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是与什么相爱

对谈人：

蔡俊（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副教授）

张好好（作家）

蔡俊：《河谷一家猫》《古玉生烟》是你近来新出的作品，之所以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聊，是因为从这两本书中我们看到了爱——对动物，对器物，对身边的人和事物的热爱。这次对谈，是想通过它们来谈谈爱，分享爱。请先介绍一下这两本书。

张好好：《河谷一家猫》和《古玉生烟》写作时间线基本重合，两本并不厚的散文集饱含着二十年光阴。

救助猫，收养猫，与猫成为亲人，不仅彼此陪伴，而且彼此观察，懂得，珍爱，快乐，这是从2004年我离开乌鲁木齐到北京工作时开启的。现在我家尚有12只固定生活的猫，七八只每天固定来小院吃饭喝水暂歇的猫，和一只固定狗。其间有的猫某天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有的生病突然离世，有的一直在我身边，坚定地守住家园，保护好自己。《河谷一家猫》写下了它们的传奇，从三宝的来历开始，到河谷里抱回来的婴儿猫三姐妹结束。这是我和猫相伴时光里的一段。

靠近玉，欣赏玉，理解玉，写下每一次和玉结缘的体验，是从2008年开始的。那时我从北京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结业，去了新疆伊犁，那里有一本名叫《伊犁河》的杂志正在筹备复刊，我加入其中。伊犁州文联旧址邻旁是伊宁市最大的玉器商场，我常在午饭后进去看看，我买下的第一块玉是一块20克左右的纯净碧玉籽料，它不是深重的菠菜绿，也不是浅淡的苹果绿，而是清澈的绿油油，是一种名叫碧玉的植物的那种颜色。从那一块碧玉籽料开始，不知不觉中，我成为了玉迷，每一块来到手边的玉我都要翻阅资料搜索网络给它一个定性，久而久之，写下一篇篇随笔，当一两百件小玉经过我的手，每一次经验汇聚起来，这本书就形成了，而光阴掐指一算竟然近二十年了。

蔡俊：我们先来聊聊《河谷一家猫》这本书，书中写的这些猫都有原型吗？“河谷”是哪里？

张好好：固定猫加每日打卡猫有二十多只。我每天还在小区固定角落给其他流浪猫放大罐的猫粮，大罐的水。也就是说，我每天的小日子里晃动的都是它们的身影，把它们的吃喝照顾好了，这一天才算有序正常。《河谷一家猫》里的所有故事都是真实的，每一只猫咪都是一个鲜活的存在，它们荡气回肠地来过，有的至今活着，比如北京猫三宝，汉口澳门路猫五宝，河谷三姐妹里的若娜。突然就会有新猫加入进来，比如我家现在最小的猫小金宝，它是武汉盘龙城夜市里潦倒恐惧的存在，我抱起它的一刹那，它就成为天下最安全的猫了。河谷是盘龙城府河河谷，我在那里生活了六年。小区就在河谷里，我常常带着我的小狗绒绒从小区后门出去，穿过漫散的野地，偶遇古老村庄遗迹、荷花塘，就上了高高的堤坝，面对的就是河心长有大树、芦苇荡，河上有轻轨飞驰而过的府河了。

蔡俊：这本书是以三宝的口吻开启全书，三宝有什么特殊性？为什么要以三宝的口吻展开故事？

张好好：三宝是最古早的猫，从北京带来，见证了我北京重庆武汉三地的工作生活经历。同时也唯有它，铜铃般的眼睛一次次吃惊地看见推开门的我怀里抱着一只惊魂未定的猫，它知道，家里又来新猫了。所以唯有三宝能设置为上帝视角。以三宝的口吻展开故事，是用它的纯真之心去映射更多的纯真之心，保证了纯粹的文本灵魂质地。

蔡俊：你心中理想的读者是谁？是爱猫之人，还是更广泛的群体？你希望读者从这本书中带走什么？

张好好：理想的读者是大众，虽然出版社的读者定位是少年，版式、字体、插画都明显有年龄段特点。和出版社无大小的理论一样，文学也不分读者年龄，我的一字一句和整本结构都是肺腑之言，那么它的存在可以呼唤和感召更多有爱的人在里面共振欢乐和泪水。有猫人和无猫人，都需要爱，《河谷一家猫》里爱的能见度极高，提供的情绪价值会让每一个读者心满意足，这就是它的存在价值。

