥,”他晃了晃手机,“你这旧款吧?我昨天刚换了新的。”他把屏幕转给我看,最新型号,大几千。

我嗯了一声,往缴费处走。

“姑父这事闹的,”他跟在我旁边,“我妈说,误工费、营养费,加起来不少钱吧?你家……”

他顿住,没往下说。

缴费窗口排着队。我摸出银行卡,指尖有点凉。

程浩拍拍我肩膀:“有事说话啊强哥。我爸妈这次来,带了不少钱,怕姑父这边急用。”

我没接话。

屏幕上显示扣款成功。机器吐出收据,吱嘎作响。

回到病房门口,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浩浩出国的事定了?那可是大事!钱不够跟姐说,姐这儿……”

我推门的手停住了。

门内,舅舅的声音传出来:“差不多了。姐,你自己也不宽裕。”

“再穷不能穷教育。浩浩是程家的指望,该花就得花。”母亲说这话时,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笃定。

我站在门外,看着手里那叠收据。

纸边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02

病房里多了两把椅子。

舅舅坐一把,母亲坐一把。程浩还是缩在墙角,但换了把更舒服的折叠椅,是母亲从隔壁空床挪过来的。

父亲床头那个破旧的保温杯,空了。没人添水。

“现在生意是真难做。”舅舅翘着腿,手指在空中比划,“原料涨,人工涨,客户还拼命压价。去年看着挣了点,全压货款里了。”

母亲频频点头:“是难。你撑这么大摊子,不容易。”

“浩浩马上要毕业了,”舅舅叹气,“找工作也不易。本科文凭,不值钱喽。”

程浩适时插嘴:“爸,我们同学好多都准备出国镀金。回来起薪就不一样。”

“出国?”母亲眼睛一亮,“好事啊!去哪儿?”

澳洲或者加拿大吧。一年怎么也得四五十万。”程浩说得轻描淡写。

母亲倒吸一口气,随即点头:“该花!这钱该花!建国,这事儿你得支持浩浩。”

舅舅苦笑:“钱呢?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母亲张了张嘴,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又闭上。

我走到床头,拿起保温杯去接水。

饮水机咕咚咕咚响。热水烫手。

志强,”舅舅像是才注意到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千。”我说。

“七八千……”他沉吟,“在大城市,也就够个生活费。买房了吧?”

“还没。”

“得抓紧。房价不等人。”他转向母亲,“姐,志强也不小了,婚事该考虑了。现在彩礼涨得厉害。”

母亲脸色淡下来:“彩礼彩礼,卖女儿么?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讲究。”

我没说话,把温水递到父亲嘴边。他撑起身子,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我用手背擦了擦。

“姐夫这腿,”舅舅看着石膏,“起码歇三个月。误工费、营养费,公司能报多少?”

父亲摇摇头,声音沙哑:“自己车……没保险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站起来,收拾保温桶:“建国,你们晚上住家里吧。我回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不麻烦了姐,我们住酒店。”

“花那钱干啥!”母亲声音提高,“家里现成的。浩浩,晚上姑妈给你做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程浩笑嘻嘻:“谢谢姑妈!”

他们又聊了会儿,起身告辞。母亲非要送到电梯口。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消毒水的味道又浓起来。

父亲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你妈……也不容易。”

他慢吞吞地:“你舅舅以前帮过咱家。你奶奶生病那时候,他掏过钱。”

“借的,”我说,“后来不是还了么。”

父亲不说话了。他侧过身,面对墙壁。石膏的腿动不了,姿势有些别扭。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宇亮起零星的灯。

母亲回来时,拎着两份盒饭。塑料盒,一荤两素。

她把一份放在父亲床头柜上,另一份递给我:“将就吃吧。我晚上还得回去,给你舅他们准备早饭。”

我打开盒饭。米饭硬,菜油汪汪的。

母亲坐在刚才舅舅坐过的椅子上,揉着脚踝:“你爸这住院,一天好几百。护工请不起,我得天天跑。你工作要是能请假,就多待几天。”

“我年假用完了。”

“那就调休。”她不容商量,“家里这时候,你得顶上。”

我扒了一口饭,嚼在嘴里,没滋味。

“你舅舅刚才说,”母亲压低声音,“浩浩出国,还差一点。我想着……”

“妈,”我打断她,“我爸的医疗费,我卡里钱不够了。”

她愣住:“这么快?”

