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有些内容,是不直接写出来的。
但它一直在。
![]()
这不是隐私,而是一种创作技巧。
作者:艾窝窝
曾著有《康熙的红票》的历史学者孙立天,新作一经问世便引发关注,从书名开始就自带“红楼”气质——《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作为一本现代历史学规范下的专著,本书以康熙朝西方神父纪理安留下的笔记《北京纪事》为核心线索,结合正史细节对照考证,力图还原康熙废储事件的多元面向与真实脉络。
有趣的是,本书“昵比匪人”一节展开的考辨,为解读《红楼梦》若隐若现的男风叙事,提供了可靠的社会背景支撑与关键的历史佐证。
明清之际,男风盛行。在《真事隐》中,它被视为导致太子胤礽被废的隐秘诱因之一;在《红楼梦》里,男风叙事亦非无关紧要的风月点缀,而是深度融入人物命运与家族兴衰的重要线索。
当历史的隐事与文学的隐笔相遇,一条潜藏于清代社会人口买卖暗流之下,男风现象与女性悲剧勾连贯通的隐秘脉络得以浮现。这种史料与文本的对照互文,为当今读者理解《红楼梦》的批判力度与人文关怀,提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全新回望视角。
废储背后的断袖之癖与狎伶之风
《真事隐》第六章“家之罪魁”,在剖析太子外叔公索额图对胤礽的恶劣影响时,触及了清代官方记载中讳莫如深的一面。书中援引康熙“私家密探”王鸿绪的密折,揭示当时苏州人口买卖这桩大要案背后,真正让康熙和满人权贵圈蒙羞的,是沉溺于男色的风气。
但无论是人口买卖还是男色问题,皆属庙堂之上绝不敢公开,也无法诉诸官方记录之事。关于这一点,《清史稿》太子传记耐人寻味:“有为蜚语闻上者,谓太子昵比匪人,素行遂变。”意思是康熙听到了流言蜚语,说太子“昵比匪人”,行为都变了。
孙立天认为,这里的“昵”字是春秋笔法,较诸葛亮“亲小人”的“亲”字意思更进一层。而“比匪人”,可追溯至《商书·伊训》中“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的记载,被后世解读为狎昵娈童的男风行为,至明清时已成了经常使用,大家都明白的词。
与“昵比匪人”相呼应,康熙朝《实录》中记载了这样一段史实:
1697年,康熙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处死了跟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小人物——有厨房、茶房里的人,还有一个哈哈珠子,即满语伴主子一起玩耍长大的小伙伴,给出的罪名是“甚属悖乱”。
结合当时社会风气不难推断,这些人必然参与了太子身边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而男色纠葛,当为核心诱因之一。
断袖之癖以及狎伶之风在明末就已经流行开来,到清初更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墨客,多沾染此习气。当时北京城有为士人服务的男色店铺公开营业,男童称“小手”,女童称“玉蛹”,康熙年间的吕种玉曾解释说:“京师谓之小唱,即小娼也,吴下谓之小手。”
男风在清代并非纯粹的地下文化,而是处于合法与非法、公开与隐私之间的暧昧状态。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传统的唐明律中,都未对男性之间的同性性行为作出明确规定,也正是在康熙朝,鸡奸才被视作犯罪并设立了条例,写入了清律中。
这一立法变化,恰恰折射出男风之盛已引起统治者的高度警惕与关注,而“昵比匪人”正是对这种风气的隐晦批判,这与《红楼梦》中所呈现的男风图景,形成了高度契合与互文。
![]()
《红楼梦》中的“昵比匪人”
《红楼梦》虽未直白使用“男风”“娈童”等字眼,却通过大量曲笔暗示,将这一社会现象融入人物言行与情节肌理。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便是最集中的体现。
书中写呆霸王薛蟠“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自借住贾府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
