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教授大石繁宏在《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里强调人类经验中一个极其重要且具有颠覆性的维度——心理富足。

文 | 郭晔旻

在过去几十年的心理学叙事中，关于“美好生活”的讨论几乎被两股势力所“瓜分”，这就是“享乐主义”与“良好生活主义”。前者强调“快乐”（幸福感），即情绪的平衡、痛苦的缺席与感官的满足；后者认同“意义”，即超越自我的目标感、社会贡献与道德的自我完善。学术研究者们也因此而争论不休，“幸福”与“意义”究竟哪个更为重要。当然，这种讨论实际上也隐含了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不快乐，且觉得生活没意义，那他的人生一定是失败的。

但是，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幸福”和“意义”并不能完全覆盖某种“充满冒险、非传统且戏剧化的生活”？弗吉尼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大石繁宏（Shigehiro Oishi）在新著 《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里就指出，这种二分法在解释人类行为时存在巨大的盲区，遗漏了人类经验中一个极其重要且具有颠覆性的维度：心理富足。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呢？在作者看来，“心理富足与‘幸福’和‘意义’不同，他不关乎你对生活走向或人生意义的总体感受是什么，而关乎一种体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随时间积累的体验”，“正如你可以通过积累财富变得物质丰富一样，你也可以通过积累体验而变得心理富足”。

当然，这并不是在否定“幸福”和“意义”的价值。实际上，作者在书中坦率承认，“数十年的心理学研究，包括我自己的部分研究，无疑已经确立了幸福和意义是通往美好生活的两条有效途径”。但是，作者认为，“如果我们只局限于这两条途径，就会让许多人的美好生活变得遥不可及”。因此，作为“第三条道路”，“心理富足”能够帮助人们超越“幸福陷阱”和“意义陷阱”。

听上去，这似乎有些拗口而晦涩。但相比一些读来枯燥的心理学著作，《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一书的出彩之处就在于作者提供了丰富的实例来阐述某些抽象概念。譬如，作者提到了194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纳尔齐斯选择了稳定的生活，最终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亚里士多德学者和修道院院长，而他儿时的伙伴歌尔德蒙则是一位流浪艺术家，缺衣少食，居无定所，感觉自己的生活毫无意义，最后开始创作自己的雕像。然而，在小说的结尾，处于社会顶端的纳尔齐斯却开始怀疑自己“幸福而有意义”的生活，反而对歌尔德蒙那充满“体验的丰富性”的生活产生了向往。这实际上传达出了小说家的一个观点：即使以牺牲很多幸福或意义为代价，探索的生活也是一种美好的生活。

当然，这毕竟只是小说的艺术创作。在现实生活里，真的有人可以因为“心理富足”而非“幸福”与“意义”过上美好的生活么？作者的答案是肯定的。书中因此提到了丹尼尔•卡尼曼（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在2018年的访谈里就说，“有四年时间我独自写作，那种孤独感非常糟糕，简直痛苦不堪”。在丹尼尔•卡尼曼看来，自己人生最贴切的形容就是“有趣”，也就是作者眼中的“心理富足的生命旅程”。

不仅如此，作者做出这一论断的依据，还来自一个显得有些另类的统计——刊登在《纽约时报》上的101份讣告。作者解释了这样做的理由：“每一篇讣告都讲述了一个生命的故事或许通过分析其内容，我们能够判断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幸福、有意义以及心理上是否富足”。统计的结果可以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有15人过上了“心理富足”的生活，而分别有32人过上了“幸福”与“意义”的生活。而15%这个可观的比例就意味着，“心理富足”与“幸福”与“意义”一起，构成了通往美好生活的三个要素。即使没有“幸福”与“意义”，也有可能过上心理富足的生活——“在《纽约时报》讣告中被评定为心理富足的15个人中，我们发现其中4人所过的生活既没有幸福，也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作者自然就要回答由此而衍生的一个问题，如何才能实现“心理富足”呢？毕竟，同样在《纽约时报》的讣告统计里，还有41人被评定为既没有也过上幸福的生活，也没有过上有意义或心理富足的生活。

作者首先指出，“在心理富足人格特质的核心中，经验开放性和外向性占据重要位置”。这似乎也很容易理解。毕竟就像书中所提到的那样，在一个聚会上，内向的人倾向于和自己认识的人交谈，而“外向性较高的人则有完全不同的策略”，他们会和许多新人交谈，结交更多的朋友。这就是外向性与心理富足生活之间的一种关联。

