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80%后董事长问我52亿项目谁负责,我笑答:3天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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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悬在纸面,墨色将凝未凝。

降薪百分之八十的协议摊在桌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人力资源总监别开了眼。我签下名字,每一笔都比前一笔更轻,最后那笔几乎要飞起来。

电梯上行时,镜面映出一张四十八岁的脸,纹路里嵌着二十年的灰尘。

办公室门开着。董事长魏志坚站在窗前,背影宽阔。他儿子魏英悟立在身后,西装崭新得扎眼。

老周,签了?”魏志坚没回头。

“签了。”

他转身,脸上是那种熟稔的惋惜。

别多想,公司有公司的难处。”手搭上我肩膀,力度恰到好处。

“对了,马来亚那单五十二亿的出口项目,月底要报最终方案。关键那几个人脉资源……以前都是你直接对接的。现在,该谁负责?”

我看着他保养得宜的脸,又看了看魏英悟眼里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我端起,慢慢喝完。

“三天后,”我说,“你就知道答案了。”

魏志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魏英悟嘴角撇了撇。

窗外的城市正在暗下去,远一点的天空,却烧起一片铁锈红的晚霞。



01

叫我去人力资源部的内线电话响时,我正在核对第三季度的港口吞吐量数据。

声音是陌生的女声,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冷。“周副总,请您现在来一趟十七楼,有些文件需要您签署。”

我看了眼日历,不是薪酬日,也不是合同续签期。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会儿,页面上的数字变得模糊。

“好。”

电梯从二十八楼降到十七楼,用了四十秒。

这四十秒里,我想了想上个月董事会上关于“优化管理层年龄结构”的提议,想了想魏英悟上个月突然被任命为总裁特别助理,分管进出口业务。

还想起了上周,魏志坚在走廊遇见我,拍了拍我的胳膊:“老周,孩子大了,总得给机会练练手。你多带带他。”

人力资源部的小会议室,百叶窗拉下一半。总监姓李,四十出头,是我招进来的,如今坐在我对面,指尖抵着一份文件夹,推过来。

“周总,您看看这个。”

不是薪酬调整通知,是一份“岗位与薪酬协商变更协议”。标题很长,用了最小的字号。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表格。

基本工资:削减百分之八十。

绩效奖金:参照新岗位标准(附件三)。

新岗位:高级项目顾问(虚职)。

附件三我没翻。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纸张边缘有点割手。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像一群困在铁壳里的蜂。

“这是董事会的决议?”我问。

李总监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魏董事长亲自批示的。说是……鉴于公司战略调整,部分高级管理岗位需要重新评估贡献度。周总,您是公司老人,理解一下。”

“理解。”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笔就在手边,金属外壳,冰凉。我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是新的,出墨很顺。

名字签到一半,“永”字的那一捺,我顿住了。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点。

李总监屏住了呼吸。

我继续写完“健”。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要破纸而出。

放下笔。我说:“好了。”

李总监明显松了口气,迅速收走协议。“周总,后续工作交接,行政部会跟您联系。您现在的办公室……可能也需要调整一下。”

“知道了。”

我站起身。膝盖有点发僵,坐久了。推门出去时,外面格子间里几个年轻人立刻低下头,敲键盘的声音密集起来。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有些惨白。我的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一截。

02

二十八楼的办公室,朝南,能看见江景。跟了我十二年。

推门进去,一切照旧。文件码得整齐,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气根,快要触到地面。我走到窗边,江上有船,拖出长长的白痕。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就开了。

魏志坚走进来,步履带风。

他身后半步,跟着魏英悟。

小伙子个头比父亲还高些,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意式窄身的,勒出年轻的腰线。

“老周,回来了?”魏志坚语气如常,径直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魏英悟没坐,站在沙发后,手搭在靠背上。

“刚签完。”我转过身,没回办公椅,靠在窗台边。玻璃有点凉,透过衬衫传来。

“哎,”魏志坚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难为你了。公司这几年不容易,外贸形势你也清楚,利润压得薄,上头又要控成本。我们这些老家伙,得替年轻人扛一扛。”

他指了指魏英悟。“英悟刚回来,缺历练。你那个摊子,以后让他先顶着,你在后面把把关,出出主意就行。轻松点,不好吗?”

