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见｜息差收窄与战略突围：低利率时代的商业银行经营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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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_中国工商银行资产负债管理部副总经理 周爱民

摘要：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强化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实施更加积极的宏观政策。预计未来一段时间，市场利率将继续维持低位。商业银行需要积极适应低利率环境，主动求变，平衡资产资金资本，以转型创新推动经营效益稳中提质。本文选取日本和欧洲的大型银行，研究其在低利率环境下的经营策略，为国内商业银行提供参考借鉴。

关键词：低利率环境；商业银行；净息差管理；转型创新

中国大型商业银行的净息差情况

　　1.大型银行净息差收窄

　　近年来，为支持实体经济发展，商业银行持续减费让利，推动社会融资成本稳步下行。自2022年起，国内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2%以下，盈利能力有所下降。2025年末，六家国有大型银行（工、农、中、建、交、邮储，以下简称“六大银行”）总资产达到203.9万亿元，近五年年均增速约10.7%；净息差为1.30%，近五年下降0.75个百分点；利息净收入自2023年起进入负增长阶段，2023年度、2024年度、2025年前三季度同比增速分别为-2.6%、-1.6%和-2.0%。利息净收入是商业银行主要收入来源，净息差的收窄直接影响银行盈利能力。2025年，大型银行净利润为1.3万亿元，近五年年均增速约4.2%，明显低于资产增速；资产利润率（ROA）为0.67%，比2020年下降0.22个百分点。

　　动态看，近五年大型银行NIM（净息差）整体呈收窄趋势，2025年出现企稳迹象。2021年，NIM降幅基本在10BP以内；2022年，中行受外币业务占比较高和主要经济体加息影响，NIM较上年基本持平，其他五行下降8BP—22BP；2023年，六行NIM降幅有所扩大，处于16BP—32BP区间；2024年，六行NIM降幅收窄，处于1BP—19BP；2025年9月末，六行NIM较年初降幅在7BP—19BP区间，较6月末降幅在0-4BP，出现企稳迹象。

　　2.大型银行净息差收窄的原因分析

　　从资产端看，贷款债券持续增长，收益率快速下行。国有大型银行积极落实服务实体经济政策要求，加大投融资力度，市场占有率持续提升。根据人民银行数据，2025年末，七大行（含国开行）的境内人民币贷款余额135.74万亿元，近五年年均增速约10.9%；在金融机构境内人民币贷款余额中占比50.4%，近五年提升3.3个百分点。同时有效让利实体经济，贷款收益率快速下降。2021年以来，一年期、五年期以上LPR分别下降85BP、115BP。2023年8月，主要银行将超过23万亿元存量房贷的利率下调73个基点左右，每年减少房贷利息收入约1700亿元。2024年10月，主要银行将超过25.2万亿元的存量房贷的利率下调50个基点左右，每年减少房贷利息收入约1500亿元。中行受益于海外加息，贷款收益率近五年降幅相对较小（89BP）；其他五家大行贷款收益率降幅处于134BP—145BP区间，均高于LPR降幅。2025年末，七大行（含国开行）人民币债券投资55.5万亿元，近五年年均增速约13.0%；在金融机构人民币债券投资余额中占比63.9%，近五年占比持续保持在62.5%以上；同期，债券投资收益率也明显下降，2025年末中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收于1.8473%，较2020年末下降约130BP。

　　从负债端看，存款定期化加剧，存款成本下行滞后且下行幅度小于贷款收益。受预期和风险偏好等因素影响，近年来客户储蓄意愿增强，存款行为发生较大变化，存款呈现定期化、长期化特征。2025年6月末，六大行客户存款中定期占比约为59.1%，较2020年末上升接近11个百分点。为压降攀升的存款成本，2022—2025年，主要商业银行先后七次下调存款挂牌利率，其中三年期和五年期定期存款挂牌利率分别下调150BP和145BP，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存款定期化的冲击。但是定期存款挂牌利率调整相对LPR调整较为被动和滞后，存款重定价速度慢于贷款，成本压降效果需在存款到期后才能逐步体现。近五年，六大行存款付息率下行幅度集中在11—36BP，机构间出现一定分化，但整体下行幅度远低于贷款收益率降幅。此外，近年来居民财富配置出现部分向基金、保险、理财等转化的趋势，客户存款在商业银行总负债中的比例下降，2025年9月末六大行客户存款平均占比74.3%，较2020年末下降7.1个百分点，主动负债占比相应提升。

