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别人家灶台上炖着肉,满巷子飘香。我王桂兰坐在出租屋里,守着一碗白水挂面,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震得我胸口一阵阵发闷。
手机突然亮了,是大儿子建国发来的消息:"妈,今年过年我们去三亚,就不回来了。对了,您那张信用卡能不能先帮我还一下?就八千,下个月还您。"
我盯着屏幕,手指冻得发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八千块,是我在早餐店刷了四个月盘子攒下的。
六十二岁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说一句"妈,过年回家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眼泪啪嗒掉进面汤里。这辈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说我这一辈子,就一个字——熬。
三十年前,丈夫老周在工地上出了事故,瘫在床上七年,最后还是走了。那年建国十五,老二建军十二,小女儿翠翠才八岁。三张嘴等着吃饭,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卤味。冬天手上冻疮烂得露肉,我往上面抹点猪油,第二天照样干活。
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孩子大了就好了。
建国成绩不好,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心疼他,把摆摊攒的两万块给他开了个手机维修店。结果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到一年店就黄了。后来他跟我说要做生意,我又把房子抵押贷了十万。钱打了水漂,债却压在了我头上。
建军倒是考上了大专。学费、生活费,我一分没少给。毕业后他在省城找了工作,娶了个城里媳妇。婚房首付三十万,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八万,凑齐了。搬家那天,亲家母上下打量我,嘴角撇了撇:"建军妈,以后就别老往这边跑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建军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帮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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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是最让我省心的,嫁了个开货车的小伙子,日子本来过得去。可她婆婆厉害,翠翠三天两头哭着打电话跟我要钱,说孩子上幼儿园要钱,老公跑长途亏了要钱。我在早餐店一个月挣两千,一千五给翠翠,剩下五百够我吃饭就行。
我以为,当妈的掏心掏肺,孩子总会记着。
去年冬天我查出糖尿病,医生说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药费四百多。我给三个孩子打了电话,建国说他还欠着信用卡的钱。建军说房贷压力大,让我去申请低保。翠翠倒是哭了一场,最后说:"妈,我实在拿不出来,要不你把药减一减?"
减一减?那是我的命。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响的铁架床上,窗外路灯昏黄,照着墙上的裂缝。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像一场大雾,走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看清。
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去了附近的社区活动中心。那里有免费的饺子,居委会刘姐招呼我坐下,塞了一盘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过来。
"桂兰姐,孩子们呢?"
"忙,都忙。"我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眼眶发酸。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叫秀芬,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精神倒还好。她听了我的事,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我以前也这样,后来想通了——你越是把自己掏空了给他们,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秀芬说她前几年也差不多,两个儿子轮流找她要钱,她把退休金全贴补进去,最后住院没人管。后来她学了一招:把钱攥在自己手里,谁来要都不给。结果呢?孩子们反倒开始轮流回来看她了。
"人心就是这样,你手里有东西,他们才惦记你。你啥都没有了,他们连电话都懒得打。"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又像一把火烧上来。
回到出租屋,我拿出手机,给建国回了消息:"信用卡的钱我还不了,我自己看病还不够。"
建国半天没回。
我又给建军打了电话:"我糖尿病的药费,你们三个一人分摊一点,每人一百五。"建军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我跟您嫂子商量一下。"
我没有再给翠翠打电话,我想等她主动找我。
除夕夜的鞭炮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反倒比往年平静。六十二年了,我总算明白一个道理:当妈的要是连自己都不心疼,谁会心疼你?
窗外烟花升上去又落下来,映得天花板一闪一闪的。我翻了个身,第一次觉得,这张硬板床睡着,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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