但这个世界上毕竟生活着几十亿之众的“i人”。作者对他们提出的一个建议就是“保持玩心”。这是因为专业化也可能带来懈怠。书中提到了两位著名的体育运动员：迈克尔•菲利普斯（游泳）和西蒙•拜尔斯（体操）。这两人就都经历过焦虑和抑郁的困扰，甚至一度失去了对所擅长运动的兴趣。更有说服力的是，作者提到了一项心理学的研究，一组人被要求记录一周内所有充满玩心的经历，对比组则不需要。结果显示，“那些记录了自己玩心体验的人不仅在干预结束时报告了更高的生活满意度和更低的抑郁水平，而且这种正面影响甚至持续到三个月之后”。在作者看来，这就说明，“玩心可能通过增加新奇且有趣的经历来提升个人的富足水平”。在这种心态下，爱好可以超越责任，娱乐能够胜过严谨的投入，而放松则比无尽的奉献更为重要。

这样的话语，听起来倒是有些“心灵鸡汤”的味道，难道充满“玩心”就等于“心理富足”了？实际上，作者的论点在于，一个充满玩心的人，会乐于增加自己的经历。这些经历似乎也有“有意义”和“无意义”之分。毕竟，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充满“玩心”有可能被别人目为“不务正业”，就是因为他可能增加的是一些“无意义”的经历，诸如观看一部电影，进行一次旅游等等。书中也不并讳言，这些活动不就如同哲学家布莱士•帕斯卡所言，是一种“消遣”，这样的“探索”（也就是增加“体验”），真的会有任何实质性的益处吗？作者对此的回答是，人们“往往低估了做不熟悉事情的乐趣，比如与陌生人交谈”。

在这方面，书中又给出了作者所青睐的社会调查。研究人员在一个火车站招募了118名通勤者，将其随机分成三组，其中被要求与火车上的一个陌生人交谈，尝试建立联系并获得乐趣的“社交组”的通勤愉悦度显著高于“独处组”与保持日常通勤习惯的“对照组”。作者因此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请继续冲破认知偏见的桎梏，始终保持探索的步伐，你将会收获惊喜”。当然，从社交媒体和算法的发展趋势看，人们获得了快乐，甚至在“同温层”中找到了意义，可要想在互联网上挣脱“信息茧房”，感受到认知震荡的机会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低了。

另一方面，生活常识也告诉我们，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所谓“体验”，也未必都是乐事，不期而遇的逆境（“非自愿的挑战性经历”）同样在所难免。对于“心理富足”而言，这些被动承受的逆境，又有什么价值呢？作者相信，“心理韧性本质上是一种普遍现象，源于人类适应系统的基础运作机制”。因此，“即便经理本身充满痛苦，它也可能在无意间拓展我们的人生维度。” 对此书中引用了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凡不能杀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语出弗里德里希•尼采），作为恰如其分的注脚。

不过，作为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书中的这个观点似乎也有值得商榷的余地。虽然作者也承认，“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将苦难控制在可驾驭的范围之内”。但无论如何，逆境本身就意味着风险，而风险的成本在不同的社会阶层之间是不平等的。比方说，对于精英阶层来说，辞职去尼泊尔徒步是一种“心理丰富”的探索，因为他们有丰厚的积蓄托底；但对于一个因

天灾人祸而丧失家园、被迫流离失所的难民来说，“逆境”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往往意味着生存威胁，而与“心理富足”无涉。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充斥着负面冲击，这究竟是“心理丰富”还是单纯的“悲剧”呢？这或许还需要更细致，更有说服力的论证。

大约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书中，作者也为自己的理论进行了辩护：“需要明确的是，我并非力主心理富足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更无意否定幸福生活与有意义生活的价值”。也正是从这个立场出发，作者想象，“心理富足的生活并不适合每个人。它更适合那些充满好奇心的人，而不受满足于现状的人”。不论如何，《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毕竟为美好生活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即便缺乏恒久的幸福感与明晰的意义感，只要人生充盈着多元、有趣且能颠覆认知的体验，仍然可以过上美好的生活。”或许，这也是作者在书中所作的这番研究的最大价值所在。

书名：经历：好奇、探索和体验人生

作者：[美]大石繁宏

译者：陆霓

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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