“龙阳之兴”典出《战国策》,说魏国有个叫龙阳君的美男子,深得魏王宠爱。有天两人钓鱼,龙阳君钓着钓着就哭了,魏王询问缘由,龙阳君以鱼自比:这鱼就像美人,钓到大的,小的就被扔了;天下美人那么多,恐怕自己哪天也会被魏王厌弃。魏王深受感动,当即下令有敢向我推荐美人者,诛全族。而“契弟”在明清市井语境中,正是对娈童的常用称呼。金荣讥讽秦钟与香怜“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贴烧饼”也是市井隐语,指男性之间的亲密行为。
更为露骨的描写是在巧姐出天花时,贾琏搬出去独居,
“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寥寥数笔,便将贵族男性对男色的沉溺与平常刻画得入木三分。再看“家事消亡首罪宁”的东府,贾珍“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结合当时王公贵族蓄养娈童的风气,不难推测其放纵生活中包含此类行径。第七十五回贾珍聚赌,席间“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这些细节在清代读者眼中,几乎不需要解释。
就连贾宝玉与秦钟的交往,表面是同窗情谊,实则暗藏超越友谊的亲密。两人初见便“一见如故,气味相投”,在学中“同卧同起”,特别是宝玉“捉奸”智能与秦钟行不轨之事后,秦钟央求道:
“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
上了床如何算账?曹公又用隐笔幽了一默,作为记录者的通灵宝玉被凤姐塞在自己枕边,因此“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篡创”。这种留白结合上面两人言语间的亲昵与纵容,也构成男风情感的隐晦表达。
无论是薛蟠的肆无忌惮、贾珍的放纵无度、贾琏的急不可耐,还是宝玉与秦钟的暧昧情愫,这些大家子弟亲近娈童、狎戏男色的行为,被作者轻描淡写地揉进日常里,呈现出清代贵族男性生活的真实图景:他们正是《真事隐》里“昵比匪人”的典型形象。这类行径既没受法律追究,也几乎没遭遇道德谴责,直到它们跟家族兴衰、权力斗争紧紧捆在一起,才渐渐显露出破坏性,为贾府的败落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贾府最终被抄家,罪名之一是“窝藏匪类”,这“匪类”里头,未必没有那些出入府中的优伶、娈童与小厮。
康熙苏州人口买卖案:男风叙事的社会根基
《红楼梦》中的男风书写,绝非空中楼阁。其背后,是清代康熙年间猖獗的人口买卖乱象,这也成为男风盛行最现实的社会根基。
据《清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苏州府爆发一起重大买卖人口案,涉案人员达百余人,既有从事人口贩卖的牙婆、牙商,也有购买人口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涉案人口中,除了大量女性奴婢,还有不少未成年男子,这些男童多被贩卖为娈童,供王公贵族、富商大贾狎玩取乐。《苏州府志》中也有明确记载:
“康熙年间,苏城内外,牙行林立,多有贩卖男女者,男童尤甚,或为奴,或为娈,身价不等,民怨沸腾。”
到康熙四十六年,康熙帝南巡至苏州时,曾给工部尚书王鸿绪下密谕,命其细查“不肖之人骗苏州女子”之事。这一细节表明,当时的苏州不仅是江南经济中心,更是全国最大的人口买卖集散地。女性的贩卖催生了庞大的娼妓与“养瘦马”产业,而男性的贩卖则精准对应着戏班、象姑馆(通“相公”)及贵族府邸的需求,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人口消费链条。
《真事隐》进一步揭示,这些被贩卖的“俊童”经过专门培训后,会被转售至京城,身价不菲,“一童之价,可抵良田百亩”。他们的去向多为贵族府邸——既是供人驱使的家奴,也往往成为主人发泄欲望的玩物。《红楼梦》中的蒋玉菡,便是这类群体的典型代表。身为忠顺王府的戏子,他的行踪能惊动王府长史官亲自上门向贾府索人,足见其与权贵关系的紧密。长史官对宝玉说“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这番话背后,透露的正是贵族与优伶之间公开的隐秘,也是男风盛行的直接佐证。