魏英悟适时地开口,声音清亮:“周叔,以后要麻烦您多指点。

我没接话。办公室很静,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嘶嘶声。

魏志坚等了几秒,自己圆了过去。

“对了,正有个事儿。马来亚那个综合港项目,谈了大半年,到关键时候了。五十二亿美金,够公司吃五年。”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听说,那边几个关键人物,港务局的,海关总署的,还有那个什么皇室基金会的话事人,都只认你?以前都是你单线维护的?”

绿萝的气根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有些联系。”我说。

这就麻烦了。”魏志坚皱起眉,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你现在岗位变了,按制度,核心资源得移交出来。可这节骨眼上,换人对接,怕对方不认啊。”他抬起头,目光探过来,“老周,你说,这人脉关系,现在到底该谁负责?”

魏英悟也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的东西。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把江面染成一匹褪色的绸缎。远处起重机的剪影,像巨大的、沉默的骨节。

我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茶水色泽浑浊,边缘浮着极细的沫。我一口喝完,舌尖只剩下苦涩的底子。

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三天后,”我看着魏志坚,也扫过他身后那张年轻的脸,“你就知道答案了。”

魏志坚脸上的关切凝了一瞬。魏英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好,好。”魏志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等你的答案。老周,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要理解。”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彻底暗下来。我没开灯,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江对岸的霓虹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虚幻的光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一条没有存名字的短信,来自海外号码。只有两个字:

「收到。」

我删除了短信,又清空了最近记录。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小片掌心,纹路纵横。



03

下班我没开车。

沿着江边走了两站路,拐进一片老城区。路灯昏黄,照着剥落的墙面和横七竖八的电线。巷子深处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和电视机的嘈杂声。

城北的柳苑小区,房龄比我进恒远的时间还长。苏卫国就住在这里,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些旧纸箱和废弃的自行车,感应灯时亮时灭。我走到五楼半,上面传来脚步声,慢而稳。

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正提着一把剑下楼。

是苏卫国,我的老师,恒远曾经的副总和总工程师,退休快十年了。

“老师。”我停住脚。

他转过身,脸上有些讶异,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永健?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也没打个电话。”

“路过,上来看看。”我侧身让开路,“您这是刚练完?”

“嗯,老习惯,改不了。”他把手里的长剑换到另一只手,剑穗垂下来,轻轻晃动。“上去坐,正好,你师母下午包了荠菜馄饨,冻在冰箱里。”

进了屋,一股旧书和木头家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字,是苏卫国自己写的:“守拙”。

师母从厨房探出头,见到我,忙擦手要倒茶。我拦住了,说刚喝过。

苏卫国去放了剑,洗了手出来,在我对面的藤椅坐下。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脸色不大好。”他看着我,直接说。“遇上事儿了?”

我把降薪协议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没提魏志坚的质问,也没提那个三天之约。

苏卫国安静听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等我說完,他半晌没出声。

师母端了两碗馄饨出来,热气腾腾,摆在老式的玻璃茶几上。“边吃边说,趁热。”

清汤,馄饨皮薄,透出荠菜的绿。我舀了一个,慢慢吃。味道很家常,踏实。

“魏志坚,”苏卫国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当年做销售是一把好手,胆子大,路子野。后来坐上那位子,心思就多了。”他顿了顿,“他那个儿子,我见过一次,浮躁。”

“公司现在,是他的一言堂。”我说。

“是啊。”苏卫国叹了口气,也吃了一个馄饨。“人走茶凉,自古如此。我们这些老骨头,退了,就真是退了。”

窗外传来隔壁孩子的练琴声,磕磕绊绊的调子。

我放下勺子。“老师,我前几天,偶然碰到沈工了。”

苏卫国夹馄饨的手停住了。沈工,沈逸明,原来是集团顶尖的电气自动化专家,五年前“因个人原因”离职,据说回了老家,再无音讯。

“哦?他在哪儿?”

“没细问,就在街上碰见,聊了两句。”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说,有时候还挺怀念以前跟您一起熬通宵调试生产线的时候。还有罗主任,王工他们,提起来,都说好久没聚了。”

苏卫国看着我,眼神很深。他慢慢把那个馄饨吃下去,喝了口汤。

“是啊,好久没聚了。”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老了,各忙各的。”

沉默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夜显得更静。

“永健,”苏卫国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搞那个‘备援计划’?”

