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的民族地区是指少数民族相对聚居的地方。既包括法定的民族自治地方(区、州、县),也包括少数民族集中或自治地方面积较大的省区。通常所说的“民族地区”,是指蒙、桂、藏、宁、疆5个自治区和云、贵、青3个少数民族人口大省,共有8个省区;也包括民族自治(州、县)面积占比例较高的川、甘、渝的有关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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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地区发展旅游业,有若干独特的优势和共性的短板。在规律遵循、路径选择、业态把握、特色突显等方面,民族地区旅游发展应有别于东中部和其它地方,需有所坚守、探索和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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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认清比较优势和发展短板
与内地一些地方相对比,民族地区拥有发展旅游业的诸多优势。
(一)自然地理生态的优势。民族地区大多位于我国西部或边疆,地质地貌多样,自然资源丰富,美丽风景众多。以甘肃为例,有三大国家文化公园的重要节点,除了海洋以外,兼具诸多资源类型,如戈壁大漠、祁连雪山、丹霞草原、黄土高原、丝绸之路。滇西北的怒江、迪庆、丽江,地处印度板块与欧亚大陆板块的接合部,也是青藏高原东南部的横断山脉主体,拥有著名的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
(二)民族民俗文化的优势。不论是文物古迹、民俗非遗,还是生产生活、文化传承,民族地区都彰显了传统和地域文化的无穷魅力。如甘肃临夏州生活着特有的东乡等少数民族,有民歌非遗“花儿”、永靖县“社火”、八坊十三巷;云南怒江州则世居着傈僳、怒、独龙、普米、藏、白、彝等民族,其中独龙族仅有4000多人,有人文遗存的“纹面女”,有独龙族新年“卡雀哇节”,还有唯此特产的独龙牛。
(三)接待条件加速改善的优势。西部大开发战略、脱贫扶贫工程、“一带一路”倡议的贯彻实施,使得跨入21世纪后,民族地区城乡经济加速发展,基础设施明显改善,百姓生活不断提升,使旅游发展有了坚实的依托和支撑。很多州县修建了高铁和机场,柏油公路四通八达,包括世界屋脊的西藏阿里,县乡之间都已通达柏油路,自驾游客可畅行无阻;许多居住分散、偏远的民族村寨,通过搬迁和集中安置,实现了水电路网“四通”;有的省市援建了旅游厕所、自驾车营地、游客服务中心、乃至旅游小镇,有效缩小了旅游短板,改善了旅游基础设施。
(四)旅游产业的后发优势。民族地区现存的高品位、待开发的旅游资源,为旅游发展储备了战略性“生产资料”,也是最明显的发展优势;东中部的旅游发展经验,以及旅游开发建设的惨痛教训、被市场检验而不易存活的旅游业态,为民族地区提供了可借鉴的发展路径和现实案例;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文旅产业壮大,全国主要客源地的市场需求加快向西部延展,大中城市客源出游半径不断拉伸,民族乃至边疆地区都是直接受益者,近年来自驾游“新西西兰”热(新疆、西藏、西宁、兰州)就是最好注脚。有关自驾游报告显示,2025年暑期,西宁已跻身全国自驾游10大热点榜单;无论是以西宁为核心的3小时自驾圈,还是甘川青藏的跨省游,都是少数民族聚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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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民族地区发展旅游业,也有不少共性的短板约束,需要在发展中扬长避短、躲闪腾挪,或努力加以弥补和改善。
