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交通 城市的“第二次进化”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张洪海（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通用航空与飞行学院副院长、国际创新港城市空中交通研究院院长）

清晨7点,社区顶楼的圆形起降坪上，一架线条流畅的银白色电动飞行器已静候多时。走进舱内，悦耳的声音响起：“本次行程预计飞行时间15分钟。”

这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吗？不是！不久前，一款“汽车飞机二合一”的分体式低空飞行器在重庆永川大安机场首飞成功并完成各项性能验证，该低空飞行器实现了“航天级积木”的模块化组合，未来将在交通出行、物流运输、应急保障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时隔不足1个月，位于广州黄埔区的小鹏汇天5台陆地航母飞行器完成多机试飞，这标志着低空出行产品正从研发验证阶段迈向商业化量产准备阶段。

技术的飞速发展，昭示着那科幻般的场景正一步步走进现实，未来10~15年，我们可能将共同经历城市“第二次进化”—向天空要空间，这片曾经只有飞鸟和少数飞行器光顾的空域，将变成新型基础设施。当这一切成真，天空会不会堵车？飞行器安全如何保证？普通人坐得起吗？

新华社发

空中交通：分层而治

很多人脑海里的低空经济图景是这样的：满天都是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楼宇间穿梭，稍不留神就可能撞在一起失控坠落……其实，这是低空经济最不想要的。

我们要打破一个认知定势，低空经济不是把地面交通“搬”到天上，而是重构一套全新的立体交通运行规则。这套规则的核心是分层而治、各行其道。未来的低空空域，将如一座精密设计的空中立交桥，每一层都有明确的使命，几乎不会出现地面交通式的大规模常态化拥堵。

超低空配送层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层，也将是最先普及的一层。这里穿梭的主要是小型物流无人机、外卖配送机、医疗急救投送器，它们是城市物流“最后一百米”的搬运工——一架静音无人机悬停在你家阳台外，放下你的外卖后悄然离去；一架红色十字标识的无人机将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紧急送达求助者所在的楼层窗口……

第二层是城市服务层。巡检无人机、环境监测机、电力线巡查器、建筑外墙检测飞行器等城市“空中管家”在此忙碌，它们不载人、不送货，而是默默守护着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第三层是载人交通层。各种型号的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将在此实现人和物的“中长距离快速位移”。这是最引人遐想，也最具变革意义的一层。比如，从深圳南山到珠海横琴，地面交通需要1.5小时，而空中交通只需要15分钟；从上海虹桥到苏州工业园区，从广州天河到佛山顺德，跨城通勤将从“一小时生活圈”压缩到“一刻钟飞行圈”。乘客可通过手机App提前预约座位，也可根据出行需求“下单”点对点的定制化空中出行服务，满足多元化出行需求。

再向上便是过渡空域，这是低空核心运营区与民航航线所在的高空管制空域之间的“安全缓冲区”（我国低空空域原则上为真高1000米以下，现行管理范围可根据实际需要延伸至真高3000米以下），其垂直范围从低空空域上限到标准气压高度6000米。标准气压高度6000米（含）至20000米（含）为我国法定A类高空管制空域，也是民航客机的常规巡航高度区间。过渡空域主要服务于两种场景，一是从低空交通向民航交通的过渡，比如从城市起降点飞往枢纽机场的接驳飞行；二是跨城市群的干线飞行，比如从粤港澳大湾区到长三角的空中快线。

未来的空中交通，是一张立体、动态、智能的高速公路网，它的背后有一张无形的“数字天网”——低空数智空管服务云平台。在平台中，每一架飞行器都实时联网，路径精确到厘米级，由人工智能中枢统一调度，调度效率和通行秩序远超当前的城市地面交通。

当你坐在未来的飞行器里，透过舷窗向外望去，你会看到其他飞行器从旁边掠过，近在咫尺却又互不干扰，它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候鸟，在无形的航线上有序前行……这，或许就是天空之城该有的模样。

低空经济：让每一片土地都可达

很多人谈到低空经济，首先想到的是“空中出租车”——那些科幻电影里飞来飞去的载人飞行器。这当然是最引人遐想的部分，但远不是全部。低空经济真正的魅力，不在于它有多酷，而在于它有多“近”。它将用三种方式，悄悄重塑你我的日常生活。

第一，它让“远方”变成“附近”。地理阻隔曾是城市群融合的最大障碍。当跨城飞行像跨江乘车一样平常，海岛居民就医不再看天等船，偏远地区的居民也能享受及时配送服务。这是低空经济的深层价值，让每一片土地，都拥有平等的“可达性”。

第二，它重新定义了何为即时。飞行器可以选择最短路径，不计成本，争分夺秒。深山里的救援物资、孤岛上的血袋、心脏病人急需的AED，一旦需要，即刻可达。悬崖上的登山者、洪水中的被困群众、深山里的迷路游客……对于他们而言，从天而降的一架无人机，可能就是一架“生命之梯”。

第三，为生产生活张开“空中之眼”。未来的消防员到达火场，头顶已有数十架无人机组成热成像矩阵，实时规划最优救援路线；一人管理千亩农田，不再是开着拖拉机奔忙，而是坐在室内调度无人机群，让每一株作物的长势都尽收眼底……

当我们习惯了早餐“从天而降”，习惯了跨城通勤只需一刻钟，习惯了手机上随时查看自家屋顶上飞过的巡检无人机，我们会发现，低空经济的本质，不是关于飞行器，而是关于人。它让远方不再遥远，让等待不再漫长，让城市更“聪明”。它会像自来水、电力、移动网络一样，悄悄融入并彻底改变你我的生活。