净息差收窄对商业银行经营的影响

　　1.影响核心一级资本补充

　　当前大型银行市净率（PB）多数在0.6—0.7左右，通过增发、配股等方式补充核心一级资本面临较大难度，主要通过利润留存补充核心一级资本。大型银行净利润中约30%用于向股东分红，70%用于留存。近年来，大型银行加大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贷款、债券等资产投放进一步提速，资本刚性占用增加；但NIM持续收窄，盈利能力下降，利润增速明显低于RWA增速。而通过发行优先股、永续债、二级资本工具等方法补充资本，面临规模约束，且付息成本会进一步侵蚀利润。资本供需平衡被打破，大型银行未来几年将进入资本净消耗状态。

　　2.影响风险抵补能力

　　商业银行作为经营风险的特殊企业，需要一定的利润空间以保障安全性。我国银行业利息收入在营业收入中占比约80%，六大银行约60%的利息收入来自贷款。如果NIM水平过低，难以弥补不良贷款的损失，将会导致银行抵御未来风险的能力下降，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此外，大型银行还要积极稳妥配合防范化解地方中小金融机构风险、房地产企业涉金融风险、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金融债务风险，也需要稳定的经营回报以承担维护金融安全的责任。

　　3.影响服务实体经济可持续性

　　中国金融体系以间接融资为主，在未来较长一段时期，商业银行贷款与债券等资产的平稳增长是推动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有力支撑。银行经营依赖于资产、利润、资本的三角循环：资产增长以资本充足为前提，资本充足又必须以利润增长为基础。在这一循环中，NIM的稳定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银行的内生资本积累能力。如果NIM持续收窄，将动摇银行通过利润补充资本的根基，最终制约其资产投放能力。从5—10年的长周期视角看，商业银行面临的息差压力可能导致其资本充足率持续下滑。一旦触及资本充足率约束的临界点，可能引发信贷供给的断崖式收缩，对经济运行产生系统性冲击。鉴于银行经营惯性较强，结构调整与经营转型难以一蹴而就，必须从现在起未雨绸缪，前瞻性强化息差管理，以防范未来潜在的信贷收缩风险。

国际大型银行应对净息差收窄的主要措施

　　为应对经济增速放缓、通货紧缩以及金融稳定问题，日本、欧洲等先后实施低利率乃至负利率货币政策，当地大型银行净息差显著收窄，面对低利率叠加实体融资需求不足，当地大型银行的应对策略主要是加强海外布局、拓展综合化服务、优化资产负债结构、削减成本等。

　　1.日本：三菱日联、三井住友、瑞穗

　　1999年日本开始实施零利率政策，2016年进入负利率时期，不断加码货币宽松力度。2000—2021年，日本银行业总资产年均复合增速为2%左右，净息差从2000年的1.49%下降到2021年的0.54%。三菱日联、三井住友、瑞穗三家大型银行在低利率时期资产增速为年均4%左右，市净率长期低于一倍，2020年疫情时期低至0.3倍。

　　从资产负债结构看：一是海外贷款占比上升。2005—2022年，三家大行贷款增长乏力，三菱日联、三井住友、瑞穗的全部贷款平均增速分别为1.6%、3.3%、1.9%，整体低于同期日本银行业平均增速，但海外贷款增速较同期全部贷款增速高出六个百分点左右，海外贷款在贷款中的占比持续提升至40%附近。二是存款稳定增长。2005—2022年，三菱日联、三井住友、瑞穗的存款平均增速分别为3.6%、5.2%、4.2%，整体高于同期日本银行业平均增速。在低利率环境下，定期、活期存款利差呈收窄趋势，定活比下行，活期存款在存款中的占比上升了近十个百分点。