--地处偏远。“快旅慢游”是旅游者的共性诉求。由于民族地区距离主要客源地较远,“旅”的开销占比较大,交通成本居高不下,明显抑制了“游”的发展。以新疆为例,从东部省市前往,要坐飞机三四小时方到乌鲁木齐;若再前往疆内目的地,也未必当日就能抵达,如从南疆到北疆,唯有上午才有航班;去往西藏各地旅游,情况也大致如此,飞往阿里、昌都的航班,仅有上午才有。再以甘肃省为例,兰州是全省空陆交通枢纽,但民航和高铁班次有限,出行换乘也不方便,兰州到多数市州都要二三小时车程,再加上两头的汽车接驳,可能还要二三小时,这样半天乃至一整天都在旅途奔波。
--人口稀少。民族聚居之地,大多人口偏少。对比甘肃与山东,人口是2400万:10000万,省域面积是42.59:15.81;西藏全区人口360万,相当于中东部半个地级市,面积则相当于青海+黑龙江,约为山东的7.8倍。地广人稀的直接后果,将难以为旅游提供充足的基础性客源;同样的旅游项目,建在东部地区可以生存,建在民族地区则少人光顾,客观上增加了旅游开发难度。
--经济实力弱。这是民族地区的普遍状况。单凭当地经济实力,很难实施旅游项目开发,需要依赖招商引资,或向银行举贷借款。一旦市场前景未充分得到认可,再好的旅游项目也难以开发落地;又由于一向缺乏资金,便容易为投资者所裹挟,只要是带资开发、引资开发者,不论项目的市场前景如何,都往往“萝卜快了不洗泥”,甚至竭尽当地之所能、予以最优厚的配套条件,这对当地旅游长远发展是不利的。
--发展眼光局限。旅游业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从全国市场来看已供过于求,客观上增加了新开发项目成功的难度。对民族地区来说,所看到的成功开发案例不多,一般是借差旅之机,较多的案例也来自东部地区,未必真正符合西部情况。由于市场经济欠发达、发展视野不开阔,对于旅游项目有“剜到篮里就是菜”的想法,缺乏把关意识和筛选能力,使得一些明显不看好、在内地和沿海早已过景的项目也得以落地。贵州六盘水被曝光的一堆旅游低效闲置项目,有些就是这类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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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坚持市场机制与产业规律
民族地区发展旅游,要稳健、顺畅、可持续,争取事半功倍之效,必需从各地实际出发,明确目标、紧扣市场、恰当选择、遵循规律,走切实符合民族地区的旅游之路。
(一)认清旅游资源价值
哪些资源适于开发旅游,怎么判断资源品位高低?需要一定的发展经验与专业实践,当地领导未必一下就认识清楚。多半认为有开发价值的资源,都是以开发景区或园区的视角;实际上很多有开发价值的资源,未必是要开发为园区或景区。
民族地区的生活场景,有些具有较高的开发价值。如原生态的村寨、街巷、民居、设施,外观可能有些简陋、局促或破败,但蕴含了千百年传承的建筑文化和民族记忆。依托原真性的杈杈房、黄板房、木愣房、石板房开发旅游,将明显优于模板化建造的搬迁房、安置房。这涉及较敏感的一个话题,民族地区要不要城镇化和过好日子?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但随即也提出一个问题,就是选择怎样的路径去改善生活。假如是选择发展旅游的路径,最为省力之法就是利用原生态资源,把生活场景保护好、利用好。世界上有很多国家走出了成功之路,一些原住民通过出租房屋、让渡给投资者开发旅游,自己拿到钱去买商品房、还可回来受雇打工,便解决了原住民生活场景保护与过上现代生活的问题。
民族地区观光性资源禀赋较高、交通区位也算便利的地方,可以实施景区性的开发。譬如,甘肃临夏州东乡县的丹霞资源,尤其是唐汪镇像古城堡造型的丹霞、包家岭像切开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似的丹霞,在丹霞界都堪称富有特色,具有较强的市场竞争力。此类资源的开发,宜强调加强保护、适度开发,少修台阶、步道和栈道,少建电瓶车道,少修大体量的游客中心和观景台。当然,旅游景区之类的业态,总体上不宜开发过多。
