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海松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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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一)
军阀混战的1926年,我因在农村破产只身来到九江新旅社当茶房。
4月初的一天,我在旅社门口候客人,一位身穿阴丹士林长袍,操广东口音的游方郎中来店投宿,我把他安排在三楼安歇。住店以后,他早出晚归在外行医。我常见他在招商局码头或火车站就地摆摊,为过往行人号脉治病。他待人热情,能说会道,与拉包车的、挑八根索的、驮码头的人都弄得很熟。由于他医道高明,惹来许多蹓跶街头的北洋士兵围着他问长问短。
一天我上楼给游方郎中送水,他见我进来,深有感慨地说:“浔阳古郡,九流汇合,地处吴头楚尾,多好的一座历史名城。”我说:“九江是外国人的天下。怡和、太古、三北码头停靠的全是外国商船,在中国的内河横冲直撞。依我的性子得像去年火烧台湾银行那样,一把火把它烧了。”我转身指着刚驶出车站冒着黑烟的火车说:“孙传芳那小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又运几列车侉子兵到江西来。听说是开拔到南昌去打革命军的。”
他一看我是个火炮性子,摆了摆手对我说:“轻点,墙有缝,壁有耳。”他接着压低嗓音说:“唐师傅!中国劳苦大众任人宰割的命运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你等着看吧!”从他的谈吐中,我感到他不是一般的游方郎中,是个知书达理,有远见的人。从我与他的接触中,得知国民革命军已于7月誓师北伐。8、9月间北伐军在民众的大力支持下,两湖战场节节胜利,即将开赴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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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年初,九江租界大门
“山雨欲来风满楼”。7月的九江,街头巷尾到处密传“铜三”“铁四”“钢七”军进入江西的消息。孙传芳为了固守江西,调三个师兵力驻守九江,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进步学生。在西门口和铁桥头悬挂着鲜血淋漓的烈士头颅。外面空气愈紧张,这位游方郎中的行动也愈谨慎。
10月的一天下午4点钟左右,游方郎中气喘吁吁地跑回新旅社,径直奔向三楼,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我随即跟了上去,他对我说:“老唐!请帮忙找个地方避一避,外面有盯梢。”我赶忙打开亭子间,将他反锁在里面,快步下了楼。
果不出所料,只见两个稽查处的便衣直冲进店门,劈头盖脑地喊道:“茶房!有没有一个穿长袍的进来?”我回答说:“进出旅社穿长袍的多得很,不知二位要找哪个穿长袍的?”其中一个高大个儿对我吼道:“别啰嗦!就是那个穿阴丹士林长袍的。”我回答说:“他刚从前门进,又从后门向火车站的方向跑了。”两个稽查即向火车站的方向追去。直到晚上8点多钟,街上没有别的动静,我才打开亭子间,他赶上前来用双手紧握我的右手,激动地说:“老唐,太感谢你了。”
这天,他向我说了心里话,他根本不是什么串铃游方郎中,而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的参谋,名叫叶其。几个月前从广州出发,取道香港、上海、南京,几经周折才来到九江。目的就是侦察孙传芳在赣北的实力和兵运情况,并向群众宣传国民革命。
一连三天,我把叶其关在亭子间里,不让出来。但终究不是办法,我又把他转移到我的内侄罗运恒家中。他家住在洋油栈,与吃洋饭、信基督教的张谋知是小同乡,听说还沾点什么亲。张谋知又是宋子文的老丈人,“洋”“官”“绅”都挨上了,算是九江的一大士绅,罗运恒夫妇在张谋知家作佣人,深得张谋知信任。他夫妻二人在学洲桥张谋知别墅墙外搭了三间茅草屋。
我对运恒夫妻说,叶其是西门口复兴洋货店的少老板,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为了纳妾与正房吵架,托我找个地方避避风。他俩满口答应。
叶其转移到学洲桥罗运恒家住,我经常去看他,他也常给我讲国民革命的道理。我暗地为他散发传单或投递信件。
