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4000个号、70万篇谣言-AI的黑色产业该如何控制

近日，一则新闻在汽车圈和法律圈同时引发震动：上海警方破获一起利用AI技术批量造谣抹黑车企的刑事案件，两名犯罪嫌疑人通过控制4000余个自媒体账号，累计发布不实稿件70万篇，总阅读量超过8000万次，非法获利8万余元。小米、蔚来、沃尔沃等多家知名车企联合报案，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以非法经营罪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两个人”的“小事”。但当我们深入拆解这起案件，就会发现它揭示了一个极具时代特征的犯罪样本——AI技术如何将造谣变成一条“工业化流水线”，以及我们的法律体系如何应对这一全新的挑战。
一、为什么是“非法经营罪”？
很多人看到这起案件后的第一反应是：造谣抹黑企业，不应该是“损害商业信誉罪”吗？为什么警方以“非法经营罪”对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也恰恰触及了本案在法律定性上的关键之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要求“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给他人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法定刑为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这一罪名的成立，在主观方面要求行为人具有损害特定企业商业信誉的直接故意，且通常需要证明给企业造成了“重大损失”。
而本案中，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并非针对某一特定企业进行报复或诋毁，而是通过大量发布涉企负面信息来赚取平台流量收益。他们不敲诈、不收费、不引流，只挣平台流量费。这种“以流量为导向”的牟利模式，使得其在主观故意的认定上更接近于一种经营行为——只不过是一种违法的经营行为。靠发布虚假内容赚取平台流量分成，本质上就是以发布虚假信息换取经济利益的有偿发布行为，完全符合相关司法解释对非法经营行为的认定标准。
这就引入了刑法的非法经营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违反国家规定，以营利为目的，通过信息网络有偿提供删除信息服务，或者明知是虚假信息，通过信息网络有偿提供发布信息等服务，扰乱市场秩序，属于非法经营行为。本案中，两名嫌疑人明知所发布内容为虚假信息，仍以营利为目的批量生成并发布，完全符合该司法解释规定的入罪条件。
值得关注的一个细节是：非法经营罪的入罪门槛——个人非法经营数额在五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二万元以上，即构成“情节严重”。本案嫌疑人违法所得8万余元，已经达到了定罪标准。
公安机关选择“非法经营罪”作为突破口，还有一个重要的实务考量：证据收集的可行性和效率。损害商业信誉罪需要证明“给他人造成重大损失”，在网络谣言案件中，要精确量化谣言给企业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往往非常困难。而非法经营罪只需要查实经营数额或违法所得，证据链条更为清晰，也更能体现对这类规模化、产业化造谣行为的精准打击。
二、AI“洗稿”——造谣产业的“技术革命”
如果说传统造谣还停留在“人工编写、手动发布”的手工作坊阶段，那么这起案件展现的，则是一场造谣产业的“技术革命”。
什么是AI“洗稿”？简单来说，就是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对网络上已有的文章、信息进行抄袭、改写、删减、拼凑，甚至直接编造，生成看似“原创”的内容。在本案中，嫌疑人利用5台电脑和3台虚拟服务器，配合AI工具对热搜话题进行“洗稿”加工，据称5分钟内即可生成百余篇图文并茂的帖文，全程无需人工审核内容真实性。
70万篇稿件、8000万次阅读量——这个体量在传统人工模式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而支撑这一“产能”的，除了AI工具，还有嫌疑人购买的4000余个自媒体账号。这种“技术+账号矩阵”的组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造谣流水线：AI抓取热点→批量生成“伪原创”文案→随机分配账号发布→赚取平台流量分成。
这套模式的高效和低成本，恰恰也是其危险的根源。当造谣的门槛被技术大幅降低，当虚假信息的产能以几何级数增长，网络舆论生态面临的冲击将是系统性的。正如办案民警所言，这种新型网络水军“不敲诈、不收费、不引流”，只挣平台流量费，“量大管饱”——这种看似“低调”的模式，反而因其隐蔽性和规模化，具有更大的社会危害性。
三、从个案到行业——汽车领域为何成为“重灾区”？
这并非汽车行业第一次遭遇网络水军的系统性攻击。就在不久前的2025年12月，烟台公安历时四个月，打掉了一个炒作新能源汽车负面信息的犯罪团伙，一举抓获12人、查扣资金100余万元、关停账号8000余个。受害企业同样包括小米、华为鸿蒙智行、理想汽车等。
短时间内接连发生的两起案件，指向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汽车行业，尤其是新能源汽车领域，已成为网络水军造谣攻击的重灾区。
