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慧：在巴黎，“潘玉良广场”写入城市地图｜走笔天下

【原标题】在巴黎，“潘玉良广场”写入城市地图

文/本报驻巴黎记者 张百慧

初春时节，巴黎塞纳河右岸一处安静街角新添了一组铭牌：“潘玉良广场”。行人或许只会匆匆路过，但一位20世纪中国艺术家的名字，从此写入了巴黎的城市地图。随着“潘玉良”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一段跨越国界的艺术人生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也让人们重新打量她作为艺术家、女性、旅法华人所留下的时代印记。

行人走过位于巴黎中心区的“潘玉良广场”（张百慧 摄）

“融合中法文化传统”

潘玉良1895年出生于江苏扬州，她很小便成为孤儿，年纪轻轻被卖入青楼。后来，在时任芜湖海关监督潘赞化帮助下，她得以赎身并与之成婚，开始在上海学习美术，随后赴法国留学，先是作为里昂中法大学第一届学生，后又前往巴黎进修绘画，并长期在欧洲从事艺术创作，逐渐在艺术界崭露头角。

2025年，正值潘玉良诞辰130周年，在巴黎中心区政府、法国华侨华人会和法国亚裔社团联盟推动下，位于巴黎中心区图尔比戈街与雷奥米尔街交会处的一处公共空间被命名为“潘玉良广场”，并于今年2月20日举行挂牌仪式。在巴黎城市地名体系中，以女性人物命名的街道和公共空间长期比例较低，直到近年才提升至15%。在此背景下，一名中国女性的名字出现在巴黎街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认可与突破。

位于巴黎中心区的街道和店铺（张百慧 摄）

“潘玉良广场”距离法国工艺博物馆不远，周边自带艺术气息。这样的地理位置与潘玉良的身份形成某种呼应：她首先是一位拥有非凡经历和才华的艺术家。

在中国，潘玉良与徐悲鸿、常书鸿、林风眠等人被视为较早走出国门学习西画的杰出代表，共同推动了中国美术现代发展进程。她的大部分作品保存在安徽等地的博物馆，她的故事也通过《画魂》等影视作品进入更广泛的公众视野，近年来关于其作品的展览也屡屡推出。

在法国，里昂市立图书馆网站保留着关于潘玉良的记载，称“其创作融合中法文化传统，绘画色彩生动，女性形象占据重要位置”。巴黎赛努奇博物馆则收藏有50多件潘玉良的油画、水墨画、版画和雕塑作品，她的自塑像长期在馆内展出。

巴黎赛努奇博物馆收藏的潘玉良自塑像（博物馆供图）

赛努奇博物馆馆长埃里克·勒菲弗对记者表示，潘玉良的艺术语言基础源于她早期接受的西方油画和雕塑技法训练，并在往返于中法两国之间的创作实践中，逐渐超越西方学院派传统。他认为，潘玉良对裸女形象的诠释极具个人特色，呈现出一种“女性看女性”的独特视角，这一艺术思考至今仍具现实意义。

女性争取自立的象征

2025年6月，在巴黎市议会就“潘玉良广场”命名展开辩论时，巴黎市负责历史记忆与退伍军人事务的副市长洛朗丝·帕特里斯表示，潘玉良在艺术语言中融合“后印象主义、中国画技法、大胆的线条以及感性的目光”，她对女性裸体的描绘堪称“绝对自由之举”。在她看来，这一命名是向一位“自由、独立、从未停止用画笔开辟自我道路的女性”致敬。

在潘玉良所生活的时代，她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位艺术家。作为一名女性，她的人生道路本身就具有突破时代限制的象征意味。

潘玉良成长于“五四运动”前后中国社会思想剧烈变革的年代。法国作家索尼娅·布雷斯莱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女性不仅教育机会有限，其社会地位还受到传统伦理规范制约，知识与艺术创作也长期被视为男性主导的领域。“潘玉良并没有被这种命运束缚，而是逐步获得入学机会并赴欧深造，最终成为具有国际声誉的艺术家，这本身就是女性争取知识与文化空间的重要体现。”

20世纪20至30年代短暂回国期间，潘玉良曾在上海等地的美术学院任教。勒菲弗认为，她在中国新式学校推广西方艺术实践教学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认为：“如果没有当时社会的深刻变革，例如女性获得接受教育和承担学术职责的机会，潘玉良的人生道路大概无法实现。”