我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很多年前,恒远扩张最快也最乱的时候,苏卫国私下牵头,几个核心骨干参与,梳理了一份公司真正核心的技术资料、供应商名单和一部分隐秘的客户关系网,做了物理备份,分开保管。

为的是防止万一。

后来公司上了正轨,这个计划再没人提起,成了尘封的往事。

“记得。”我说。

“东西啊,有时候收得太好,自己都忘了放哪儿。”苏卫国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老式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机械设计手册》,翻开。

书页中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书签。

他摩挲了一下书脊,又把它插了回去。

“前几天收拾屋子,差点当废品卖了。”他走回来,重新坐下,“人老了,就爱念旧。”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老人惯有的那种平静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极微小的光,一闪而过。

起风了。”苏卫国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

“是啊,”我说,“起风了。”

碗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04

从柳苑小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没立刻回家,在街角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戒了五年,今晚又想抽了。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辛辣的气味呛进喉咙,引发一阵闷咳。

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

穿过一个路口,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的大众。我经过时,副驾车窗无声降下一半。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平头,穿着深色夹克。他目视前方,像是随意等人。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擦身而过的瞬间,手指轻轻一弹,那支只抽了一口的香烟,划了个弧线,准确落进车窗外伸出的一个便携烟灰盒里。

车窗升起。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第一下。

不是短信,是某个早已卸载、但后台残留着加密推送通道的社交应用图标,在屏幕角落短暂亮起又熄灭。

点开,需要三层密码。

进入后,只有一条简短的状态更新,来自一个名为“Lake”的联系人,定位显示在瑞士苏黎世。

内容是一张湖景照片,配文:「水静流深。」

我点了保存图片,退出,彻底删除应用残留数据。

走了约莫两百米,震动第二次传来。

这次是短信,国内号码,内容是一串看似广告的字符:「A座3单元402瓷砖清仓,型号B-7,速联。」我记下其中几个数字,删掉短信。

第三个信号来得更隐蔽。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看路线图。

站牌背面,贴满了租房、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在右下角,一张“专业空调清洗”的贴纸上,用极细的笔尖,新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对勾。

夜风真的起了,带着江边的水汽,吹得站牌上破损的塑料膜哗啦作响。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很健谈,抱怨着油价和晚班的冷清。我嗯啊地应着,看向窗外。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

恒远的集团大楼是其中显眼的一栋,顶楼的几层还亮着灯,像一只浮在夜海上的、戒备森严的船舱。

那里现在是谁在加班?

魏英悟大概正在连夜看那些他根本理不清头绪的项目文件吧。

魏志坚呢?

或许在盘算着,三天后,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接收我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版图。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我付钱,上楼。

老式居民楼,感应灯不太灵,三楼和四楼之间的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

家门口,我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异样的声音。掏钥匙,开门,按亮客厅的灯。

一切如常。妻子上夜班,女儿住校,家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没有处理工作邮件,而是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输入密码。

里面是几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一些加密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份标注着不同代号的评估报告。

其中一份代号“隐锋”的概要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浏览了几分钟,然后关机。

走到阳台,点燃今晚的第二支烟。这次抽完了。

凌晨一点,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是一条跨国银行的加密提醒,某个不记名账户,收到一笔小额测试转账,金额是1.00美元,附言:「Ready.」

我删除了提醒,关掉手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寂,撕破了黏稠的夜色。

风更大了,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金属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05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

办公室已经搬了。

从二十八楼朝阳的江景房,换到了十七楼背阴的一个小隔间。

原来的绿萝没有带走,新桌子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部内线电话和一台旧电脑。

行政部的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周总,临时周转,您先委屈一下。”

“挺好。”我说。

坐下,开机。电脑慢得像得了风湿病的老牛。邮箱里塞满了抄送给我“知悉”的邮件,关于马来亚项目的进展通报,发件人是魏英悟。

我点开最新一封。

措辞华丽,充满“战略协同”、“共赢生态”之类的大词,但具体到港口设计的关键参数、当地劳工政策的细节、以及最重要的——那几家皇资背景的代理公司的近期动向,语焉不详,或者干脆是错的。

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是梁慧洁,我的徒弟,现在在进出口部做副经理。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小梁,有事?”我抬起头。