人口买卖在清代是暴利行业,拐子敢于“两家卖一人”,正是因为市场需求巨大且司法形同虚设。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贾珍、贾琏可以随意玩弄小厮,薛蟠可以因柳湘莲俊美便上前调戏,这些行为的背后,是清代法律对“贱民”阶层的彻底剥夺——那些被买来的娈童、戏子、小厮,在法律上甚至不算完整的“人”,只是主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他们的命运,从被贩卖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悲凉。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的制度关联
深入探究会发现,男风的盛行与女性的悲剧,实为同一社会病灶的一体两面,根源都在于等级制度的压迫与法律的盲区。
去年出版的《命若朝霜:〈红楼梦〉里的法律、社会与女性》一书中,作者柯岚从法律社会史角度对香菱案进行了深度剖析。她指出,香菱的悲剧是清代人口买卖制度下女性悲剧的缩影——她的一生,从被拐卖、被转赠到悲惨死去,始终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冯渊与香菱,一个薄命郎,一个薄命女,在命运的渡口短暂相遇,又双双被权贵的洪流冲散。这位名字就透着股不祥气息之人,“酷爱男风,最厌女子”,本是男风场中厮混惯的人,可造化弄人,偏偏遇上了被拐子卖的英莲——“偏他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
男风盛行也好,女性悲剧也罢,说到底都是同一套权力逻辑的产物。冯渊的悲剧恰好站在男风叙事与女性悲剧的交汇点上:他本是男风世界的常客,却因为对女性的真情送了命。
柯岚在书末感叹:翻开《红楼梦》,我们看见的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合上书,我们应该看见的是那个时代法律对弱者的系统性抛弃。而《红楼梦》中若隐若现的男风叙事,既是对清代社会世相的真实描摹,也是一种深刻的权力隐喻——那些被玩弄、被买卖、被遗忘的男性“贱民”,与香菱、尤三姐、鲍二媳妇们一样,都是法律阴影下无声的牺牲者,他们的苦难,同样是制度腐朽性的直接体现。
值得一提的是,康熙当年密查苏州女子买卖案,最终却不了了之。有学者指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康熙自己就是江南女子大买主”。
《真事隐》也提及,康熙中后期最重要的江南汉妃代表王氏,便是苏州人,来历神秘。她于1690年入侍,长期为庶妃,直至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被册封为密嫔(康熙朝汉妃中的最高位份),三年诞下三子(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八子胤祄),这样的生育频率,足见康熙对她的偏爱。吊诡的是,王氏并非通过常规八旗选秀入宫,而是依托李煦家族的关系进入内廷。康熙三十八年南巡时,还曾在苏州织造府帮她寻到失散的父母并促成团聚。这故事极具讽刺意味,当最高统治者本身就是人口消费链条的一环,所谓的“查禁”,便只能沦为一场选择性执法的政治表演,底层弱者的苦难,终究无法得到真正的救赎。
以《真事隐》中“昵比匪人”的史料考证为钥,结合康熙苏州人口买卖案的历史背景,重新审视《红楼梦》中的男风书写,便能读懂那些隐晦笔墨背后的深意。那些被调侃的“贴烧饼”、那些“粉妆玉琢”的娈童、那些“酷爱男风”的贵族子弟,并非曹雪芹的随意虚构,而是对清代康熙时期社会风气的真实映射,承载着作者对人口买卖乱象与男风盛行的深刻批判,对底层弱势群体命运的深切悲悯。这些书写揭示了一个被遮蔽的真相:在权力与欲望共谋的清代贵族社会,“男风”从来不只是风月闲情,而是权力结构的延伸、是法律盲区的投影、是无数无名者无声的悲剧。它让我们在品味文学经典的同时,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的隐秘与残酷,也让《红楼梦》跨越百年岁月,依旧能以其深刻的思想价值与强大的艺术力量,震撼着每一位读者的心灵——这便是经典的力量,也是史料与文学相互成就的真正意义。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