“押金一万五。手术费另算。”我看着饭盒里那块肥腻的肉,“我手头就两万多,是攒着准备……”

“准备什么?”母亲皱眉,“现在是你爸要紧!钱不够,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总……总有办法。你先把能垫的垫上。”

夜里,我躺在租来的折叠床上。父亲睡着了,鼾声断断续续。

母亲已经回家了,去给她弟弟一家准备明天的早饭。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打石膏的腿上,白森森的。

我睁着眼,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母亲整夜没睡,用毛巾给我擦身子。她摸着我的额头,说:“乖,妈妈在。”

那时候她的手,很软。

现在呢?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

黑暗里,父亲忽然说:“睡吧。”

声音很轻,像叹息。



03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石膏拆了,腿还细了一圈,走路得靠拐杖。我扶他上车,母亲拎着大包小裹跟在后面,都是住院期间亲戚朋友送的营养品——大部分没开封。

“这些给你舅带回去,”母亲清点着,“他们家人多,用得着。”

我没吭声,发动车子。

老房子在城东,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

楼道里贴满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

三楼,没有电梯。

我架着父亲,一步一步往上挪。

母亲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对门刘奶奶听见动静,开门探头:“建明回来啦?哎哟,可算好了。”

“刘姨,”母亲挤出笑,“这些天麻烦您帮着看家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刘奶奶打量父亲,“瘦了。得好好补补。”

寒暄几句,进屋。一股灰尘混合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台那几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

母亲放下东西,第一件事是去烧水。壶响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收拾父亲的行李。

你啥时候回去上班?”她问。

“明天。”

“这么快?”她皱眉,“你爸这腿……”

“我得挣钱。”我说,“妈,上次垫的医疗费,我信用卡还欠着一部分。”

她眼神飘向别处:“知道了。我想办法还你。”

水开了,呜呜叫。她转身去灌水。

父亲靠在旧沙发上,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不过一个月,他好像老了好几岁。

手机震了一下。雅雯发来消息:“叔叔接回家了?还好吗?”

我回:“嗯。明天回城。”

“路上小心。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我看着,心里那点郁结松了松。

母亲端了杯水给父亲,又给我一杯。杯子是旧的,杯口有洗不掉的茶渍。

“你和雅雯,”她在我对面坐下,“处得还行?”

“挺好。”

“她家……提过结婚的事没?”

我抬眼:“提过。彩礼九万,其他另算。”

母亲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摩挲。旧家居裤洗得发白,起了毛球。

“九万……”她喃喃,“现在彩礼都这么高。”

“她家陪嫁一辆车。”我说。

“车?”母亲眼睛亮了一下,“啥车?”

“大概十来万的。”

她不说话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水。水有点烫,她小口抿着。

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还有收废品的吆喝。这老小区总是吵吵嚷嚷的。

“你爸这事,”母亲忽然说,“家里钱紧。彩礼的事,得缓一缓。”

“我知道。”

“你理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你舅那边也不容易,浩浩出国……”

“妈,”我打断,“我爸的误工费,你算过没?三个月,起码少挣两万。”

她脸色沉下来:“你这话啥意思?嫌我不管你爸?”

“我没说。”

“你就是这意思!”她声音拔高,“沈志强,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算计我的?”

父亲睁开眼:“吵啥……”

“你闭嘴!”母亲冲他吼,“躺一个月躺傻了?家里啥情况你不清楚?”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重新靠回沙发。

屋里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做饭去。”

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很响。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烟是父亲的,搁在窗台上,半盒。我平时不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压住胸口那股闷。

楼下,刘奶奶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天。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中奖那个事,真的假的?”

“真的吧,老程家媳妇说的。说丽娟上个月买的,中了不少……”

“多少?”

“那可不敢说。反正你看她最近,气色都好了。”

“怪不得,前几天看她拎回来一箱海鲜,说是给弟弟家的……”

我捏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烟灰掉下来,烫了手背一下。

我回到屋里,母亲正在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哆哆响。

“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说你中奖了?”