她这才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师父,”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焦虑,“魏助理……魏英悟那边,动作很大。他昨天连夜开了会,要重组项目核心团队,把原来您手下跟马来亚项目的几个人,全调过去了。

“正常。”我说。

“不只是调人,”梁慧洁上前一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翻开。

“他私下找了张工、李主任他们,谈话,许条件。张工没答应,李主任……有点松口了。他还让人事部开始梳理所有跟境外有联系的岗位,说是要统一管理资源。”

文件夹里是她悄悄记下的几张便签,潦草,但关键的人名和谈话要点都记着。

“还有,”她吸了口气,“我听说,魏董给那边的关系人,已经发了正式函,说项目主要负责人变更为魏英悟,附了他的简历和联系方式。用的是集团公章。”

我拿起那几张便签纸看了看。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

“师父,他们这是要把您彻底架空。”梁慧洁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那项目那么复杂,魏英悟根本玩不转!三天后……三天后他们要是搞砸了,屎盆子还得扣您头上,说是您没交接清楚!”

窗外的阳光被对面大楼挡住,隔间里光线昏暗。旧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声音有点吵。

我把便签纸对齐,折好,递还给她。“这些东西,别留着了。”

梁慧洁愣了一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小梁,”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带出来的,业务能力没得说。但现在这局面,你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听了也当没听见。”

“可是师父……”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语气重了些,“你还有房贷,孩子刚上幼儿园。别犯傻。

她咬住下唇,沉默了。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其他部门的同事经过。梁慧洁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拿起那个空文件夹。

“我知道了,师父。”她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练,“那……马来亚那边刚发来的技术参数澄清邮件,我转给您参考?”

“发我邮箱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盯着电脑屏幕上斑驳的屏保图案。

过了几分钟,内部通讯软件亮了一下,是梁慧洁发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

接收,解密。

里面是几份邮件和附件,正是马来亚项目最新的技术询证文件,还有两份对方私下发来的、对目前沟通进展表示“困惑”和“担忧”的非正式信函。

魏英悟的公开邮件里,只字未提这些。

下午,我被通知去参加一个“项目过渡沟通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魏英悟坐在主位,旁边留着一个空位,是魏志坚的。

我没往前面坐,在靠门的位置找了把椅子。

魏英悟意气风发,用PPT讲解着他的“新思路”。底下的人,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眼神放空,张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李主任偶尔附和两句。

讲到关键的技术外包部分时,魏英悟卡壳了,含糊地提到“正在筛选国际一流合作伙伴”。

我举起手。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过来。魏英悟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说:“周顾问,您讲。”

“马方港务技术标准,是英德体系混合体,且对本地化率有硬性要求。目前全球同时满足这两点,且有大型港口成功案例的承包商,不超过三家。其中两家,与马方皇室基金有长期纠纷。”我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剩下一家,荷兰的VDS,他们的亚太区首席技术代表,上个月因贿赂指控被调查,项目执行能力存疑。”

魏英悟的脸色变了变。“这些……我们团队正在评估。”

“评估需要时间,”我接着说,“马方给的最终技术方案确认窗口期,还剩十五天。包括今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技术口的老人都垂下了眼。

魏英悟握紧了激光笔,指节发白。“周顾问提醒得很好,我们会……加快进度。”

会议草草结束。魏英悟第一个快步走出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收拾笔记,最后一个离开。走廊里,听到前面两个年轻员工小声嘀咕:“……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个草包。”

“嘘,小声点,人家是太子爷……”

声音远去了。

回到隔间,手机亮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一张她参加学校绘画比赛的作品照片,画的是星空下的家。

她说:「爸爸,好看吗?我用了你教我的混色方法。」

我看了很久,保存了图片。回了一句:「好看。专心上课。」

下班时,天阴了,飘起细雨。我没带伞,走到地铁站,肩膀湿了一片。

地铁车厢里人很多,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玻璃窗上,映出一张模糊的、中年男人的脸。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发出持续的、轻微的震动。不是来电,是某种特定频率的提示。

我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一个词,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

坐标指向市郊,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老厂区。

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

震动停止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地铁钻进隧道,窗外顿时一片漆黑,只有车厢内苍白的光,照着每一张疲惫而陌生的脸。

06

第三天。

雨下了一夜,早上停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濡湿的土腥味。

恒远集团大楼,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大堂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黑西装,耳麦线若隐若现,是集团的安保,平常很少这样显眼地布置。