蔡俊：我们再来聊聊《古玉生烟》这本书。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被你对玉的独到见解和收藏惊到。这本书不仅告诉我们如何“识玉”，也向我们传递了一种充满东方智慧的认知哲学与实践，怎么通过“识玉”来“识”世界。你在新疆长大，和田玉出自昆仑山，在你看来，玉和这片土地之间有一种怎样的“地气”关联？

张好好：说到地气，我先想到的却是鲁地曲阜和孔子的关系。孔子曾说，周礼尽在鲁。鲁地重礼仪守传统，是以德为本的儒家文化的创立和发扬之地。也就是说，因为有德，鲁地自西周至今都是华夏的礼数标杆地。温柔敦厚，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喜而不狂，敬鬼神而远之，发乎情止乎礼……讲究的就是克制二字。

那么玉和大地的关系是什么呢？西周以来，以玉比德。在我的故乡，正宗的古老和田玉璞玉每每近在眼前，在手中盘挲，温润皎洁。它的非物质属性早在先秦时代就脱胎于本身的石体。面对德的化身——玉，就和面对有德高人一样，会肃然郑重，会反思，会羞愧。如果有一方大地被德教化过，被美玉的内涵影响着，那么这里首要的气场特点就是真实和淳厚。

蔡俊：书中的很多观点都让我耳目一新，比如“最珍贵的玉则披着业已愈合的老裂和亿万年的艰辛走来，带着一干过往的瑕，它暗合了生命的完整性哲学，不完美恰恰就是完美”，这不仅在说玉，也在说人生，你也提到“鉴玉和鉴人，一模一样”。能展开讲讲这个“一模一样”吗？

张好好：玉德之一的“情”，来由正是“瑕适并见，情也”（《荀子》）。适的意思是美好的色调，瑕就是不完美、瑕疵。坦荡荡地将好和尚且不好之处都显露出来，自自然然的，这就是玉有情的德行。人最不好的品行之一是试图遮盖。虚伪，狡诈，是最不能原谅的人性。

蔡俊：你写“盘玉”的过程很有意思——“懂得，爱惜，盘摩，对语，而不仅仅是物理施加”，这听起来不像是在盘一块石头，更像是在经营一段关系。您盘过的最久的一块玉，“对语”出了什么？

张好好：我有一块璞玉，就是籽玉，它是天然的半月形，简直就是一个月亮的化身。它的皮色也正是黄色，大自然完美雕琢出来的一枚月亮。它曾经常生出土碱，大约是在河道里时河底土的沁入，盘摩了十多年，它已光泽烨烨，温润油腻。半月也叫却月，有缺的月亮。武汉东汉有却月城，就在汉阳龟山却月湖那里，毁于三国末期。却月给我的启示是，它可以是残缺的，也可以是即将圆满的。这与不完美才是完美的道理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蔡俊：作为一个女作家，你怎么看待生活和写作这件事，或者说你怎么发现生活的故事性。我们从书里看到对生活的热爱，对动物、对器物、对人乃至生活本身的爱，这种爱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张好好：视线和心灵的落定处，一旦被我捕捉到，我就因为迷恋而被带入，那是一座探寻深邃思想的宝屋，它们一定自成一体，自圆其说。这是我对故事的自觉认知。一旦被我发现，我就不会放手，用写作抵达命题完结之处。我的这种迷恋，就是爱被激发出来了，爱的驱使力是非常巨大的。比如我爱生活，我家猫来猫往二十年，但每日一尘不染。比如我爱真爱，我就一直在寻找等待，路程中必然会犯错，但是那一天一定会到来，事实证明，它确实最终到来了，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人，闪闪发光注视着我。比如我爱猫和玉，于是有了每日随笔，最终有了这两本书。人一生所热爱之事估计也就二三，最多三四，首先需要有判断，知道自己爱什么，其次既然爱了，那就勇往直前，完成它。生命舒展曼妙，我们要成为一个美好的生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