10月中旬的一天深夜,我到叶其住所,他对我说,“唐师傅!你知道吗?10月10日,北伐军攻克武昌,全歼守敌,基本上消灭了吴佩孚的反动军队。”我一听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又告诉我,北伐军即将进军赣北与孙联军决战,他必须越过敌人的封锁线把情报送出去。我们依依惜别,直到江西北伐战争胜利,我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段回忆仅说明北伐军进军江西前夕,曾派情报人员到九江搜集情报,一个偶然机会我掩护了他。
(二)
1926年11月初,北伐军势如破竹,兵临九江城下。4日,第六军程潜部在共产党员严延生等同志协助下,从沙河斜插十里铺,经山川岭迂回至南门口。第七军由瑞昌直抵赛湖桥。下午3时独立二师在赛湖桥浴血奋战,发起猛烈攻击。孙传芳部浙军第三师兵无斗志,纷纷溃退,从桑落乡向湖口、彭泽方向逃窜。九江全城一片欢声,“打倒军阀除列强”“慰劳劳苦功高北伐军革命将士”“武力与民众合作”等口号此起彼伏。市民奔走相告,北伐军光复九江了。
北伐军攻克九江后,成立了以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为主体的国民党九江市党部,并在诺立书院(今甘棠南路港务局宿舍)内召开了成立大会。严延生任主任委员,彭江任工人部长兼总工会委员长,吴九思任农民部长兼农协会主席。
随着革命形势和工人运动的蓬勃发展,各行各业相继成立了工会组织。我被推选为栈业工会委员长。在总工会的领导下,我们组织了工人纠察队,维护社会治安,恢复生产。与此同时还狠狠地打击了国民党右派势力的进攻。
正当工人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1927年3月,蒋介石亲临九江,策划成立国民党右派组织—“国民党九江县党部”与市党部对抗。县党部于3月17日煽动不明真相的农民冲击设在塔公祠(今柴桑小学)内的市党部,制造流血事件,枪杀九江总工会工人纠察队副队长曹炳元。这就是九江近代史上的“三•一七”惨案。这起惨案是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惨案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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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3月,蒋介石与苏联顾问等人在九江
此时,驻扎九江的北伐军十二师师长金汉鼎已投靠国民党右派,他住在大东旅社。一天他的副官无故打死旅社工友叶生茂。金汉鼎置之不理,群情激愤,我和十几位工会委员闻讯赶到现场,只见叶生茂的尸首停放在地板上,血肉模糊。叶生茂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几个孩子跪在尸体旁抽泣。
九江各界民众同仇敌忾,要求惩办凶手。我带领几十名栈业工人来到西园巷口的总工会告急。总工会主席彭江同志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到市党部请示,并呼吁各界声援。经磋商由我代表全体栈业工人出面与金汉鼎谈判。如金汉鼎不答应条件或将我扣留,就发动全市工人罢工、罢市。
第二天上午9时许,三马路和一支路集合了成千上万的工人和学生,向金汉鼎请愿。披麻戴孝的叶生茂妻儿哭哭啼啼站在人群最前面。我和十几位工会委员,身穿工人纠察队队服,穿过人群,直登大东旅社四楼,闯进金汉鼎办公室。金汉鼎一反常态,起身迎座,卫兵给我们倒茶递烟。经过反复交涉,迫于众怒,金汉鼎答应立即禁闭副官,按敌前阵亡团长的标准给死者家属抚恤费大洋六百元。一向尖利刻薄的大东旅社老板也表示愿承担安葬费大洋一百。
这次斗争的胜利,使工友们深刻地认识到:团结起来,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才能胜利。
奸狡的金汉鼎几个月后以九江警备司令的身份出现,血腥镇压共产党人和九江革命群众,那时彻底地暴露了他的反革命真面目。
(三)
蒋介石趁北伐之机扩大了自己的实力,篡夺了胜利果实。1927年7月,汪精卫和蒋介石沆瀣一气,加速了反共的步伐。7月30日九江警备司令金汉鼎奉蒋、汪的旨意,以“捕拿逆伙,以清乱源”的名义在九江大事搜捕。他们封闭了九江市党部和总工会等群众团体,接办了九江国民新闻社。白色恐怖笼罩着九江城。
这天,我正在新旅社三楼亭子间清理东西。突然楼梯上响起“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有个陌生的人吼问工友:“唐海松呢?!”那工友回答说:“唐海松可能在四楼。”随即抬头向四楼大声喊道:“唐海松,听见没有,有人找,快下楼!”我一听就知道那位工友在给我报讯。我设法躲藏起来,待稽察走上四楼时,我急忙脱下工人纠察队队服,赶快下了楼。