前台姑娘的笑容有点僵,接电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的隔间里,电话一上午没响。

电脑屏幕上,那封关于下午两点“项目关键节点内部预审会”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上面。

发起人:魏英悟。

参会人列了一长串,我的名字在末尾,括号里标注着“顾问”。

我没回复。

十点多,梁慧洁匆匆来了趟,放下一个U盘。

“师父,这是他们要会上用的最终版方案PPT,让我打印装订。我……多拷了一份。”她语速很快,说完就走,像怕被人看见。

我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很大,打开后,是上百页的PPT。

封面做得精美,标题是“恒远集团-马来亚深水港综合开发项目最终提案”。

翻到内容,前面几十页还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战略分析,到了核心的技术与执行部分,漏洞开始显现。

关键设备的选型参数,与马方之前明确提出的标准,有几处微妙的、但足以导致废标的偏差。

风险应对预案,套用的是旧模板,对当地最近政局变动可能带来的影响,只字未提。

最要命的是,那份号称“已获马方关键人物初步认可”的关系推进表,上面列出的几个名字和职位,有两个,在一个月前的人事变动中已经调离了实权岗位。

他们连最基本的信息更新都没做。

我关掉文件,拔下U盘,锁进抽屉。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我站在屋檐下吃完,看着雨水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又被车轮碾碎。

一点半,我上楼,走向大会议室。

走廊里人不少,都是去开会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看见我,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或者干脆停下,点点头,侧身让过。

会议室门口站着魏志坚的秘书,拿着签到表。我签了名,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六十人。

椭圆长桌旁已经坐了大半,魏英悟坐在靠近主讲位的一侧,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色有些发红,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

魏志坚还没到。

我在长桌末尾,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面前摆着名牌、矿泉水,还有厚厚一摞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方案文稿,就是梁慧洁给我看的那份。

一点五十分,魏志坚进来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他没坐主位,而是坐在了魏英悟的旁边,姿态放松,但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惯有的压力。

“开始吧。”他说。

魏英悟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灯光调暗,PPT第一页亮起。

“尊敬的董事长,各位同事,下午好。下面由我汇报马来亚项目的最终方案……”

他的开场白很流利,显然是背熟了。前半部分,按部就班,虽然空洞,但没什么大错。魏志坚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

随着内容深入,进入技术细节和资源落实部分,情况开始变化。

当魏英悟讲到那个关键设备参数时,技术部的老孙眉头皱了起来,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他说到“已与马方海关总署达成初步通关便利协议”时,负责外贸报关的经理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当PPT翻到那份关系推进表,并特意放大其中一个关键人物时,会议室后排,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是以前跟我跑过马来亚的小赵。

魏英悟似乎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骚动,或者说,他沉浸在一种“大局已定”的兴奋里,语速越来越快。

“综上所述,我们有充分的信心,在窗口期内,完成所有技术对接与商务谈判,一举拿下该项目!”他做了个有力的收尾手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灯光调亮。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魏志坚环视一圈,脸上带着笑:“英悟准备得很充分。大家有什么问题,畅所欲言,都是为了项目。”

没人说话。长桌两边的人,有的盯着眼前的文稿,有的看着自己的杯子。

“都没问题?”魏志坚的笑容淡了些,“老周,你是老进出口了,经验丰富,你来看看,这方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魏英悟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种混合着戒备和隐约挑衅的东西。

我面前的茶杯,是刚才服务员倒的,已经凉了。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里微微一缩。

放下杯子,我说:“方案很全面。”

魏英悟嘴角刚要上扬。

我接着说:“有几个小细节,可能还需要核实。比如,第47页提到的设备供应商,他们在东南亚的售后网点,上季度刚裁撤了一半。第89页的海关联系人,据我所知,三周前已经调任闲职。还有,”我顿了顿,看向魏英悟,“关系推进表上那位皇室基金会的副主席,他唯一的小儿子,上个月在伦敦结婚。婚礼很私人,但新娘家族,是我们主要竞争对手的长期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连空调声仿佛都停了。

魏英悟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猛地转头去看坐在他侧后方的那个助手,助手慌乱地翻着手里更厚的资料夹,额头上汗如雨下。

魏志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这些信息,”魏志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在方案里体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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