菜刀停住了。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听谁胡咧咧。

“楼下刘奶奶她们在说。”

老太太们闲的!”刀又动起来,更快了,“我哪有那运气。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肩膀绷得很紧,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歪歪扭扭。

“要是真中了,”我说,“爸的医药费,我的彩礼,就都不是问题了。”

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

她转过身,手里还提着刀:“沈志强,你是在逼你妈?”

“我只是问问。”

“问什么问!”她眼睛发红,“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养你长大,供你读书,现在你来跟我算账?我告诉你,就是中了奖,那也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刀在她手里晃。银亮的刀刃,映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

父亲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声音沙哑:“丽娟,把刀放下。”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把刀扔在案板上。哐当一声。

她蹲下去,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声。

父亲挪过去,想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看着不知所措的父亲。

油烟机的油垢,墙角的霉斑,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这个家,像这间老厨房一样,到处是洗不干净的陈旧痕迹。

手机又震了。雅雯发来:“我妈问,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饭?想聊聊婚事。”

我盯着屏幕,那几个字忽远忽近。

最后,我回:“好。”

04

回城的动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靠着椅背,闭着眼。母亲最后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你先管好自己!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邻座的小孩在哭闹,母亲柔声哄着。声音温柔。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田野,电线杆,零星的小楼。一切都模糊成色块。

手机震个不停。工作群里,上司在@所有人,催项目进度。同事私下吐槽:“又来了,周末也不消停。”

我翻了翻,没回复。

雅雯的消息跳出来:“上车了?”

“嗯。”

“叔叔还好吗?”

“还行。”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我顿了顿,打字:“有点。周末吃饭的事,我和我妈说了。”

“她怎么说?”

我盯着屏幕。动车钻进隧道,车厢暗下来,手机的光映在脸上。

“她没说什么。”我最终回道。

隧道很长。黑暗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

周末,我提着水果和牛奶,按响雅雯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她妈妈,陈阿姨。系着围裙,笑得很热情:“志强来啦,快进来。”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套是淡紫色的,阳台上摆满绿植。客厅墙上挂着雅雯从小到大的照片,最高处是张全家福。

雅雯从厨房探出头:“你先坐,还有个菜。”

陈叔叔在看电视,新闻频道。他冲我点点头:“来了。”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陈阿姨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聊了些家常,工作,天气。饭吃得差不多了,陈阿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志强啊,”她开口,“你和雯雯的事,我们当父母的,是支持的。雯雯也二十七了,该定下来了。”

我坐直:“阿姨您说。”

“我们这边呢,规矩是彩礼九万。不是图钱,是个意思。这钱我们一分不留,都给雯雯带回去,另外陪嫁一辆车。”她顿了顿,“房子呢,你们现在租的也行,但长远看,还是得有个自己的窝。首付两家一起凑,写你们俩的名字。贷款你们自己还,压力也小点。”

她说得平和,条理清晰。雅雯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我明白。”我说,“彩礼的事,我家……”

你家的情况,雯雯说过一些。”陈叔叔开口,声音沉稳,“父亲刚出院,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彩礼不急,可以缓一缓。但态度要有。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

“我爸的医疗费,我垫了些。家里现在确实紧张。”我实话实说,“但彩礼的钱,我会想办法。我还有点积蓄,再凑凑。”

“不够的话,”雅雯小声说,“我这儿也有点。”

陈阿姨瞪她一眼,又看向我:“志强,我们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结婚是大事,该有的礼数要有。你妈那边……”

“我会再跟她商量。”我说。

吃完饭,雅雯送我下楼。夜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没有,阿姨说得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

“志强,”她看着我,“如果……如果家里实在困难,彩礼少一点也行。我不是非要那九万。”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小。

“该给的。”我说,“我会给。”

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路灯的光。

回出租屋的地铁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背景音很吵,有小孩的哭声,还有电视声。

“妈,我和雅雯家吃饭了。”

“哦。”她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彩礼的事,她家说九万,但可以缓一缓。陪嫁一辆车。”

“车?啥牌子的?”

