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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计划干完这票就收手。
也许有人听过我九年前的故事。那时,有个辞掉工作的年轻人想试试写长篇小说,家里邻居都在装修太吵,又没什么钱上咖啡馆,就经常去猴子石大桥下的长凳上写。后来这本长篇首作《冷雨》成了一份不错的新手村奖励,让我有了差不多可以继续写个两三年的底气。
但命运的套路总相似,在年轻和当时上升市场的加持下,底气往往意味着你会不自觉地把步子迈大。我想写个三部曲。分别以长沙的太平街、橘子洲、岳麓山为引子,用现实主义的社会派悬疑小说来讨论诗歌、音乐和小说本身在当下还有没有意义;将2013年到2015年间发生的故事,朝更广阔的时空铺开去……如此不着边际的计划,按照流行说法叫“创作野心”,但在这样声光刺激大爆炸的当代,一个人都开始写小说了,他哪能有什么野心?不过是尚存点安静说话的力气,想和同样在躲避吵闹的人群聊两句。
结果大家扭头上下打量一番,不忍开口却终于问出那句:“哥们儿,你谁?”
时间快进到2021年,我已经完成了三部曲中的《鹌鹑》《刹那》两部。其中《鹌鹑》一书,我原本的预期是,读者朋友们应该会觉得这本书略晦涩但有点东西,但它收到的大多数评价却是既看不懂,也没意思。
站在现在往回看,我或许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当时哪些东西没讲清楚,哪些地方又话太多,以至于遮掩了那颗心。但在2021年,我胸中只有膨胀到要爆炸的焦虑和不安全感,我非常着急,想拼命拿出点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
于是我开始写三部曲的终曲《远逝》。它的题材远超我的人生经验,以一对失独老人的生活展开,同时涉及三重时空和“小说中的小说中的小说”这样一个颇有难度的嵌套文本结构。在那时,我已经完全不考虑读者会怎么看了,总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反正也不会有市场,索性干票大的,干完这票就收手。”
仓促中,没来得及写完,我就开始焦急地在签约的文学平台上连载。理所当然,这种内容不会受到大多数读者关注,不过仍有几个非常珍贵的读者在认真看。那时我一边写,一边盘算往后生计,同时陪妻子按规定周期产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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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初某天,外面天气晴朗,超声医生皱着眉非常谨慎地说羊水有点少,拿单子去找门诊看看。我们还天真地问了一句“问题应该不大吧?”门诊医生瞪着眼睛说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过来住院吧。
羊水过少会引起FGR(胎儿生长受限),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而“羊水灌注”的治疗方式也简单粗暴,从腹部用针头刺透皮肤、肌肉、子宫和胎膜,将温热的生理盐水注入其中,感染和早产风险很高,但别无他法。同时还需要做“羊水穿刺”的基因检测,以查明这一情况是否由遗传性原因导致。
我向连载平台的编辑和读者请假,中断了《远逝》的写作,然后开始像做小说案头工作那样搜集网上的所有资料,试图弄清楚这种情况。
从24周熬到26周,好消息是,基因检测结果没有问题,坏消息是,B超显示羊水又只剩一点点。入院、灌注、出院、检查、入院……我们仿佛要掉进循环。第二次羊水灌注时,医生甚至建议我们多试试民间偏方。妻子椰子水喝到吐,我们在某社交平台上找到线索,一两条非常零星的笔记和我们的情况高度相似,说在一线城市有某种药物的治疗方案。我向医生询问这种方案时,医生表示想试也可以试,但没有循证医疗的证据表示能管用。
我们不敢马虎,决定转到另一家更有资历的医院就诊,专家给出的诊断仍是“具体原因不明”,但凭更丰富的经验,除了做第三次灌注外,还开出了和网上零星笔记中相同的治疗方案。
那些日子变得异常漫长,我向护士学习了注射,每天在家做饭、做家务、给妻子打针。身心更疲惫的自然是妻子,她经常会有羊水又在减少的幻觉。我们提心吊胆,更频繁地检查,每次围绕及格数值的一点波动都令人紧张。四月的一个夜晚,羊水破了,我们紧急驱车前往医院,清晨,女儿在第37周顺利出生。
2022年7月,我开始重启《远逝》的连载。如同从鬼门关走回来的角色,再次面对那些焦虑和紧张时,它们已经显得如此缥缈和可笑。看小婴儿一天天长大,意识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盛满喜怒哀惧的情绪四处晃荡,我好像忽然明白过来:衰老原来并不难写,它是新生的镜像,也与新生同源。人活一世,沿着时间线从轻到重,再重新变轻。惊恐、渴望、欢喜、失落的无非都是相同问题——身边还有谁,他们看得见我吗?
我开始反思此前“证明自己”的空洞动机,让注意力重新回归到小说中每一个具体的人,不再过分追求题材、结构、诡计、反转等,更多关注那些年轻和年老,男性或女性们在故事中的来去,是否留有在现世中活过的真切痕迹。
同年10月,三部曲的第二部《刹那》顺利出版,陆续收到了还不错的反馈。我白天带女儿玩,夜晚从头修改《远逝》,为出版做准备。我试图通过大幅调整结构来削峰填谷,通过修改字句细节来删繁就简,让小说的表达更直观通畅,也更易抵达如今这颗被淬炼过的心。
当然,危机感并没有消失,出版行业的变化对我而言非常可感。2022年底,《远逝》在连载完后签订了出版合同,但它最终在2026年3月才得以面世。这些年出版了新作的作家朋友,都告诉我现在的书可太难卖了,出版人朋友们更是叹息,新人原创小说作者的通道如今已经压缩到几乎不可见。
即便如此,去年底我收到三审稿的反馈时,还是为那些细致认真的修改意见分外感动。出版编辑工作的门槛和要求颇高,且费心劳神,在当下人生游戏的版本中很难算得上优选项。我想,还留下的人并非辨不清潮水的方向,只是既然都站在了这里,觉得这些事还是得有谁去做罢了。
去年夏初,我发现猴子石大桥下,当年我写《冷雨》的歇脚长凳上来了位流浪者。开始没在意,后来好像每次散步他都在,倒是也有手机、充电宝和大瓶饮用水,应该是把长凳当家了。年底再路过时,突然感觉世事确实难料。湘江两岸高楼巨屏,炫目璀璨得像科幻片,烘托新年气氛,他躺在四处搜集来的塑料废品里刷手机,身边的共享单车“添”多了一辆,像件礼物。
行船在复杂时代,握紧绳缆的人自然不止编辑,各行各业都会有。于是我想到此前所有读者,难免心生惭愧。他们劳动之余,好不容易有闲暇,花钱买书来瞧瞧你写了什么,你却因为感到所谓“才能”未被看清而顾影自怜,这何其软弱?
现在,我只想告诉曾经的自己,也告诉那些身处迷雾的人:
往日无非由那些句号构成,难免到头,另起一段接着写。
就用这本小说,或以这三部曲,送你我都能过去。
原标题:《郭沛文:那几年,我接住新生也写衰老》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郭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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