民族地区的农副业生产业态,也是应予重视开发的旅游资源。如哈尼梯田、龙脊梯田、紫鹊界梯田、加榜梯田、联合梯田等,周边大都聚居少数民族,耕作方式、生活习惯、四周景观,都具有较高的开发价值。过去只能通过外贸进口才能享用的某些名优产品,如今已经引种或养殖成功,被游客赞誉为“隐藏款”新特产,也是民族地区新兴的旅游资源。譬如,橄榄油一向以地中海周边产区最有名,而今甘川滇干热河谷已成功引种,陇南武都的橄榄油还被命名为中国地理标志产品;云南临沧引种成功澳洲坚果(夏威夷果),还成为全球最大的种植基地,种植面积占全球的40%;云南孟连从南美成功引种牛油果,产量已占国内80%,其干物质含量高于国际标准,也获得国家地理标志的认证。上述资源,成为民族地区旅游资源的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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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坚持市场机制配置资源
这并非仅对民族地区而言,而是全国旅游发展的重要经验;民族地区作为旅游后发之地,更应高度重视贯彻这一原则。为确保市场机制决定旅游资源配置,要深入调研、充分论证、科学决策,避免拍板在先、论证后补、唯长官意志是从。
首先需号准市场需求之脉,这是关乎开发成败的起点。不论开发什么旅游项目,都要先研透客源市场,而非拍脑袋、凭空想象;不同客源自有不同需求,也应有差异化的项目,如觉得大差不差,便说明市场研究还不到位。一般说来,城市公园、游乐设施、人文园区,对应的主要是当地客源,中远程游客不会为此而前来;像甘肃定西的首阳山、渭水源、马家窑,省外游客有较大兴致,应超越一般公园或园区水平去开发,力求在策划和创意上有所突破。
民族地区旅游项目开发失利,多半是背离了旅游市场规律。如边疆某省区投资8亿多开发海洋世界,这类项目的市场需求主要在当地,但该省区人口不足3000万,外地游客千里迢迢赶来,所想要看的一定是核心景区或民族风情,而非海洋世界。如此的投资开发,若不是外省援建或公益福利,单从市场或商业的角度看,是很难收回开发投资的。青藏高原318国道与 214 国道的交汇处,外省市援建了一处“自驾游服务中心”,为自驾者和一早赶飞机的游客提供服务,该中心有食宿供应、商品销售、非遗展示、旅游表演等功能,但住宿主体建筑是20来幢独栋“别墅”,这对自驾者和自助游而言,显然是过于铺张了,如果过夜游客来得多,这点房屋也不够用。再如,某个常驻人口仅5万人的民族县,提出了“八个八”发展目标,即八大旅游产品、八处网红景点、八大夜游场景、八道特色美食等。显然,其发展思路还处在拼凑“四言八句”阶段,且不说开发“八大夜游场景”,需要多大客流才能勉力支撑;仅就平日生活在大中城市、饱受浓厚商业氛围困扰的客源来说,冒着高反风险、风餐露宿赶来,他们宁愿仰望苍穹观赏暗夜星河,也不会再去逛荡人造夜景。上述种种开发创意,共性问题是闭门造车、异想天开,严重背离客源市场的现实需要。
(三)处理好保护与开发关系
无论是自然遗产,还是文化遗产,都应遵循加强保护、适度开发的原则,这既是全球主流的发展观,也是民族地区旅游发展应坚守的底线。在这方面,许多国家走在我国前头,大凡依托公共资源开发的景区,都是以最小的开发力度,尽量保持资源的原生态,包括道路、台阶、桥隧、索道、玻璃栈道、停车场、旅游厕所、游客中心,都以因陋就简方式解决通达性和服务性,不像我国一些地方开发旅游动辄就大兴土木、摧枯拉朽。前些年,我去澳大利亚鲨鱼湾海洋国家公园,那儿的景区路面、停车场都未硬化,也没有大型的游客中心、旅游厕所,目的就是尽量维护原生态的公共资源。如此,也节省了大量开发建设资金,降低了景区运营成本。
一些民族地区开发旅游,总是期望把远方客人留下来,便在接待场地和经营业态上,不断“做加法”、“摊大饼”,使原本疏朗有致的美丽村寨,变得拥挤不堪、杂乱无章。贵州黔东南有一个建在山丘上的民族村寨,中央电视台多次做过专题报道,旅游开发启动以后,由于统筹和监管不到位,各路投资者蜂拥而至,竞相建设民宿、商铺、餐馆、酒吧、演艺等,一再突破规划红线,使可爱的原生态民族村寨荡然无存。此类情况,近年来在民族地区屡见不鲜,根源就在于没有处理好保护与开发的关系。