还没定。另外房子首付,她家愿意出一半。

母亲没说话。我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然后背景音小了,她可能进了另一个房间。

妈?”我唤了一声。

“我在听。”她顿了顿,“九万……行吧。我想想办法。”

我愣住。这答应得太快,不像她。

“你真的……能想办法?”

“我说了行就是行!”她又开始不耐烦,“你爸的赔偿金,公司那边应该能报一些。我再凑凑。”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那……谢谢妈。”

“谢啥。”她语气软了些,“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妈能不管么?”

挂断电话,地铁刚好到站。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接下来一周,我拼命加班,接了个私活。晚上回出租屋,对着电脑熬到半夜。雅雯偶尔来,给我带宵夜,陪我坐一会儿。

“别太拼,”她说,“身体要紧。”

“没事。”我敲着代码,“早点攒够,早点娶你。”

她笑,眼睛弯弯的。

周五晚上,母亲突然来电话。我以为是说彩礼的事,接起来,却是父亲的声音。

“志强,”他声音很低,“你妈……跟你说了没?”

“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你舅一家,明天要来。”

我心里一沉:“又来?”

“嗯。说商量浩浩出国的事。”

妈答应借钱了?”我问。

父亲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跟他说啥呢?电话给我!”

一阵杂音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明天你舅来,你要是有空,也回来一趟。”

我加班。

“加什么班!家里有事不知道?”她语气强硬,“明天必须回来!”

“妈,彩礼的事……”

“回来再说!”她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响。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一遍遍闪过某个品牌的标志。

我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一行行指令生成。

夜深了。



05

我还是回去了。

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

舅舅程建国坐在主位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程浩靠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

舅妈孙嫣挨着母亲坐在另一侧,两人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父亲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捧着茶杯,沉默得像件家具。

“回来了?”母亲瞥我一眼,“去,冰箱里有饮料,给你舅拿。”

我没动,站在门口。

舅舅吐出一口烟:“志强工作忙吧?打扰你了。”

“还好。”我说,“舅今天来,是商量表弟出国的事?”

“对。”舅舅弹了弹烟灰,“浩浩学校申请下来了,澳洲的。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五十个。”

五十万。他说得轻描淡写。

母亲接过话头:“五十万不多。出国是正经事,砸锅卖铁也得供。”

“姐,”舅舅摆摆手,“哪能让你砸锅卖铁。我们凑了三十万,还差二十万。你看……”

“二十万我有!”母亲脱口而出。

客厅静了一瞬。

父亲抬起头,看向母亲。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母亲:“妈,你哪来的二十万?”

她眼神闪烁:“你管我哪来的!我有我的办法。”

舅妈孙嫣赶紧打圆场:“姐,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是借,等浩浩工作了一定还。”

“还啥还!”母亲握住她的手,“浩浩是我亲侄子,程家的根。帮他是应该的。”

程浩终于放下手机,笑嘻嘻:“谢谢姑妈!等我出息了,一定孝顺您。

母亲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孩子,姑妈等着。”

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对我,她总是皱着眉。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彩礼的事,你之前说想办法。”

空气凝固了。

舅舅看了母亲一眼,又看我:“彩礼?志强要结婚了?”

“嗯。”我说,“女方家要九万。”

“九万不多。”舅舅点头,“现在行情都这样。”

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九万不多?沈志强,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说过你会想办法。”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说过!”她声音提高,“但我没想到你舅这边急用钱!浩浩出国是正事,耽误不得!”

“我结婚就不是正事?”

“结婚结婚,你就知道结婚!”她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爸?你爸腿还没好利索,你就惦记着往外掏钱!”

父亲想站起来,拐杖一滑,又坐回去。

舅舅打圆场:“姐,别动气。志强的婚事也重要。这样,我这边先紧着浩浩,彩礼的钱,我帮你凑点。”

“不用!”母亲斩钉截铁,“你的钱留着给浩浩。志强的彩礼,我不同意!”

“妈,”我声音发颤,“你答应过的。”

“我反悔了!”她胸膛起伏,“什么彩礼,就是卖女儿!咱们家不兴这个!她家要是真为你们好,就不该要这个钱!”

