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动的车轮：19个卡车司机的故事，钉在中国经济的转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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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版图上，有超过1700万名卡车司机。他们像是这个庞大经济体里流动的血红蛋白，驮着蔬菜、煤炭、活鱼，甚至长达数十米的风机叶片，在密如织网的高速公路上日夜奔袭。

2025年前三季度，14亿人的生产生活催生出432.5亿吨的货运量，有近四分之三（73.7%）都由他们在公路上完成。但与在城市里奔跑在人们眼皮底下的外卖员与快递员相比，卡车司机却是极度隐匿的。他们被焊在一个流动的小空间里，穿梭在高速、丘陵和城乡的交界，生活也被公里数和发车时间精准切割为若干个节点。

2019年起，《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们奔赴各地跟车采访，从起点到终点，与卡车司机们同行同吃住。他们希望借此去讲述这个经济流通环节的基石性行业，进而勾勒出背后的产业图景变迁。更为重要的是，去了解卡车那看似冰冷彪悍的外壳里面，又有着哪些属于个体的真实的喜怒哀乐。

如果你想看清中国经济最真实的肌理，不要只盯着摩天大楼里的PPT，去听听深夜服务区里的发动机轰鸣。《滚动的车轮》中的19个故事，就像19个沉重的路标，精准地钉在了中国经济近几年的转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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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天相

1

2019：民生的底色与效率的“前夜”

故事的起点在2019年。

山东寿光。女卡车司机宋玉兰开着13米的半挂车，在“绿通”航线上往返，拉的是关乎千家万户“菜篮子”的蔬菜。那时的寿光，是全国大宗农产品的集散中心，平均每年吞吐300万吨蔬菜。

寿光物流园中，工人正在分拣南瓜（李伟摄）

与此同时，在山西晋中，阎苏力开着朱红色的“解放”重卡，拉着神木的原煤。煤炭是工业的粮食，山西煤运就是中国工业景气度的“晴雨表”。

这些故事，勾勒出中国经济最基本的面貌：超大规模的市场、成熟的产业集群以及像宋玉兰这样，为了给女儿凑模特班学费而拼命的普通人。那时的卡车司机还保留着一丝“游侠”的气息，宋玉兰会在车里防备“狼”一样的副驾驶，但她依然享受那种走南闯北的自由感。

但变化已经隐约可见。王渤仁，一个在寿光改变了人生的卡车司机，敏锐地察觉到：随着信息越来越透明，钱越来越难赚了。以前拉一趟天津能挣2400元，后来缩减到1500元。

这是第一个转折点：中国物流行业从粗放式增长转向存量博弈。信息平台的普及抹平了地域价差，也让司机们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2

2023：系统里的“螺丝钉”与极致时效

2023年，卡车司机的世界发生了一场深刻的异变。

在智能化与数字化的物流系统中，司机们正从一粒粒“流动的自由原子”，变为智能网络中的一颗颗“螺丝钉”。

看看临沂到广州的快递线，或者京沪线上的冷链运输，你会发现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刑具”。为了追求极致的时效，物流公司要求司机“歇人不歇车”。在这种高精细化的调度体系下，司机不再拥有路线的解释权，他们必须在绩效系统的指挥下，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物流节点。

医药冷链运输日夜兼程，一辆车配两名司机，换人不停车，这样既提高药品安全性，又更节省货运成本（于楚众摄）

2023年的故事里，还出现了一个关键词：医药冷链。作为公路运输的“最高标准”，它对温度和时间的控制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这是第二个转折点：中国经济正在经历一场深度数字化转型。物流效率的提升不再单纯依靠人力，而是依靠一套算法系统。这种转型带来了效率的飞跃，却也将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个体卡死在精密的时间表里。

3

2024-2025：溢出的产能与驶向远方的车轮

当国内市场的竞争变得极“卷”时，中国卡车司机的车轮开始向外探索。

2024年和2025年的路标，指向了国境线之外。

霍尔果斯的“淘金热”： 成千上万辆国产汽车在口岸排队，司机们千里送车，将中国过剩的汽车产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中亚和俄罗斯。

中俄跨境马拉松： 从山东青岛出发，一路向西，直抵俄罗斯首都莫斯科。

中亚货运路： 从青岛到乌兹别克斯坦，司机们要征服异乡的语言、雪后的路况，以及更极端的自然环境。

一个残酷而壮丽的现实是：国内经济总需求放缓，倒逼着司机们去“拥抱”变化的浪潮。他们将车轮驶向更远的天地，去寻找那一丝稳定的货源线索。

这是第三个转折点：中国经济正式步入“大航海时代”。从单纯的贸易出口到深度的跨境物流对接，卡车司机成了“一带一路”最末梢的执行者。

4

人的代际：从“被改变”到“主动选”

书中最动人的，是三代卡车司机的命运对比。

70后：被时代选中。王渤仁1995年转业，2007年误入寿光，从赌博浪子变责任男人。他买房买车，还清了债，却也看清了“干到头也就这样”。“大只”在香港开货柜三十年，从4万月薪到2万，从供养深圳女友到蹲守落马洲，他信“狮子山精神”，却也无奈“愈老愈做”。他们的人生被城市化和工业化浪潮托举，又被后浪拍在沙滩上。

80后：在夹缝中创业。王泓久2004年从伊春到绥芬河做木材，2016年切入冷链，2023年押注中俄TIR。他算准每一步：“国内卷不动，境外有风险，但总比等死强。”曹明国2010年在潍坊开配货站，2013年认准新疆专线，靠拖拉机出口红利站稳脚跟。他们既是老板又是司机，既是冒险家又是精算师，在车队倒闭和扩张间走钢丝。

司机沈飞趁着停车间隙给孩子发信息（张雷摄）

90后：算清每一笔账。刘攀27岁，运疫苗时手机盯温度、微信对批号、垫付280元搬运费，心疼得咧嘴笑。他准备在成都买房、结婚、让娃上好学校，“不会像我没好好学习”。沈飞29岁，从顺丰网点车月入2万到自己养11辆车，发现“平台扒皮太狠”，索性做“小庄家”，收300元服务费，掌控加水站、修车铺、保险单。他们不像前辈那样“贪图自由”，而是把跑车当成“微型企业”经营，每一公里都算投资回报率。

这种代际接力，在寿光崔岭西村有最魔幻的印证。黑色金属手臂自动卷帘的第六代大棚，与宋玉兰女儿1米78的身高一样，都是“升级”的象征。但大棚里的西红柿直供北京，而拉西红柿的司机月薪从15000降到8000。技术升级的果实，并没有均摊到产业链末端。

5

悬浮的人生，流动的中国

《滚动的车轮》不仅写卡车司机，也通过他们脚下滚动的车轮，书写中国经济的变迁。

从2019年寿光物流园的彷徨，到2025年霍尔果斯免税烟摊的喧嚣，车轮滚滚向前，但驱动力变了。从增量到存量，从粗放到精密，从封闭到跨境。

风雪袭来，卡车停在服务区排成一行（张雷 摄）

对于这些司机来说，曾经吸引他们的优势——相对的自由和比工厂更高的收入——正在一点点消失。为了追求一份安稳，有人选择加盟物流公司，自愿成为绩效系统里的执行者；有人则选择挑战极境，在风雪中寻找异乡的活路。

或许正如张东建所说："我希望这个行业能一直好下去，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这句话背后，是1700万卡车司机的集体迷茫。车轮向前，人生何往？答案在每一个凌晨4点被闹钟叫醒、灌下浓茶、踩下油门的瞬间里。

滚动的人生，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服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