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豹变”

资料图。

腾讯“豹变”

杨雪

2010年的春天，腾讯刚庆祝完成立十一周年不久，马化腾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才上线了半年的新浪微博在全国范围内快速蹿红，用户量逼近千万。据媒体援引腾讯内部人士，马化腾对新浪微博的推出先是“很吃惊”，随后“很是生气”。同年4月，腾讯微博高调上线，砸下湖南卫视、深圳卫视的广告，还成为次年春晚的赞助商，但始终未能压制新浪微博的势头。

也是在这一年的春天，QQ同时在线用户破1亿，腾讯登上全球即时通讯软件“一哥”宝座。没料到，下半年iPhone 4的上市直接带动了智能手机的普及，用户主要集中在PC端的腾讯，优势第一次受到了挑战。

腾讯彼时的CTO、创始人之一张志东后来回忆这一年，说：“移动时代的到来，让我们走到了‘革命’还是‘被革命’的关口。”

16年后的这个春天，面对AI时代大潮，腾讯似乎再一次站在了变革的关口。

AI时代的船票

马化腾是个极简主义者和直觉主义者，早在2004年，他就提出互联网公司具有三种驱动力，即技术驱动、应用驱动、用户和服务驱动，腾讯将着力于第三种能力的培养。他在《腾讯传》里说，“中国的互联网很多是靠应用来驱动的，而不是靠技术。”

2024年初，当字节跳动CEO梁汝波在All Hands全员会上反思“大公司病”，直言字节在AI浪潮中反应迟钝；马化腾在这一年的新年演讲，主要还是围绕如何推进视频号迭代、助力游戏出海等传统业务，AI方面“不算领先，至少没太落后”。

5个月后，腾讯上线了第一个基于混元大模型的独立App元宝，比豆包迟了9个月。

腾讯混元大模型负责人刘煜宏当时认为，市场依然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就算晚了三个月或者半年，拉长来看则不是一件太重要的事情。我们着力的重点还是用户更广泛的需求。”然而，在豆包、文心一言、Kimi、讯飞星火等一众主流AI助手之中，元宝的存在感并不强。

2025年2月，腾讯官宣元宝接入开源模型DeepSeek。尽管这被市场解读为承认“自研模型不如创业公司”，但总算是腾讯在AI竞争中第一次主动出击。

随后，腾讯元宝开启了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除了在微信、小红书、B站等平台铺量外，还在乡村围墙被刷上蓝底白字的推广广告，带动元宝下乡。

这招是腾讯在PC时代起就惯常使用的“跟随策略”——不抢第一，等市场成熟，再靠资金、流量、渠道快速收割。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元宝的硬广投放费用为AI应用行业最高，占比达到38%，比阿里系的蚂蚁阿福和千问加起来的费用占比还高。

图源网络

“（腾讯有）很强的危机感。危机来自于未知。你也不知道这一波会怎么改变用户习惯、对于我们已有业务会什么冲击，”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汤道生在2025年9月一次采访中坦陈腾讯的焦虑，“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积极拥抱。”

汤道生于2005年加入腾讯，他在2018年开始担任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EO之前，是QQ业务的负责人，也是见证并推动QQ从PC端走向移动端的主要人物之一。

这次，正如汤道生所说，元宝竞争将是“集全集团的、继移动互联网后，一场非常关键的战役”：“当年Pony说，希望能拿到移动互联网的船票，现在也希望拿到AI时代的船票。”

流量打法，腾讯从未输过。正当它开始用最熟悉的节奏正面迎战，“后院”却开始起火。

2025年12月，字节推出豆包手机，用户不需要打开任何App，只需对手机说一句话，AI就能完成订餐、打车、发消息等一系列操作。这等于在交互层面“架空”了微信作为第一入口的地位——豆包助手每替用户完成一次操作，平台就少了一次广告曝光、一次数据采集、一次用户触达。

尽管这场危机随着微信火速封锁豆包助手调用而平息，但也给腾讯敲响了警钟，AI时代的入口争夺，游戏规则变了。

PC时代，腾讯靠QQ连接人与人；移动互联网时代，微信连接了人、服务和商业。在AI时代，除了流量投放，腾讯还需要对外抛出一个新叙事，证明微信还有用武之地，证明腾讯的产品未来还是连接的主体——尤其考虑到，腾讯此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缺席了AI舆论场。