“她家陪嫁一辆车!”

“车?谁知道是不是二手车!”母亲冷笑,“沈志强,我告诉你,这婚你要结,行!彩礼一分没有!爱结不结!”

我浑身发冷。血液好像都冲到头顶,又瞬间退去。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你是不是……中奖了?”

客厅彻底死寂。

舅舅的烟停在半空。舅妈张着嘴。程浩也抬起头。

母亲脸色煞白,又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楼下邻居都说,你上个月中了彩票。很大的奖。”我盯着她,“是不是?”

“放屁!”她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父亲猛地站起来:“丽娟!”

“我中的奖,是我的钱!”母亲尖叫,“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所以是真的。”我笑了,眼泪却冲上来,“中了多少?八百万?一千万?”

“滚!”她扑过来,要打我。

舅舅拦住她:“姐!姐!冷静点!”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个我喊了二十八年“妈”的女人,此刻如此陌生。

“从小到大,”我声音很轻,“你给程浩买最新款的球鞋,我穿他的旧鞋。他补习费一年两万,你说值。我想学画画,你说浪费钱。奶奶住院,你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不肯掏钱,是舅舅借的——后来我们省吃俭用还了三年。现在,我爸腿断了,你让我垫医药费。我结婚,你答应好的彩礼,说反悔就反悔。”

我一字一句:“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母亲僵住了。

她嘴唇哆嗦,眼泪涌出来,但眼神还是凶的:“我欠你的?我养你这么大,还养出仇来了?”

“你不欠我。”我说,“你只欠你自己。”

我转身,拉开门。

“沈志强!”她在我身后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飞舞的灰尘。

我关上门。

楼道里很暗。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点了一根烟。

烟是苦的。

手机震了。雅雯发来:“和家里商量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最后,我回:“没事。我能解决。”

06

回城的动车,我买了站票。

车厢连接处,摇晃得厉害。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脑子里是空的,像被抽干了。

手机一直在震。母亲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我按了静音,屏幕朝下,塞进口袋。

雅雯又发消息:“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跟我妈吵了一架。彩礼她反悔了。”

发送。

几秒后,电话直接打过来。

“志强,”她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

“动车上。”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对不起,雅雯。彩礼的事,我会想办法。给我点时间。”

“我不是问彩礼!”她声音带了哭腔,“我是问你!你怎么样?”

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你回来,”她说,“回来再说。钱不重要,真的。”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接下来一周,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上班,加班,接私活。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睡不着,就爬起来继续干活。

雅雯来过几次,给我带饭,收拾屋子。她不问彩礼的事,只是陪着我。

“我妈那边,我说了。”一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彩礼可以不要。车子我家照买。”

我摇头:“不行。该给的。”

“志强……”

“我会凑齐。”我看着电脑屏幕,“给我一个月。”

她不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联系了几个朋友,开口借钱。有的爽快,有的推脱。零零散散,凑了三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还差四万。

周末,大学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但组织者老吴说,有个项目机会,想介绍给我。

酒桌上,推杯换盏。大家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我埋头吃菜,很少说话。

“志强,”坐我旁边的李锐碰碰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恭喜啊!彩礼给了吗?现在可高了。”

“还在凑。”

李锐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凑啥凑!找你妈要啊!我可听说了,你妈中了彩票,大奖!”

我筷子一顿。

同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

“真的假的?”有人问。

“程浩说的,还能有假?”李锐拍我肩膀,“程浩,你表弟,记得吧?那小子在同学群里炫耀,说他姑妈,也就是你妈,赞助他出国留学,八十万!眼都不眨!”

我慢慢放下筷子。

八十万?”有人咋舌,“中多少啊这是……

“具体不知道,反正不少。”李锐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志强,你妈够偏心的啊。给侄子八十万,不给你出彩礼?”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麻。

给程浩。

我扶着洗手池,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砸在瓷盆里。

手机震了。是李锐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程浩在同学群里的发言:“我姑妈对我真好!留学钱全包了!八十万已到账!澳洲等我!”