在此方面,也有一些可资借鉴的可贵案例,譬如云南红河州“阿者科计划”。阿者科是第三批国家级的传统村落,地处哈尼梯田世界遗产核心区,拥有森林、水系、村寨、梯田“四素同构”的生态环境。该计划实施以村集体企业为主导的旅游开发模式,组织村民自主整治村庄、保护环境和资源,年底分红按照“4-3-2-1”的权重评价得分,即传统民居保护、梯田种植、村民居住、户籍情况等,充分调动村民自发保护生态环境与世界遗产的积极性。因此,该案例入选世界旅游联盟“全球百强旅游减贫案例”。
(四)保持后发优势发挥的定力
民族地区发展旅游,即使基础条件有所改善,也未必急于提档加速、弯道超车,把滞后的发展时光夺回来,最好还应保持既定节奏、留有发展余地。道理很简单,旅游开发需要全方位的条件支撑,客源市场升温也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对于长期积贫积弱之地,“一口吃成胖子”则不太现实。
尽量少走弯路、事半功倍,关键是认清自我优势和短板。在这方面,各地所面对情况有较大不同:多数地方交通制约明显,但个别地方的大交通也有相对便利的;多数地方仅某方面资源突出,但个别地方自然风光、历史人文、民族风情都较突出;多数地方市场区位一般化,但个别的也有毗邻核心吸引物或处于黄金旅游线的重要节点。当下,人们耳熟能详的民族地区旅游发展的先行者,如四川九寨沟、黄龙,云南丽江、迪庆、大理,贵州黔东南、安顺,新疆喀什、喀纳斯,大多属于诸多优势兼备者,或经过较长时间的发展积累,已步入顺利发展轨道。上述地方由于旅游发展起步较早,当年还处于观光产品占主导年代,经过二三十年的持续发展,景区开发、业态打造、市场培育、接待模式等,实际已缩小与东中部地区的差距。因此,其发展实践对当下民族地区旅游发展未必具有很大参考性。
在立足后发优势的基础上,找准切入点或突破口至为重要。以西藏阿里为例,自然风光和民俗风情资源皆属一流,适于进行重点开发,但由于雪域极地、漫长旅途、高原反应,旅游成本居高不下,短期内很难迎来大量客源。因此,未必急于大幅提升旅游吸引物和接待设施,而应大力推动自驾游、适度发展拼团包车游,以此逐步升温中远程市场热度,方为比较理性的选择。又如,青海省的黄南州同仁市,文旅资源富集且品位高,有自然风光、民族风情、隆务大寺、历史村落,但在甘青川高铁、高速路未能连通和提升之前,中远程客源输入存在瓶颈,不应急于大规模开发旅游,仍应以利用热贡文化资源为主,把非遗传承点、创作室的旅游接待功能发挥好。再如,云南怒江州偏处滇西北一隅,虽连通了与大理、保山的高速路,打通了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孔雀山隧道(贡山县与德钦县间),使怒江大峡谷闭塞的“天堑”格局有所改善,但交通和时间成本依旧较高,短期内难以迎得大流量客源输入,仍应安心发展以户外运动为主的特种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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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慎重开发大项目
旅游业界一向有偏重大项目的传统,强调开发拳头性、核心性项目,认为对旅游发展具有托举腾飞之功,比喻为一轮明月胜过繁星满天。对当地人口和客流较小的民族地区来说,决定投资开发大项目,一定要全面论证、统筹权衡,以免陷入客流不足、难以持续的市场窘境。
以近些年流行的民宿开发为例,旅游后发地区虽也有所涉足,立志打造特色品质民宿,但真正取得成功的并不多。主要原因是一些地方把民宿开发交由市县文旅投、城投公司承担,把本应极富个性的民宿开发,当作轻型住宅项目建设,几乎是一张图纸绘到底,既达不到设计的个性化,又缺乏入住的舒适感,甚至连保温隔热都做不好,旅游市场自然不予买账。我在一些地方住过这类“民宿”,基本都是几十幢的成片开发,有的市县甚至计划开发数千到上万套,这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项目”,由于明显的“货不对版”,又无很大的市场需求,便注定了这类开发很难成功。
又如,影视城一类项目,早已不属流行业态。只要去浙江横店影视城看一下,就发现影视拍摄背景数字化的快速兴起,将大幅压缩外景地的发展空间。西部地区仍有投资者缺乏敏感性,把影视城视为房地产转型的过渡项目,待到落成之后,方发现需求市场并不大,每年能拍一二十部影视剧就算不错,严重“吃不饱”必然导致半死不活。各种名目的特色小镇、康养小镇、文旅综合体项目,投资开发的教训也大致如此,作为民族地区应该引以为戒。