　　从主要经营策略看：一是优化资产负债全球配置。日本大型银行高度重视海外市场对本土的“补短板”作用，以全球布局突破本土资源制约。由于日元国际化程度较高，日本大型银行通过吸收国内低成本日元存款，投放海外高息货币资产，提高生息资产的综合收益。2013年后主要聚焦美国和亚洲新兴市场。近十年，日本三大行在亚洲贷款规模增长近一倍，资产规模增速超过6%。受益于海外加息，2022年，三菱日联、三井住友和瑞穗海外收入对营业收入的贡献达到六成。二是打造综合化服务生态。三菱日联探索“完全不消耗资本的全新商业模式”，利用多样化优势为客户量身定制组合化金融产品和服务。三井住友推进“商业支援广场”建设，面向中小微企业及其经营者提供综合服务，推进产品交叉销售，满足客户“从储蓄到投资”的全流程资金管理；瑞穗制定“One MIZUHO战略”，增强证券、信托、投顾等功能，引领客户存贷以外的增量需求。2022年，三家大行非息收入在营业收入中占比在40%左右。三是发展紧密的银企关系。日本主银行制度得以继承和发展，依托紧密的银企关系，减少交易成本、信息不对称和顺周期性，有助于稳定银企间的金融合作关系，降低了市场竞争环境下，商业银行“价格战”对息差形成的冲击。

　　2.欧洲：德意志银行

　　欧央行于2009年下调存款便利利率至0.25%，2014年起持续下调至-0.4%。2009—2021年，欧元区银行业总资产从31.2万亿欧元降至26.2万亿欧元，德国银行业净息差从1.1%下降至0.87%。德意志银行为应对经营困境，主动“瘦身”，2021年资产规模较2008年末减少40%。市值较2008年初跌去近一半，市净率长期低于一倍，2018年低至0.2倍。

　　从资产负债结构看：一是贷款投放增加。负利率环境下，近一半的主权债券和大型企业中短期债券收益率低于零，德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仅为-0.84%，德意志银行增加相对高收益的贷款，减少债券和衍生品投资，2021年末贷款占总资产比重36%，较2008年末上升24个百分点。二是低息存款占比上升。存款在负债中的占比从2008年的18%上升至2021年的48%。超低利率下，客户行为发生改变，修复杠杆、预防性储蓄动机导致存款短期化。同时，德意志银行加大低成本资金争揽力度，活期存款占存款总额的比重从45%上升至65%。其中，无息活期存款增长迅速，占活期存款总额的57%。

　　从主要经营策略看：一是加强资本充足率管理，积极应对资本补充压力。退出部分高风险、高资本占用的投行业务，压降低收益的业务敞口，2019年成立“资本释放部门”，专门压降风险加权资产。此外，平衡好内源和外源资本补充的关系。在盈利下降时，通过发行资本工具支持监管达标和战略转型。二是回归传统存贷业务，加大存贷期限错配。2019年成立“企业银行部”，大力发展传统存贷业务，减少对投行业务的依赖，2021年企业银行业务板块税前利润同比增长86%，在集团核心业务中的贡献度达20%。同时，加大期限错配以稳定存贷利差，增加五年期以上贷款投放，缩减三个月以上期限存款和同业拆借。三是削减经营成本。2016年起，德意志银行开始收缩海外布局，包括出售在阿根廷、墨西哥、秘鲁等拉美分支机构，退出葡萄牙和波兰的私人金融和商业客户业务等，减少海外机构的管理费用、财务费用和信息系统支出。与2018年相比，2021年末员工数量缩减10%，成本收入比下降九个百分点至85%。

增强商业银行经营韧性的策略思考

　　经济是肌体，金融是血脉，两者共生共荣。银行的盈利与风险状况受经济周期、利率环境影响，又深刻反作用于经济增长与金融稳定。因此，不能孤立看待银行净息差收窄与经济增速放缓问题，必须将其置于金融与实体经济互动的整体系统中统筹把握，平衡好短期与长期、稳增长与防风险的关系。当前，大型银行主要经营指标处于“紧平衡”状态，既需要宏观与监管政策的合理支持以保持可持续经营能力，更需要自身主动转型，通过务实创新培育新动能，实现更高水平的动态平衡。