下面一堆羡慕的表情。

截图的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妈在电话里冲我吼:“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镜子里的我,眼睛通红。

回到包厢,气氛有些微妙。大家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李锐有点尴尬:“志强,我喝多了,胡说的……”

“没事。”我坐下,端起酒杯,“来,继续喝。”

那晚我喝了很多。散场时,李锐扶着我出门。

“兄弟,”他叹气,“你家的事……我不该多嘴。但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

夜风吹来,我胃里翻江倒海。

“有证据吗?”我哑着嗓子问。

“什么?”

转账记录。程浩说的八十万。

李锐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不过……程浩他爸,就是你舅,好像在开发区那边有个建材店。银行流水,说不定能查到。”

我站直身子,酒醒了一半。

“谢了。”我说。

打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霓虹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脸上。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程浩来我家玩,看中了我的变形金刚。那是舅舅从外地带回来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最宝贝的东西。

程浩哭闹着要。母亲从我手里一把夺过,塞给他:“哥哥让着弟弟。

我哭了。母亲骂我:“哭什么哭!一点不懂事!”

那年我七岁,程浩五岁。

后来,那个变形金刚被程浩玩坏了,扔在角落里。我去捡回来,偷偷藏进床底下。

现在想来,有些东西,早就坏了。

只是我不肯承认。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短信:“气消了就回家。你爸想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拉黑。



07

建材市场在城郊,很大,灰尘弥漫。

我找到程建国的店时,是下午三点。店面不小,挂着“建国建材”的招牌。门口堆着瓷砖、水泥,几个工人在卸货。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蹲在路边等。

阳光很晒,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四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程建国下车,夹着公文包,往店里走。舅妈孙嫣跟在后面。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走过去。

“舅。”我叫了一声。

程建国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志强?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想跟您聊聊。”

他打量我,眼神复杂:“进来吧。”

店里很乱,样品摆得到处都是。一张旧办公桌,上面堆着账本和计算器。孙嫣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旁边,低头玩手机。

“你妈,”程建国开口,“最近心情不好。你多体谅。”

“嗯。”我看着墙上贴的营业执照,“舅,表弟出国的事,定了吧?”

“定了。下个月走。”

“钱都备齐了?”

他顿了一下:“齐了。”

“八十万,”我转过视线,看着他,“不少钱。”

程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浩浩有出息,我们当长辈的,该支持。”

我妈出了多少?”我问。

空气凝固。

孙嫣抬起头,看向程建国。

“你妈……”程建国放下茶杯,“是帮衬了点。怎么,她没跟你说?”

“说了。”我笑了笑,“她说没钱给我出彩礼,但有钱给表弟出国。”

程建国脸色沉下来:“志强,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你是儿子,不该跟弟弟争。”

“我没争。”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她给了多少。”

“你什么意思?”

“转账记录,”我看着他的眼睛,“能给我看看吗?”

“沈志强!”程建国拍桌子站起来,“你这是在审问我?”

孙嫣赶紧拉他:“建国,别激动。”

“舅,”我也站起来,“我妈中了八百万彩票,对吗?”

程建国瞳孔一缩。

“她没告诉我。”我继续说,“但我爸腿断了,她让我垫医药费。我结婚要九万彩礼,她反悔。转头给你八十万,让程浩出国。”

我一字一句:“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程建国脸涨得通红:“凭什么?就凭我是她弟弟!凭浩浩姓程!你姓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妈再怎么样,也是程家的人!”

“所以她活该掏空自己,补贴娘家?”我声音发抖,“我爸呢?我呢?我们算什么?”

“你爸?”程建国冷笑,“你爸是个窝囊废!这么多年,你妈贴补娘家,他敢放一个屁?你也是,啃老啃得理所当然!”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孙嫣站起来,挡在我和程建国中间:“志强,你别听你舅胡说。你妈给钱,是我们借的,会还的……”

“还?”我看向她,“什么时候还?等程浩毕业?工作?娶妻生子?还是等下一笔?”

孙嫣语塞。

程建国指着我:“滚!给我滚出去!”

我没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上:“舅,你再说一遍。我妈是不是给了你八十万,让程浩出国?”

程建国愣住,随即暴怒:“你录音?你个白眼狼!你想干什么?