这背后有多重原因：一方面，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激烈，品牌之间的舆论战此起彼伏；另一方面，汽车产品涉及安全、续航、质量等消费者高度关注的议题，天然具有“话题性”和“传播力”。不法分子正是利用这种关注度，专门针对这些敏感话题编造谣言，以博取流量。
谣言的内容也颇具“针对性”——捏造企业经营状况恶化、新能源电池安全风险、交通事故伤亡，甚至通过P图技术制造虚假宣传内容。例如，本案中一则关于“小米汽车SOS 1秒接通”的谣言通过P图技术广泛传播，小米公司随后不得不专门辟谣。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央网信办、公安部等相关部门联合印发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3个月的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行动。通知明确指出要重点整治“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术制造新型网络水军”“恶意诋毁攻击”等行为。本案的查处，正是这一整治行动的直接成果，也释放了监管部门持续高压打击的明确信号。
四、法律之网：从个案打击到系统性治理
这起案件的成功侦破，体现了执法部门对新型网络犯罪的快速反应能力。但我更想探讨的是：个案打击之后，如何实现系统性治理？
首先，从刑事打击的角度看，本案中对嫌疑人的查处聚焦于“前端”——即直接实施造谣行为的个人。但警方同时表示，正根据嫌疑人交代的线索，对潜在的上游公司展开进一步侦查。这意味着执法部门正在努力实现“全链条打击”——从造谣的执行层追溯到组织层、资金层。正如烟台案件中实现的对犯罪团伙“全链条、穿透式打击”，这才是遏制黑产蔓延的根本之道。
其次，在制度层面，新修订的《网络安全法》，明确加强了对AI技术发展的监管，提升了违法行为的处罚力度。
这些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密集出台，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法律正在与时俱进地回应技术发展带来的新挑战。AI不是法外之地，利用新技术实施的违法犯罪，同样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同时，平台责任也不容忽视。当造谣者依靠平台的流量分成获利，平台就不能只做“流量生意”而忽视内容治理的责任。建立健全涉企侵权信息的快速处置机制、优化AI生成内容的识别和标注、完善辟谣信息的一键关联功能——这些都需要平台投入真金白银去落实。
五、每一个人都是防线
对于这起事件，我最想表达的是：打击网络谣言，法律是底线，但防线不止于法律。
这起案件中，70万篇不实稿件能够产生8000万次阅读量，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海量信息的冲击下，公众的辨别能力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当AI能够在几分钟内生成数百篇“以假乱真”的文章，当谣言通过数千个账号同时扩散，单纯依靠事后删除和辟谣，已经远远不够。
对于企业而言，这起案件也是一记警钟。小米、蔚来等车企之所以能够推动案件的侦破，一个重要原因是及时报案、主动配合。企业面对网络谣言时，消极等待或私下协商往往无济于事，只有拿起法律武器、依靠执法力量，才能有效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而言，这起案件提醒我们：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保持审慎的阅读态度、不轻易被情绪化的标题所裹挟、对来源不明的信息多一份核实——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在为清朗的网络空间贡献一份力量。那些看似“无害”的随手转发，可能正在成为谣言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正如警方在提醒中所言：“在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每一个键入的文字，每一次点击的传播，都应受到法律与道德的约束。”
结语
从两个人到4000个账号，从5台电脑到70万篇谣言——这起案件以极小的“作案规模”撬动了极大的“传播效应”，也让我们看到了AI时代网络治理面临的新挑战。但反过来看，警方的快速查处同样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法律的红线始终清晰。
造谣者或许可以借助AI批量生产“伪原创”，但无法批量生产真相。当AI成为造谣工具时，法律就是最有力的“防火墙”。我期待看到更多的“全链条打击”，期待平台真正履行治理责任，也期待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成为网络信息生态的“守门人”——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从你我做起。
毕竟，清朗的网络空间，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每一个参与者共同守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