恶补AI叙事

今年以来，肉眼可见，腾讯在AI上的动作和表态都更密集了。

春节期间，大厂混战AI红包，腾讯元宝是第一个出手的，并且一口气砸了10亿，成为2015年微信红包 “偷袭珍珠港” 后最大规模的单产品现金投放。

3月6日，腾讯免费为市民安装OpenClaw的举动，“意外”押中了“养龙虾”热潮。借着“龙虾热”，腾讯开始新一轮AI应用发牌。

腾讯云工程师给海底捞客户免费安装“龙虾”，图源网络

YOUNG财经发现，自3月6日起，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个与腾讯AI相关的新消息出现：上线WorkBuddy等多款腾讯系龙虾产品、开放腾讯QClaw全量公测、微信发布龙虾插件、WorkBuddy小程序上线......这种近乎日更的上新节奏，对于腾讯这家长期以克制著称的公司来说，并不常见。

YOUNG财经整理自腾讯云公众号等公开资料

目前，腾讯有至少3个事业群推出了8个龙虾及配套产品，是大厂中产品数量最多的。

除了官方发布，还有“小道消息”。3月11日，外媒透露，腾讯正在为微信“秘密研发一款全新的AI智能体”。耐人寻味的是，汤道生早在4个月前2025Q3的电话会上就已提及微信AI智能体的构想。如今，这一动向在年报发布前一周再度被翻炒——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腾讯对市场又一次“预期管理”的招数。

如果说，DeepSeek激活了腾讯久违的战斗力，让腾讯开始推广元宝，打Chatbot防守战；OpenClaw的爆火，让行业看清AI向智能体范式的转型或成为必然趋势，而这恰好为苦于寻求新叙事、被动应战的腾讯指明了方向——因为龙虾引发的Agent浪潮，本质是生态布局。构建生态体系，就回到了腾讯熟悉的语境。

3月18日，腾讯发布2025年财报。马化腾在电话会议上明确指出，OpenClaw类应用开辟了继ToC聊天机器人、ToB编程助手之后的第三大AI落地场景。“AI大模型的发展日新月异。人工智能的应用范式，正在从Chatbot向AI Agent跃迁。”汤道生在不久后的2026腾讯云城市峰会也作出这一判断。

腾讯2025年财报被外界称为“史上AI含量最高”。数据显示，AI快速融入腾讯的游戏、广告和社交等核心业务，并已产生实质性增益——集团全年实现营收7517.7亿元，同比增长14%。

“去年腾讯在AI新产品上的投入是180亿元，今年至少会翻倍”，腾讯总裁刘炽平透露2026年接下来将继续加码AI领域投资，从而可能减少股票回购规模。值得注意的是，“今年至少360亿元”的投资框架，是指与孵化及扩张新AI产品相关的投入，若再加上集团AI基建开支，如支持现有业务及腾讯云的大量GPU成本，这一数字会更多。

腾讯的AI战略，从观望、跟随，转向今年的重投入、强落地，一切指向一个清晰的战略方向，2026年的腾讯只有一条主线：All in AI。

从财报数字和管理层表态看，腾讯目前业绩增长稳定，AI愿景明确。然而，市场似乎并未接受腾讯AI叙事的突变，或者说还没准备为这份“迟到的决心”买单。东方财富显示，腾讯股价今年以来震荡下行，3月上旬龙虾热、微信AI智能体的消息一度短暂提振了股价，但随后又重回疲软的态势。

腾讯股价持续疲软，图源东方财富

“腾讯把过去五年精心构建的‘旧叙事’亲手撕开了一个口子。”有市场评论如是说。

于是，市面上出现了分裂的预期：一边是纷纷看好腾讯后市的投行——为腾讯股价预测的华尔街分析师中，绝大部分都给出“买入”的评级；

图源英为财情

另一面则是市场担忧的声音：此前一些股东押注的是腾讯业务和分红的“确定性”，一听到腾讯巨额AI投资计划、减少回购的意向，担心起会否陷入“烧钱转型”的无底洞。也有一些人怀疑“后发”的腾讯是否能够弥补AI的能力代差：如果AI真的是唯一的主战场，腾讯现在才全力追赶，是不是已经落后了？

微信的下一站

“所有人都在等待微信AI的王炸。”

腾讯财报出来后，有自媒体这样写道。据今年3月外媒的报道，微信AI智能体项目目前被列为“高优先级、强保密项目”，计划在2026年年中开启灰度测试，争取第三季度逐步放量。