再如,大型演艺也是供过于求的大项目。大型演艺或实景演艺,需要以大客流和专业创演为基础,一旦客流量不足,任何演艺项目都会塌陷为投资陷阱。以敦煌为例,夏季旅游十分兴旺,高峰时段日均接待近10万人,但过夜者占比并不多,只能支撑一两台大型演艺,致使有的演艺即是名人领衔创演,也依旧上座不足、效益不佳。在我所看过的大型演艺中,不少场次卖不出一半座位,有的甚至演员多于观众量。加之,大型演艺多半是户外剧场,全年宜演时段超不过半年,这也是影响投资回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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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创新发展举措与民族特色
民族地区发展旅游,尤其是仍处于起步阶段的市州县,既应借鉴旅游先行地区的发展经验,又应注意发挥旅游后发的优势,尊重市场规律,大胆探索尝试,勇于开拓创新,以争取非凡的发展业绩。
(一)开阔旅游发展思路
不论是东部经验,还是中西部实践,对于民族地区来说,应予广泛借鉴和学习,但力戒照抄照搬;如果忽视民族地区的特殊性,随意模仿或抄袭外地做法,便很可能水土不服、欲速不达。这个水土,就是市场发育和配套条件,也是橘生淮南与淮北“变味”的主要因素。
开阔旅游发展思路,就是根据当地实际和资源优势,跳出习惯性思维的窠臼,探寻全新的发展路径。但开阔思路,未必是追风赶潮,更不是什么流行就追什么。譬如,打造网红,就未必是应追的方向。民族地区地处偏远,没有多高知名度,偶尔成了网红似乎一举成名,直播带货也能卖出不少;但对旅游产业而言,常规发展很难考得上网红,即使红得发紫、人气爆棚,那充其量只是市场培育的一小环节,与做好旅游产业不是一个逻辑;至于想把网红变为长红,更是不懂旅游发展规律的痴人说梦,至今未曾有演变成功的案例,最多就是一时喧嚣而已。
偏重景区化、园区化的思路,应该着力予以纠偏或避免。一些地方不深入研究当地资源特点,不关注客源市场的喜好变迁,仍旧把精力过多投放到开发景区、建设酒店上,这是值得认真加以反思的。前几年,我去内蒙古考察草原旅游,写过一篇《草原真是好,但旅游得提升》的文章,就有感于当地偏重景区化的思路,更应从传统观光游向深度体验游转变。目前,牧区的多数旅游仍以观光占主流,也有一些专注于建设旅游小镇、度假村、自驾营地等,雷同化开发了骑马、射箭、套圈儿、高台滑草、民族餐饮等项目,总的来说参与性、体验性不够强。
以草原旅游产品的开发为例,应该取材于广阔的草原生产和生活,多开发一些生产性和生活性的旅游体验。如尽量覆盖放牧、挤奶、家访、过节,除了常规性的骑马、射箭,还应有骑骆驼、坐牛车、勒勒车、放风筝等;可开发“当一天牧民”的体验项目,引导游客参与做奶酪、做酸奶、做工具、做皮具,或采集野韭菜、野蒜、野菜,做一顿草原特色的野菜家宴,或是参与挤奶、打草、放牧、打老鼠等;也可设计一些富有仪式感的旅游参与场景,如早上看草原日出,上下午搜寻草原动物,夕阳下举办落日晚餐、马灯下聚会沙龙、篝火旁歌舞狂欢,都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度假场景。澳大利亚这方面有较成熟的借鉴案例,最典型是以牧羊犬助力放牧、以剪羊毛表演展示牧区生活。此外,还可呈现少数民族迎宾仪俗,如新疆阿勒泰的可可托海景区,就引入哈萨克族“恰秀”迎宾礼遇;内蒙古草原地区,就应有蒙古族“下马酒”欢迎仪式;世界闻名的新西兰毛利人迎宾的“哈恰舞”,最初是战前仪式,通过跺脚、拍打身体、瞪眼吐舌等威慑敌人、鼓舞士气,后逐渐引用到体育赛事、民俗庆典和外事迎宾,成为新西兰国家的文化符号。