在如今的中国，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性占比已达50.8%，全社会女性就业比重稳定在四成以上，其中女性科技工作者占比达45.8%，互联网领域创业者中女性超过一半。这些变化给布雷斯莱留下深刻印象。她表示，与潘玉良生活的年代相比，中国女性的发展空间已经发生显著变化，不过现实生活中仍然存在职业发展与家庭责任之间的压力等挑战。

在布雷斯莱看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潘玉良的人生经历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她的故事提醒人们：女性解放不仅依赖制度与法律的改革，也需要个体层面的勇气、坚持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坚定认同。”她说，对于今天的许多女性而言，潘玉良更像是一种象征，即“在复杂社会环境中不断突破限制、重塑自身命运的可能性”。

中法人文交流先驱

艺术跨越国界，而艺术家的身份却始终与故土相连。长达40年的旅法生涯，不仅让潘玉良成为早期华人融入法国社会的缩影，也成为中法人文交流历史上的一个注脚。

自20世纪30年代末重返法国后，潘玉良再未踏上祖国土地，直至1977年在巴黎逝世。不过，“潘玉良广场”所在的这片街区属于曾经的巴黎三区（现巴黎中心区范围），这里正是巴黎最早的华人聚居地之一，当地人常称其为“小温州”或“中国路”。附近街道总能见到高挂的大红灯笼，街边摊位飘散着中式卤味与面点的香气。在距离广场铭牌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一块为首批旅法华人设立的纪念牌。

位于巴黎中心区的“华人百年纪念牌”（张百慧 摄）

“20世纪20年代初，由手工艺者、商人、批发商、工人和留学生组成的首批华人移民举家在巴黎三区落户。华人社区至今仍为巴黎中心区的文化辉煌和经济活力贡献力量。”这块悬挂于历史建筑墙面的中法双语纪念牌记录着中国人在法国社会发展中的痕迹。

巴黎中心区区长阿里埃尔·魏尔在挂牌仪式上表示，“潘玉良广场”所在十字路口处于多元社区的交汇点，“这种文化之间的交汇、碰撞与相互滋养，既体现出文明之绚烂，也推动了经济的发展”。

20世纪初，大批中国青年远赴法国勤工俭学，其中既有人像潘玉良一样学习西方艺术，也有渴望进步的青年在欧洲寻求新思想与新道路。随着时代发展，当代中法人文交流在这一基础之上，正走向更加丰富的双向互动。

年逾七旬的旅法华人画家高醇芳是较早来法弘扬中国文化的先行者之一。自20世纪70年代带着装有笔墨纸砚的行李箱来到法国后，她便开始“单枪匹马”地传播中国国画艺术。从举办画展、开设讲座到教授绘画课程，高醇芳把中国的文房四宝、书画同源和国画意境讲给法国人听。如今，她的学生“不计其数”，下至四岁儿童，上至八旬老人。2004年，她创办巴黎中国电影节，将中国优秀影片译介到电影诞生地法国。

因在法国长期投身促进法中文化交流，高醇芳获得法国政府颁发“学术棕榈骑士勋章”和“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高醇芳说：“现在，从事中法艺术交流的中国人越来越多。我希望他们能够把中国文化的真正精髓展示给法国人。”

现在活跃在法国的中国艺术工作者中，越来越多年轻的身影正接过文化交流的接力棒。中国青年舞者王文虎2016年来到法国发展，在巴黎设立中国舞舞蹈团，并通过讲座、工作坊和学校教学等方式向法国社会介绍中国舞的历史与审美。近年来，他多次受邀参与巴黎市政府文化交流活动，并以中国唐代文物为灵感，与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合作创排舞剧《骏·长安》。在马年春节期间，他举办了一场“中国舞大师课”，吸引近300名当地公众体验。不少第一次接触中国舞的法国人好奇道：“几千年前的中国人真的就是这样跳舞吗？”他们同时惊叹于舞蹈所展现的“中国意境和文化底蕴”。

在王文虎看来，中法两国对文化艺术的理解存在相通之处。“两国民众都对外来文化保持开放，对高水平的艺术表达充满好奇与探索欲。法国人尤其重视艺术中的情感和表达，而中国舞本身也是通过身体去表现人物、情绪和意境，因此很容易在艺术感受层面产生共鸣。”他说，希望像百年前潘玉良用绘画搭建中法交流桥梁一样，自己也能通过舞蹈延续两国之间的文化对话。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4月9日第8版

编辑 张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