安全、噪声、隐私、成本，这些问题如何解

一项新技术，要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只有美好愿景还不够，必须经得起严格的审视。要想从概念变成生活，低空交通还必须回答好这些问题：飞行器会不会掉下来？噪声会不会吵得人睡不着觉？会不会有人从空中窥探他人隐私？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消费得起？

一问安全，飞行器安全有保障吗？

天上的飞行器，万一掉下来怎么办？与传统直升机对天气敏感、存在机械故障率不同，eVTOL在设计之初就把安全写进了基因，其安全逻辑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分布式动力冗余让飞行器“不会掉”。未来的eVTOL将普遍采用分布式电力推进，拥有8或16个甚至更多的独立动力单元，即便其中三、四个动力单元失效，剩余的动力系统仍能支撑飞行器保持可控飞行，实现安全返航或就近迫降。

第二层，整机降落伞让飞行器“慢慢掉”。如果说动力冗余是防患于未然，那么整机降落伞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当空中相撞、结构损毁等故障发生，系统将在毫秒级内触发，降落伞瞬间弹出、展开，带着飞行器和乘客缓缓飘落，落地冲击力仅相当于从一两米高的地方跳下。这项技术已经在轻型飞机和小型eVTOL上得到验证，未来将成为载人级eVTOL的标配。

第三层，地面安全网格让城市“接得住”。除了飞行器的“自救”，地面也在为“接住”它们做准备。未来的城市，每平方公里范围内都会规划若干个应急起降点。无论飞行器在哪个角落遇到紧急情况，附近总有一个“安全岛”可以迫降。再加上低空数智空管服务云平台的实时监控和调度，飞行器可以在出现故障征兆的第一时间，就被引导至最近的应急点。

当前，全球商业航空致命事故率长期稳定在极低水平，是安全等级最高的大众化交通方式之一。eVTOL凭借分布式电推进结构简化、纯电驱动、高智能化飞行调度等技术优势，其基础级适航设计安全目标可满足灾难性失效概率不大于1×10^[-7]/飞行小时的要求；针对城市人口密集区商业载客运行的高风险场景，中国民用航空局2026年发布的《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明确了灾难性失效状态发生概率必须为极不可能的顶级适航要求，该要求完全对标当前主流运输类商业民航客机的法定适航安全标准，达到该标准的eVTOL，其安全水平可达到甚至优于当前主流商业民航航班。

二问噪声，会不会吵得人睡不着觉？

如果说安全是底线问题，那么噪声就是日常问题。eVTOL不是直升机的翻版，它的核心优势之一就是静音。

首先，eVTOL以纯电驱动替代了传统直升机的燃油发动机，依靠电磁感应实现动力输出，运行过程中仅有转子轴承的轻微机械摩擦声和微弱电磁振动声，其基础运行噪声远低于燃油发动机，从根源上消解了内燃机带来的高强度轰鸣，让低空飞行器的动力噪声实现量级式降低。

其次，传统直升机的旋翼转速高、桨叶硬，切割空气产生巨大噪声，而eVTOL的多桨叶、低转速、特殊翼型，可大幅降低气动噪声。目前多款进入试飞阶段的eVTOL，在100米高度飞行时，地面测得的噪声水平可控制在60分贝以下，大致相当于日常室内交谈的音量，远低于洗衣机脱水时的工作噪声；在起降坪楼顶测得的噪声，甚至比城市主干道的车流背景音更低。

再次，低空航线规划会刻意避开居民区、学校、医院、公园等噪声敏感区域，优先选择河道、主干道、工业区等噪声容忍度更高的区域，让飞行器在人口密集区外完成高度调整与航线切换，减少在居民区上空的停留与飞行时间，从路径层面最大限度降低噪声对城市日常的影响。

三问隐私，谁在看着我？

隐私问题是低空经济的伦理底线，必须成为低空经济制度设计的核心议题，目前已提出以下解决方案：

空域分区制度。并非所有地方都允许无人机随意飞过，如居民区上空会被划定为敏感区域，对飞行高度、飞行频率、飞行目的会有严格限制；商业广告拍摄、个人航拍等行为，需要提前申报审批，且不得长时间悬停、不得低空盘旋。

数据脱敏与加密。对巡检无人机、测绘无人机等采集的影像，会自动将人脸、车牌等个人敏感信息实时模糊或加密。只有经过授权的特定机构，才能在特定场景下调取原始数据。

飞行器标识与追溯。每一架飞行器都有唯一的、可追溯的数字身份，如果发现有飞行器违规进入私密区域，监管机构可通过数字ID锁定运营商或所有者，依法处理。

四问成本，人人都能坐得起吗？

随着飞行器的大规模量产，起降平台大面积、高密度覆盖，eVTOL逐步实现高等级全自动驾驶……低空交通的单位成本将实现指数级下降。

综合行业权威机构预测，低空交通进入成熟运营阶段后，单座每公里综合运营成本有望降至2~3元人民币。以深圳到珠海跨城航线为例，成熟运营阶段单座票价可控制在80~120元区间，全流程出行时间可节省75%以上。对于时间敏感度高的跨城通勤人群而言，该定价具备较强的市场接受度。

需要注意的是，低空交通并不会取代现有的公共交通体系，而是与地铁、公交、出租车、高铁等形成互补，成为特定场景下的一种高效选择。

目前，全球已有数百家企业投身于低空的“拓荒”，数百个城市正在规划低空蓝图。我国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成渝地区，正在成为这场变革的前沿阵地。这将是一场属于全人类的探索，是城市发展的“第二次进化”，更是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又一次奔赴。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9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