一溜烟跑到学洲桥,直奔山川岭,打算由陆家垄去濂溪墓。走不远又看到女儿街那边军警密布,戒备森严,无法逃出城外。临时转念,到仓巷(今甘棠南路能仁寺旁)姨老表家去躲一躲。一进老表家大门,他夫妻俩惊恐万状,同声问道:“海松!你怎么还没逃出城?警备司令部挨家挨户搜查,见共产党员和工会积极分子就抓。已经抓了好几百人。市党部和总工会的人全部关在六角石,听说警察用铁丝把他们锁骨穿成一串。仓巷口的电线杆上还挂了几个人头。”
我心中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心想,早把反革命两面派金汉鼎枪崩了就好,表嫂含着泪水对我说:“码头门和东门都很严,要是逃不出去你暂时就在我家里躲躲吧!”我想不能连累亲戚,无论如何要逃出城去。我让小表侄喜儿远远地跟在我后边,万一我被捕遭到杀害,就让他给我家捎信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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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九江江面上停泊的英国军舰
我瞧瞧左右无人,穿过能仁寺,顺着同文中学围墙绕过蓑衣湾,边走边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小表侄,保持一定距离,转眼间前面出现一片菜园(今南湖宾馆一带)。此时落日西山,菜地里除了三两个菜农在浇水以外,没有旁人。我放慢了步子示意小表侄离远一点。这个地方俗称“小南门”,在九江人的印象中是个“鬼打得人死”的地方。远远望去,有几个暗探和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那边谈笑着,不时在地下捡起石子向水中抛去。
我主意一定,便双手捧着肚子,一步一步向老年菜农走过去。那老菜农见我这落魄的样子便问道:“哥儿,你怎么啦?”我蹙眉答道:“哎!肚子痛得厉害。”他一听我是东门外口音肚子又痛得厉害,善心的老人随手在上衣口袋掏出个小包递给我:“想必是发了痧,来,我这里有几粒仁丹。”我接过仁丹,向老人道了声谢,正准备伸手到粪桶里捧浇菜的水喝。老人忙说,“这水太邋遢了,你不如到湖里掏瓢水喝,”我借了水瓢,顺势抓起一把烂泥往自己胳膊和小腿上一糊,向湖边走去。
几个便衣见我这模样,以为我是附近的菜农,不加拦阻,任我走去。
快近水边,一个士兵对我喊道:“种菜的,你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开。”听他一叫唤,反使我镇定多了。心想,他们真以为我是种菜的,我索性走近他们探探虚实:“受了热,肚子痛,掏瓢湖水吞仁丹。”我把手上的仁丹递给他们看。那个士兵骂道:“快给我滚远点,不滚,老子枪毙你。”我故意装聋,一径向南门湖的子湖滩走去。
我一到湖边,先掏了瓢水,吞下仁丹,正准备洗净身上的泥巴时,隐隐听到两个便衣在轻声嘀咕:“……这家伙恐怕是共产党……”这时我的心砰跳,从头凉到脚心,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感到情况不妙,纵身潜入水中,向对岸划去。刹时,喊叫声,枪鸣声响作一团。凭借我的好水性,迅速划到了对岸。上岸后卧进草丛,一动不动。这时,两个会水的便衣也跳下了水,准备划过来捉我,我一跃而起,沿着弯曲的田埂奔跑。
枪声在我身后打响。我一口气跑进一个深树林,枪声稀落了,天也黑下来了。我方喘口气,两只脚仍在不住地抖着。
远处村中不时传来狗叫声,我不敢进村,正好坡上有座“白老屋”,旧社会人死入殓后,主家怕犯忌,把棺材停在野地一年半载,搭一草棚盖上,然后择吉安葬。此时我疲倦极了。顾不得蚊叮虫咬,躺在棺材盖上睡着了。
醒来天已朦亮,赶早市的菜农挑着空粪桶在小路上走过,我听他们边走边议论,昨天城里发生的惨案:金汉鼎指挥警察用大刀向抓去的人脸上猛劈,颈皮还连着,鲜血直喷。被抓的共产党员和工会积极分子临刑时,不下跪,并痛骂蒋介石和金汉鼎等等。
天黑以后,我擦干眼泪,在新港的老家躲几天,存不住身,凑了点盘缠,只身跑到上海去找党组织,没有找到,就在上海做工,一直熬到解放。我现年八十七岁,光荣退休,全家幸福。回首大革命以来走过的路程,深感革命胜利来之不易,当年斗争,烈士形象常在我脑中萦绕。我现在身体健康,晚年做里弄工作,为“四化”出力,多次受到街道表扬。
【编后记】
本文作为一段口述史,叙述极其生动,非对老九江细节了然于胸者不能为之。然而,口述资料往往存在记忆偏差或文学渲染,部分情节须审慎辨析。
试举一例:文中称11月4日程潜部在严延生等协助下夺取九江。此处“严延生”应系九江首任地委书记曾延生之误。然查史实,曾延生于11月4日方由沪抵九,随后才着手建立党组织,时间上并无“协助”之可能;且攻克九江的主力实为贺耀祖独立第二师,而非程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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