旅游发展思路的拓展,有时需要打破常规、颠覆传统、跨跃思维;一直跟在别人的后边,亦步亦趋、循规蹈矩,将很难有所拓展与创新。以民宿开发为例,近些年各地涌现了不少网红民宿、品牌民宿,有的因此成为有名的民宿片区或民宿名县,如湖州莫干山、大理双廊、丽水松阳县。这方面,松赞酒店集团的做法不同凡响,仅就开发的某一家山宿而言,与各地打造优质民宿的指导思想大同小异,都是选择生态环境好、景观性强、民俗文化浓郁之地;但若将18家松赞山居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则可看出其沿茶马古道精心布局的战略构思,成为滇川藏文化核心区文旅开发的一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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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突出民族地域特色
前往民族地区旅游的游客心理,大多期望观感和体验别具一格的民族风情和旅游吸引物,这在旅游现实中未非很容易做到:大量民族村寨在陆续“旧貌变新颜”,原生态民族建筑已难以看到,仿造、改建的“类民族”建筑大行其道;各地旅游开发大同小异,业态和产品相差无几,想看到“出其不意”的创意越来越难;与生俱来的“会哭就会唱、会走就会跳”的原生态歌舞技能,几乎都因网络传媒、表演艺术的“教调”影响,被表演范儿、展示性取代了。如何正本清源、返璞归真,对旅游开发而言就是比较现实的挑战。
首先应选好展现民族特色的载体和素材。为便于开发主流性产品,大多选择主体民族的相关资源,以比较传统的开发理念,开发民俗旅游度假区或建造一处民族村寨的文化园;若以国际主流的开发理念,则是建设没有围墙的、对外开放的、活态化的民族文化“博物馆”,目标是尽量原生态呈现民族文化和生活方式。我曾到云南丽江宁蒗县泸沽湖摩梭人家“家访”,是串门或做客一类的概念,在那居家生活的场景下,不论是家庭氛围、居室陈设、餐饮形式,还是与主人聊天、喝茶、吃饭,都给人以走入其家、身临其境的真切感,这是任何度假区或园区无法替代的。再如,甘肃临夏州的八坊十三巷,虽房屋建筑、寺院街巷、基础设施、商业形态进行了改造提升,但仍生活着大量穆斯林原住民,延续着浓厚的生活烟火气,游客只要在此停留、休闲和消遣,便会感受无处不在的生活气息和民俗特色。
突显民族地区的文化特色,要注意把握节点和时机。一是善于发现和聚焦。旅游吸引物的选择,首先要考虑游客的兴趣。譬如,边疆地区的牲畜交易市场,国内游客大多没有兴趣,但欧美国家游客则兴致盎然,对于给牲口釘掌、扒骡马嘴看牙齿、衣袖中谈价格等场景,都视为延续千年的传统文化;老挝琅勃拉邦每天早上有“賧佛”活动,各寺院和尚身背食盒沿街巡行,当地百姓信众跪在路边、双手将斋饭举过头顶,成为国际游客最感兴趣大场景。二是选准项目开发地。一些地方旅游开发失利,在于贪大求全、把钱过多花在硬件上,但不论外表多么“唬人”,若全是新近的“人造货”,那就很难比得过小而精的原生态项目。云南怒江福贡县的老姆登教堂周边,有高黎贡山作为背景,可俯瞰奔涌而来的怒江,近处有田园、有村落、有教堂、有生活,这便是较理想的旅游开发之地;再如,贡山县石门关外的雾里村,是一依山面江的民族村落,以前仅有茶马古道通向村外,后来又修建了一座过江斜拉桥,民居是厚朴原始的木愣房、石板房,可闻鸡犬之声,房前屋后是小片农田,还有传统水磨、有小型水利发电,如此村寨也不可多得。三是抓住民俗节庆。这是游客感兴趣的一些亮点。民族地区节庆活动较多,如壮族三月三、白族三月街、傣族泼水节、彝族晒装节,有的节庆是跨民族性的,也有的节庆仅是小流域性、或仅几个村寨的,如兰坪县端午前后的情人节、贡山县怒族桃花节。如能把握市场律动,提前做好节庆预告和市场营销,就能赢得更多客源。四是抓好收获之季。民族地区每逢收获之季,都会迎来节庆活动或售卖高潮,如傈僳族、苗族、侗族、哈尼族、拉祜族等都有“尝新节”,也有的叫新米节,当地居民都要以传统方式予以庆祝;6月四川阿坝黄龙景区有兰花节,也是当地虫草采收的上市之季;7-8月则是云南菌子的出产季,很多餐馆推出菌子宴、菌子火锅。把握好这些时间节点,对于撬动民族地区旅游市场,将更为省力和见效。
(三)坚持呈现的原真性
民族文化的旅游开发,走过了逐步探索和不断提升的过程。1992年云南民族村的开发,代表了以园区化、景区化为主导的开发模式;历经30多年的探索、尤其是国际性借鉴,民族地区旅游发展已进入创新突破的新阶段。贵州较早提出打造没有围墙的民族生态文化村(寨),代表了新时期民族地区旅游开发的方向。如青海黄南州、贵州黔东南州、甘肃临夏州、云南怒江州,都应着力推进这方面的有关探索。