“我要个证据。”我说,“不然我妈不承认。”

“承认又怎样?”他吼,“钱是我们的!你妈愿意给!你去告啊!看警察管不管家务事!”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这张脸总是在我家出现。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拿走一件又一件东西。

我关掉录音,收起手机。

“我不会告。”我说,“我只是想听你们亲口承认。”

转身,走出店门。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身后传来程建国的骂声,还有孙嫣的劝解声。但我听不清了。

耳鸣,嗡嗡作响。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我报出老家的地址。

车开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我拿出手机,给雅雯发消息:“今晚我回老家一趟。办点事。”

她很快回:“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等我回来。”

我看着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手机又震了。是银行APP的推送,显示信用卡账单,应还款金额: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元五角。

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笑了笑,按灭屏幕。

08

老家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我抬头,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又是舅舅一家。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烟是路过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楼上有笑声传下来,是程浩的声音,年轻,张扬。

我抽完第三根烟时,灯灭了。

不一会儿,单元门打开,程建国一家走出来。

程浩搂着他妈的肩膀,正说着什么。

程建国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们没看见我,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消失在街角。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上楼,敲门。

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

“我。”

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母亲探出头,看见是我,脸色立刻沉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她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侧身进去。客厅里,餐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一大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正中央摆着个空盘子,残留着酱汁,像是海鲜。

“你舅他们刚走。”母亲转身去收拾桌子,“吃了饭也不帮着收拾,真是。”

我没说话,看着这个家。

还是老样子,家具陈旧,墙皮脱落。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很多年前拍的。

我大概五六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三个人都笑着。

“看什么看?”母亲擦着桌子,“有话就说。”

“妈,”我开口,“程浩出国的事,定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定了。下个月走。

“齐了。”她继续擦桌子,用力很大,桌布都皱了。

“八十万,”我说,“你给的?”

抹布掉在桌上。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些苍白。

“谁告诉你的?”

“程浩在同学群里说的。”我平静地说,“舅舅也承认了。”

她嘴唇哆嗦,手指在围裙上绞着:“是……是我给的。怎么了?我的钱,我不能给?”

“能。”我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程浩八十万,不给我九万?”我问,“为什么我爸腿断了,你让我垫医药费?为什么从小到大,程浩有的,我都没有?

母亲眼睛红了:“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她声音尖利,“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吃穿,还养出罪来了?程浩是我侄子,我弟弟的儿子!我帮衬他,天经地义!”

“那我呢?”我轻声问,“我不是你儿子吗?”

母亲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

“你当然是……”她声音哑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沈家的人,你有你爸,你以后有自己的家。程浩……程家就他一个男孩,他不能垮。”

“所以,”我点点头,“就因为我是沈家的人,我是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说,“奶奶重男轻女,你觉得委屈。可现在,你用同样的方式对我。”

母亲后退一步,靠在餐桌上。

桌上的碗筷,被她撞得哗啦响。

“我没有……”她喃喃,“我只是……我只是想让程家好过点。我妈死得早,我弟弟不容易……”

“我爸容易吗?”我问,“他开了一辈子车,腰坏了,腿断了。你关心过吗?”

我怎么没关心?”她哭出来,“我天天伺候他!做饭洗衣,我容易吗?

“是,你容易。”我说,“所以你中了八百万,不敢告诉他,不敢告诉我。你偷偷把钱给娘家,因为你觉得,我们沈家不配。”

“你闭嘴!”她尖叫,“你给我滚!滚出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的样子。

这个家,就像这间屋子一样,到处是裂痕。只是以前,我们都假装看不见。

现在,裂痕彻底撕开了。

“妈,”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从今往后,”我慢慢说,“你是程丽娟,我是沈志强。我们没关系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父母的卧室。

“你干什么?”母亲跟过来。

我没理她,拉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家里的重要证件。我翻找,很快摸到那个暗红色的硬皮本子。

户口本。

“你拿户口本干什么?”母亲扑过来抢。

我侧身躲开,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户主,沈建明。第二页,程丽娟。第三页,沈志强。

我的那一页,照片还是高中时拍的,青涩,眼神有点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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