　　一是控制全口径负债成本，推动息差企稳向好。低利率时期，日本和欧洲大型银行持续重视存款拓展，尤其大力吸收低息和无息活期存款，对于稳定息差水平起到了关键作用。目前，我国大型银行资产收益率预计延续下行趋势，稳息差的关键在于控制负债成本。一方面，稳住活期存款基本盘，尽可能提升活期存款占比。另一方面，做好三年期及以上定期存款到期后的承接，在稳定资金来源前提下，推动整体付息成本的下降。同时，合理把握主动负债的总量与节奏，管控好资金成本。

　　二是转变发展理念，从“重规模”转向“提质量”。在经济增长疲弱和低利率周期下，国际大型银行主动控制规模增长，强化风险管理。而中国大型银行主动担当，落实逆周期调节政策，加大贷款投放力度。但目前大型银行的信贷增长已由供给约束转化为需求约束，单纯依赖规模扩张的性价比不断降低。未来应弱化对规模增速的考核，强化部门协同，坚决遏制资金空转套利，将经营重心转向贷款结构优化与经营质效提升。

　　三是聚焦主责主业，构建错位发展的银行体系。完善金融机构定位，引导错位发展、有序竞争、合作共进，避免“内卷式”竞争消耗金融资源。大型商业银行要突出主责主业，锚定做优做强，提升信贷布局与经济结构的适应性，加强对国家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优质金融支持，扎实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助力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在促进经济回升向好中获得合理回报。

　　四是优化资产负债结构，加强量价险统筹管理。低利率环境下，净息差和利息净收入管理仍是银行经营的主要矛盾和关键着力点。国际化、综合化是未来转型的方向，现阶段尚不能成为主流。要打造干净健康的资产结构，不断完善内外部定价机制，按照风险定价原则实施差异化贷款利率策略，并基于资本回报率优化本外币、境内外资产配置。要打造均衡协调的客户结构，拓展客户覆盖面，形成“大中小微个”客户互相补充、有机协调的生态体系。

　　五是拓展综合化经营，增加非息收入来源。当前，我国银行业非息收入占比在25%左右，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大型银行可充分发挥全牌照优势，表内表外两手抓，顺应当前直接融资深化、养老金融快速发展等行业趋势，提高投行、资管、保险、财富管理等业务的协同服务能力，充分挖掘表外资产的创收潜力，多维发力提高佣金收入。同时提升金融市场交易能力，增加交易收入。

　　六是稳慎推进国际化布局，服务高水平对外开放。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依靠快速国际化扩张对冲低息差的模式已难复制。未来海外布局应更侧重服务实体经济“走出去”，特别是围绕共建“一带一路”，深化资金融通；并依托上海、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积极参与国家引导的海外重点项目，实现银行自身发展与服务国家对外开放战略的同频共振。

　　七是增强数字化动能，提升经营转型活力。大型商业银行应坚持通过数字化转型提升生产力、拓客户、创业务，围绕服务客户、赋能员工，实现科技与业务的深度融合。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大模型等新技术，洞察客户真实需求，增强客户黏性，拓展增量市场。优化银行内部管理模式，打破部门墙，建立更加敏捷、高效的组织架构，培养大量既懂业务又懂技术的“桥梁型人才”，提升员工工作效率和经营管理水平。

数据来源：1.六大行总资产为金融监管总局发布的大型商业银行月度境内数据2.七大行包括工行、农行、中行、建行、交行、邮储和国开行3.贷款收益率数据取自六大行年报、半年报，近五年为2020年末至2025年6月末变动数据，存款付息率同4.三菱日联、三井住友、瑞穗分别于2005年、2001年、2000年完成组建，为便于可比分析，观察期间主要选取2005年至2022年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R].北京:人民出版社,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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