其终极图景是，这款智能体将直接打通微信生态内数百万个小程序，打车、点外卖、买菜、订票、缴费等操作均可由AI智能体代办，理论上可服务14亿月活用户。

尽管野心不小，但当前的微信，正面临着和13年前的QQ类似的困境。

2013年初，汤道生曾努力推动QQ全面移动化：“QQ如果不自我变革，适应‘随时随地’的特征，就会被用户抛弃。为强化“随时沟通”的功能认知，14岁的QQ在这一年上线了手机QQ 4.0版本。结果，因为取消了在线/离线状态的显示功能，用户炸了锅。

事后，汤道生复盘：“移动互联网领域的很多明星产品，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没有历史包袱，可以轻装上阵。而对于原来比较成功的PC互联网产品，因为固有的思维和习惯，还有因为用户的新的需求有很多差别，转型并不一定太容易，甚至会面临很大的考验。”

此后QQ尝试了各种年轻化功能，依然没能止住核心数据的逐年下滑。反倒是微信——一款生来就为手机打造的产品，功能轻盈直接，成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爆款。

踏入AI时代，曾经被认为“掉队”的腾讯，想用体系能力重新翻盘，这一次，筹码依然押在微信上，但赌的是微信一次成功的“自我革命”。

今年是微信上线的15周年。2025年财报显示，截至当年年底，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跃账户数达到14.18亿，同比增长2%。

作为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超级应用”，微信仍被希望成为腾讯AI时代最核心的流量入口和商业基础设施。但在中国用户规模接近饱和的情况下，再加上AI时代的技术范式转变，微信未来可以从哪里找增量呢？

两周前，微信发文宣布正式推出ClawBot插件：用户可以通过微信聊天的方式连接自己的OpenClaw，调用OpenClaw生态下的各种AI能力。这是微信十多年来，首次向第三方AI工具开放个人用户级的原生通道。

稳如张一龙，面对“龙虾热”也忍不住下场。这背后体现的，或许正是腾讯在AI入口争夺战中的焦虑。

此前，OpenClaw能连接飞书、钉钉、企业微信和QQ，唯独连不上个人微信。防守维度看，腾讯显然也绝不愿意看到用户为了使用AI助手，而向钉钉、飞书平台大规模迁移工作流，如果未来无法成为用户指挥AI智能体的窗口，更有可能动摇微信在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地位。

不过，不少用户发现，微信Clawbot在使用上仍存在一些功能限制：例如不能被加入微信群组、与微信生态的数据层完全不打通、目前只支持连接一只“龙虾”等等。微信这次对OpenClaw的开放，似乎更多是战略层面的占位，而并未和其他IM软件打出差异化。

有用户吐槽微信接入小龙虾的功能受限，图源小红书

毕竟，对于拥有14亿用户的微信来说，数据安全和用户体验同样重要。如果完全接入OpenClaw，一旦出现严重的AI幻觉、数据泄露或权限滥用，对微信的品牌信誉将是致命打击。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腾讯方面对微信AI化始终抱着谨慎的态度。外界认为，腾讯对微信AI的推进极可能采取“小步快跑、灰度测试”的策略：

第一阶段是底层渗透，即混元大模型全面接管微信的搜索、推荐和风控；第二阶段是功能外挂，如在输入法、状态栏引入AI助手；第三阶段才是原生重构，推出独立的“微信智能体”入口，甚至改变现有的聊天列表逻辑，让“人与人的沟通”与“人与智能体的协作”并行。

但正如马化腾在3月18日的财报电话会所透露，打造微信智能体的过程中仍有很多挑战：“微信AI的设计很复杂，大家可能要有点耐心，慢工出细活。”

微信AI智能体实现的难处，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如何处理好合作商家、微信用户以及微信平台自身之间的利益平衡：

如果智能体足够好用，用户下达指令后直接调起小程序，并一气呵成完成消费闭环——满足了用户，却可能伤害了微信平台的合作方商家的利益（商家失去了触达用户的窗口）；

为了让服务商还能活下去，微信智能体不能做得太闭环或者过于“智能”——但这样一来，用户体验就被打折了；

如果微信不把产品力做到极致、让智能体足够“好用”，而是把空间留给生态伙伴，竞争对手可不会客气——豆包、阿里AI助手正在变得更聪明、更自动，用户随时会转去用那个“更好用”的工具，到时候，微信会面临用户流失的风险。

15年前，诞生于边缘项目的微信，没有KPI包袱和外界期待，反而爆冷跑了出来。如今，微信AI智能体项目集“万千宠爱”，在财报会被公开点名，任何变更都被14亿用户和市场同时盯着。

微信的下一站，是成为AI时代的超级入口，还是会被这份沉甸甸的期待拖住脚步，重蹈QQ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