原真性地呈现民族文化、非遗传承,是国际通行的一种做法。斯里兰卡西南海岸的“高跷钓鱼”,就是在清晨或黄昏时分,渔人使用无饵鱼竿、爬上插入海中的木杆(高跷),进行垂钓的传统做法,被誉为独一无二的人文场景。我国民族地区也有类似的一些案例:如宁夏中卫市的沙坡头景区,至今沿用传统羊皮筏子在黄河漂流;吉林松原县的查干湖冬捕,沿用传承千年的蒙古族冰下捕鱼技艺,仍旧使用马拉绞盘、冰镩凿冰、大网拖拽;海南昌江保突村的黎陶工坊,仍在传承黎族原始制陶“泥条盘筑、露天堆烧”。这些场景体验,让游客感受了不绝如缕的人文传承。
原真性呈现民族文化,选对场景可达事半功倍之效。譬如,说到民族歌舞的展演与观赏,不少开发者就想去建新剧场或专业舞台,其实在很多游客看来,这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在村寨的打谷场、四方街或居民院落观赏民族歌舞,氛围和效果一点也不差。我曾到云南宁蒗县看摩梭人的“打跳”,现场就在一户居民的院落里,所跳舞蹈是民间的“甲搓”或锅庄,前来观赏的游客都是自发站立围观,有的年轻人爬上墙头、窗台,这种热闹氛围远超过了专业剧场;我在三江并流地区参加过一些“家访”,都是在夜间到少数民族家里,看他们的歌舞、饮酒、小吃,还有家庭作坊式的非遗制作;同理,诸多民俗、非遗、歌舞的表演,如以民族村寨为基础,尽量依托村民家庭,融入日常生产和生活,游客的感受也将更为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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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实施旅游融合性开发
融合是旅游发展的潮流。不仅有文旅融合,还有农文旅商融合,还有旅游+百业、百业+旅游。民族地区发展旅游,要把综合优势发挥好,就要强化融合开发的思路,让呈现内容和形式尽量多元化,才能更好满足客源市场的需求。
农文旅有机融合的诸多案例,可为民族地区旅游发展提供借鉴。新疆吐鲁番以葡萄沟开发而知名,是全国起步较早的庭院经济+民俗文化,是“农文旅融合”的较早范例。如今这类业态在全国已普遍开花。我考察过武夷山一家叫“清凉地儿”的民宿,把民宿与茶园融为一体,成为茶文旅融合的典型,业态包括茶叶种植、旅拍、休闲、品茶、餐饮、住宿,深受各地游客的喜欢。一些地方栽培或养殖的名优物产,为农文旅融合提供了丰富选材。云南一些州县依托特色资源,探索普洱茶、咖啡种植、牛油果庄园+旅游;宁夏贺兰山麓、山东胶东半岛,发展起一批葡萄酒庄,将葡萄种植、采摘、酿酒、储存、品享与参观、研学一体化,成为旅游产品体系的新成员。
旅游资源的融合性开发,可表现为业态延展与组合。宁夏中卫沙坡头旅游主打沙漠+黄河,又把20公里外的内蒙古腾格里沙漠的通湖草原纳入其中,囊括草原湿地风光、人工治沙工程、沙海冲浪探险、蒙古包特色餐饮、篝火晚会歌舞表演,一下子提升了旅游魅力。又如,西藏芒康县纳西族民族乡盐井村在澜沧江边的古法晒盐,20年前我光顾该地时就颇为震撼,觉得以当地条件足以申请世界遗产。当时江边村落尚未启动旅游开发,假如能够适度开发旅游食宿和接待服务,以古法晒制的桃花盐,用来腌制火腿、制作琵琶猪、烹调菜肴,作为添加剂饲养牲畜,再适度开发当地的手工技艺,如制作背送卤水的木桶、运送盐的骡马鞍具、编制装盐的口袋,乃至打制金属器皿、缝制皮具、制作藏香等。在此基础上,若将澜沧江畔乡村旅游、盐井天主教堂、纳西族与藏族的融合文化一并开发,借助毗邻的214国道,旅游产业将能够加快崛起。
旅游资源的融合性开发,可通过拓展功能得以实现。以当下流行的旅游康养、疗愈旅游为例,民族地区拥有十分丰富的资源,关键是能开发治愈性的硬核产品。贵州毕节百里杜鹃景区开设的中草药医养中心,用传统医术、民间验方、中草药为游客提供治病和康养服务。其中,以针灸+中草药治疗抑郁症,以两三个月为疗程,再辅之以相应的旅游休闲,便可治愈轻症、减缓重症;又如,甘肃肃北县蒙医院以放血疗法治疗高血压,先对患者号脉、开服中药一周,期间不影响工作或旅游,待适合手术时施行“放血”疗法,术后数年可保持血压正常。这样,旅游与康养的结合,对患者或游客放松身心、恢复健康大有裨益,把治疗、疗养和休闲、度假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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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探索用好魅力性旅游资源
