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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4日,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的雨林深处,一群黑猩猩在领地中央相遇。接下来的追逐,拉开了一场持续至今的暴力分裂序幕。
科学家追踪了30年。他们发现,这群曾被视为"和谐典范"的Ngogo黑猩猩,在分裂后的7年间发动了24次致命攻击,杀死至少7只成年雄性和17只幼崽。这个数字让研究者重新审视一个根本问题:人类战争究竟是文明的产物,还是深埋在我们进化史中的古老本能?
150只黑猩猩的"国家分裂":从合作到杀戮的时间线
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Aaron Sandel团队,手握一份罕见的数据宝库——24年社交网络记录、10年GPS定位轨迹、30年种群统计。这让他们得以用人类学家的精度,还原一场非人灵长类的"内战"全景。
1995年至2015年间,Ngogo黑猩猩群体规模在150至200只之间波动,是当时已知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群体之一。它们展现出典型的"裂变-融合"社会结构:白天分散成小群活动,傍晚回归共同领地,雄性终生留守,雌性青春期外迁。
这种结构曾被认为能有效缓冲冲突。
成年雄性一起狩猎、共同巡逻边界、与雌性混群互动。Sandel形容这种状态:"它们表现得像一个合作单元,共享空间和资源。"
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那个6月的午后。中央群(central group)的雄性追逐了西部群(western group)的成员。这次遭遇没有立即造成伤亡,却像一道裂缝——此后群体凝聚力持续瓦解,到2018年彻底分裂为两个独立群体。
分裂后的暴力升级超出预期。2018年至2025年间,西部群成为主动攻击方,24次袭击全部由其发起。被杀的24只黑猩猩中,17只是幼崽——这种针对后代的杀戮,在黑猩猩冲突中极为罕见。
Sandel对此保持谨慎:"我们特别小心措辞。这些是黑猩猩,不是人类。'战争'和'内战'对人类有特殊含义。"但他承认,事件的核心特征与人类冲突惊人相似:群体身份的流动性,以及这种身份如何被武器化。
杀戮幼崽:黑猩猩暴力的"新配方"
黑猩猩间的暴力并不新鲜。学界早已记录它们对邻群雄性或外来者的致命攻击,甚至存在"领地巡逻"行为——雄性无声潜行边界,遭遇陌生个体时可能集体施暴。
但Ngogo事件呈现两种异常模式。
第一,暴力发生在曾经的群体内成员之间。分裂前的雄性彼此认识、共同生活、有过合作狩猎的经历。这与典型的"外群仇恨"不同,更接近人类内战中的"兄弟相残"。
第二,大规模针对幼崽的杀戮。黑猩猩雄性确实会杀死非亲生的幼崽以加速雌性恢复发情,但Ngogo的袭击中,幼崽死亡比例高达71%(17/24)。Sandel指出,西部群的攻击策略似乎刻意瞄准中央群的繁殖潜力。
这种"系统性削弱对手未来"的逻辑,与人类战争中的焦土策略形成跨物种呼应。
研究者尚未确定冲突的最初导火索。尽管中央群在2015年率先发起追逐,Sandel强调:"两个群体在分裂过程中都表现出领地行为。西部群最终成为攻击方,承担全部致命袭击的责任,但谁先越界已难以追溯。"
这种责任模糊性,同样常见于人类冲突的叙事——胜利者书写历史,而起源永远众说纷纭。
群体身份:从"我们"到"他们"的开关
Sandel团队的核心发现,指向一个被低估的变量:群体身份的流动性。
黑猩猩的群体认同并非固定标签。在Ngogo,雄性终生留守出生地的规则,本应强化"我们感"。但2015年后,原本共享的空间被重新划分为"中央领地"与"西部领地",曾经的同伴被重新归类为"他们"。
这种认知重构的速度令人惊讶。Sandel分析社交网络数据时发现,分裂前频繁互动的个体,在2015年后迅速减少接触,最终完全隔离。"群体边界不是地理决定的,"他说,"是社会关系决定的。一旦互动模式改变,敌意就获得了土壤。"
人类学家Christopher Boehm曾提出"层级化"理论,认为大型人类社会需要制度化的权力结构来维持合作。Ngogo的案例暗示,当群体规模超过某个阈值,即使没有制度创新,裂变也可能自发产生——而裂变后的资源竞争,会自然导向冲突升级。
150至200只的规模,恰好处于黑猩猩社会组织的上限。作为对比,黑猩猩的近亲倭黑猩猩(bonobo)群体通常更小,且雌性联盟主导社会,攻击性显著更低。Ngogo的崩溃,或许揭示了大型灵长类群体的一种结构性脆弱。
人类战争的进化考古:本能还是发明?
这一研究直接挑战"文明病"假说——该理论认为,大规模有组织暴力是农业革命、国家形成或复杂社会分层后的文化发明。
考古记录确实显示,人类史前暴力存在争议。肯尼亚图尔卡纳湖畔的Nataruk遗址发现了1万年前的屠杀证据,但学者对这是"战争"还是"小规模冲突"仍有分歧。更早的尼安德特人遗骸显示创伤模式,但样本稀疏难以定论。
Ngogo黑猩猩提供了一条绕过考古沉默的捷径。它们与人类共享约98%的DNA,社会结构复杂,工具使用能力有限——这意味着,如果它们能自发产生类似战争的群体暴力,那么人类战争的"认知基础设施"可能早在与黑猩猩分化前就已存在。
分化时间大约是600万至700万年前。
Sandel的措辞谨慎,但结论清晰:"我们看到的不是内战,但有重要平行之处。"这种平行包括:群体边界的动态定义、对曾经同伴的致命敌意、以及暴力升级的自我强化循环。
进化心理学家Steven Pinker曾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中论证,人类暴力随历史递减。Ngogo的数据不反驳这一趋势,但提示递减的起点可能比假设更深——我们需要抑制的,或许是比文明更古老的冲动。
雨林中的"原型战争":我们能学到什么
对科技从业者而言,这项研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映射点:群体身份的技术放大。
黑猩猩依赖面对面互动维持或瓦解"我们-他们"边界,过程缓慢且受地理限制。人类拥有语言、文字、社交媒体——身份标签的传播速度呈指数级差异。Ngogo用了3年完成分裂,人类网络上的"群体极化"可能在数小时内发生。
但核心机制或许同源:当互动频率下降,敌意假设上升;当空间边界固化,冲突成本下降;当对手被非人化,暴力阈值降低。
研究者仍在追踪Ngogo两群的动态。西部群在持续攻击中是否扩大了领地?中央群的雄性是否重组了联盟?幼崽杀戮是否导致雌性迁移模式改变?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继续填充我们对"战争起源"的理解。
最后一个被记录的事实是:截至2025年,冲突没有缓和迹象。西部群的巡逻行为仍在继续,而中央群的雄性数量已显著下降——在灵长类的世界里,暴力一旦启动,自有其惯性。
如果600万年前我们与黑猩猩共享的最后一个共同祖先,已经携带了群体分裂与致命冲突的认知模板,那么"和平"究竟是默认状态,还是需要持续维护的脆弱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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