由于交通闭塞、地理特殊、民俗差异,民族地区与东中部地区相比,拥有一些独特的魅力或趣味资源。由于市场狭小或条件制约,这些资源短期内无法实施旅游开发,但不少游客对此充满兴趣、乐于感受;有关地方可创造条件,助力游客前往参观或体验,待条件成熟后再行开发,现阶段仅作为辅助性旅游吸引物。
这类资源的共性特征是,由于历史、地理、民俗等原因,只能作为具有神秘感或吸引力的旅游资源而存在,有些游客情愿克服遥远而坎坷路途前往观览,也有个别接待单位把它作为旅程之外的“赠品”。就如我曾在斯里兰卡的一次旅游,组织方把乘船到大西洋观鲸作为赠送项目,是否前往由游客自行决定,他们也不保证必定能够看到鲸鱼。我国民族地区的类似资源也有一些,譬如:新疆库木塔格沙漠在5月底-9月底易于出现海市蜃楼,有兴趣的游客往往探寻最适宜地段去“守株待兔”;云南怒江泸水市片马镇高黎贡山保护区的“听命湖”(也叫迷人湖),若人在湖边大声呼喊可引发下雨或冰雹,这种“呼风唤雨”的现象,按照科学解释是湖面水汽已达饱和,声波震动便促动水汽凝结成雨;云南怒江州兰坪县大羊场一带端午节前后的“普米情人节”、楚雄州双柏县鄂嘉镇农历鬼节期间的“摸摸节”,传承了千百年未婚男女谈情说爱的习俗;西藏自治区有十二年一遇的马年转山(冈仁波齐)、羊年转湖(纳木措、玛旁雍错、羊卓雍错)的传统,作为一种信仰或民俗,吸引了很多信众和中外游客。
对于这类富有魅力的旅游资源,短期内不具有开发旅游的条件,但束之高阁也有些可惜。其实,在一些文艺(或演艺)作品中,上述题材早已有所呈现,我们面对的问题是当游客主动接触这类资源时,相关部门应该有较明确的态度,积极予以面对,主动加以引导。譬如,可否邀集民族、文化、民俗、旅游等方面专家会商,预先开列几条可遵循的原则,主动应对游客的关切和提问,争取以科学解释和文化引导,满足游客的好奇心和求知心,从中感受到祖国山河的瑰丽壮美和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
(六)抓好旅游餐饮
民族地区旅游品质的提升,应把餐饮广普化作为重点。外地游客普遍反应,如果下榻中高端酒店,因相当比例的餐饮带融合性,吃喝起来没有障碍;若安排在普通酒店、当地民宿或街头餐馆,吃饭就有“待克服”的问题,有的人甚至只能以泡面充饥。
民族地区的旅游餐饮,应处理好当地特色与广普的关系。对来自中远程和大中城市的游客来说,民族地区的大众菜肴就算特色,这类餐饮偶尔吃一顿或一餐中有几道菜就足矣,若让游客终日都吃当地餐饮,那种体验将很难算是愉悦,加以调整和改善是必需的。一是搞好荤素搭配。地域特色的美食再好,也仅适于当地人,即使“手把肉”之类的美味,吃上几顿也感觉腻歪;需适度增加素菜、绿叶菜,或蒸煮的地瓜、芋头、南瓜、玉米。二是融合借鉴。就是学习异地的烹饪之法,烹调当地的食材。我去过一家拉萨的“喜藏”餐馆,采取的是“藏料内做”,很受外地游客的欢迎;昆明有一家“阚大师工作室”,用云南原料烹制成西式餐饮,可谓“中料西做”,也很有名气。三是把控比例。一些民族地区,当地菜或川菜占了主流,有人喜欢,也有人难受,觉得太辣、肉多、油腻。从当今的餐饮时尚看,即使吃当地民俗餐、非遗餐、风味餐,如火塘餐、长街宴、手抓饭、杀猪饭,也应尽量把控好低油、低盐、低辣。四是推荐新特产。如西藏.雅江雪牛,是近些年经三元杂交培育的,达到国内优质雪花牛肉水平,堪称“高原版和牛";又如新疆.三文鱼、澳洲龙虾,是利用盐碱水与高山冰雪融水配比养殖的,品质也达到出口水平。五是提升就餐环境。包括用餐居所、桌椅板凳、餐酒茶具、卫生状况等,都应做适旅性提升,让人觉得清洁卫生、赏心悦目、宾至如归,使民族地区旅游品质日臻完善。
(来源:中国网 作者:高舜礼 系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旅游报社原社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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