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快开门!出事了,求求你了!”
清晨,我地下室的铁门被砸得震天响。门外,老战友十八岁的女儿瘫坐在地,哭得声嘶力竭,满眼血丝。
就在昨晚,刚刑满出狱的我,卡里才收到她爸转来的88万巨款和一条诀别短信。
看着她绝望无助的眼神,我头皮一阵发麻。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背后,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01
我和老陈的交情,是当年在部队里光着膀子在泥坑里摔打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睡上下铺。
有一次实弹演习,我腿上受了伤,是老陈背着我硬生生跑了五公里。
从那天起,我就拿他当亲哥看。
退伍后,我们都没什么门路,索性凑了点退伍费,跑到南方合伙开了一家建材批发部。
那段日子真苦。
为了省下几十块的搬运费,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能光着膀子卸一整车的黄沙和水泥。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鼻孔里抠出来的都是黑灰。
但日子总归是有了奔头,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
我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
老陈不一样。
他老婆肾不好,常年靠透析吊着命,是个无底洞。
他女儿陈小雅那时候刚上高中,正是花钱和要人照顾的时候。
所以公司注册的时候,我主动当了法人。
想着万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税务问题,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别连累他一家老小。
谁能想到,这个决定,后来差点毁了我们两个人。
出事那年,市里有个大工程招标。
老陈急于求成,想多赚点钱给他老婆换肾。
他背着我,听信了一个所谓“老乡”的鬼话。
从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私人作坊里,低价进了一大批劣质螺纹钢。
结果,货发到了工地上,浇筑的时候承重不够。
脚手架塌了。
三个工人被砸成了重伤,虽然没出人命,但也全部进了重症监护室。
事情瞬间闹大了。
安监局和经侦的人直接查封了我们的仓库。
那批螺纹钢的伪造合格证被翻了出来,涉嫌重大责任事故和合同诈骗。
面临的,不仅是几百万的巨额赔偿,还要负刑事责任。
出事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
我和老陈躲在没被查封的半间旧仓库里。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突然,老陈“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他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扇得嘴角直淌血。
“老林,我浑蛋,我瞎了眼!”
“可是我不能进去啊,我进去了,我老婆的透析就停了,她活不了的……”
“小雅还在上学,她以后该怎么办啊!”
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我看着他混着泥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我没去拉他,只是默默地踩灭了烟头。
“行了,别嚎了。”
“我是公司的法人,字是我签的,章是我盖的。”
“这事儿,我扛了。”
老陈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留在外面,把工地上的烂摊子收拾了,砸锅卖铁也得把工人的医药费赔上。”
“把你老婆顾好,把小雅供上大学。”
我转过身,没敢再看他的眼睛。
法庭宣判那天,我因为涉嫌重大责任事故,主动揽下了所有违规操作的责任。
判了三年。
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老陈挤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隔着老远,冲我声嘶力竭地喊。
“老林!这三年我给你当牛做马!”
“等你出来,公司分你一半!我养你一辈子!”
我没回头,只是背着手,戴着手铐,走进了那扇铁门。
进局子的第一年,老陈每个月都来看我。
每次来都给我存满香烟和生活费。
隔着探视玻璃,他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情况。
说工人的赔偿快搞定了,说生意正在慢慢恢复。
可到了第二年,他来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
每次来,他的眉头都皱得很紧。
隔着玻璃,他的话也变少了,只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三角债要不回来,老婆的病情又加重了。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不来了。
一整年,我只在过年的时候收到了他托人汇来的一千块钱。
没有任何留言。
狱友们常常嘲笑我,说我傻,给人顶包。
“外面的花花世界,谁还管你一个坐牢的?”
“你那哥们估计早就卷钱跑路,或者重新开大公司换老婆了吧。”
我每次听了,都是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要说心里没有怨气,那是假的。
但我总是告诉自己,成年人的世界,谁都不容易,他不来,肯定有他的难处。
三年期满那天,是个阴天。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
我穿着三年前进来的那套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破烂的塑料袋,站在十字路口。
马路上车水马龙,可我却觉得周围空荡荡的。
没有接风洗尘,也没有老陈的影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走茶凉。
在城里转悠了一个星期,我把带来的几百块钱快花光了。
找工作处处碰壁。
有案底的人,去工厂打螺丝人家嫌你危险,去高档小区当保安人家要查无犯罪记录证明。
我彻底成了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废人。
最后,我在城郊的一个物流园里,找到了一份夜班装卸工的活儿。
不需要查户口,只需要你有一身用不完的死力气。
老板是个光头,看了我的身份证一眼,冷笑着说:“干一天结一天,别惹事,惹事就滚蛋。”
从那天起,我就扎在了物流园。
02
每天晚上八点干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和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苦力一起,抢着扛那些几十斤上百斤的家电和建材。
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结茧,结了茧又磨破。
腰酸得像要断掉一样。
我租了物流园附近一个最便宜的地下室。
里面常年散发着一股化粪池和霉变混合的味道。
下雨的时候,墙皮会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我每天就靠着两块钱一把的挂面和几瓶老干妈活着。
有几次,我在物流园搬货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在聊天。
“你们听说没,南城那个做建材的陈老板,最近可是发了。”
“是啊,听说拿下了好几个大盘,上个月刚提了一辆路虎发现。”
“人家老婆虽然身体不好,但有钱续命啊,女儿也送到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去了。”
我扛着一个双开门冰箱,脚步猛地顿住了。
陈老板。
南城做建材的。
除了老陈,还能有谁?
那一刻,我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玻璃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在外面开路虎、住豪宅。
我在地下室里吃挂面,扛冰箱。
这就是我拿三年青春换来的兄弟情义?
我没有去找他。
骨子里的那点军人脾气和男人的自尊心,让我觉得去找他就像是个摇尾乞怜的叫花子。
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就当那三年喂了狗。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日子就这么如同死水一般熬着。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
我刚卸完一车水泥,浑身上下裹满了黑灰和泥水。
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野鬼。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地下室所在的那个破巷子。
刚走到巷口,我就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底下,雨水打在车皮上啪啪作响。
那是一辆帕萨特,不是路虎,但在这个贫民窟一样的巷子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撑着黑伞走了下来。
虽然穿着体面的西装,但他的腰背有些佝偻。
路灯昏暗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我浑身一震。
是老陈。
仅仅三年没见,他两鬓的头发竟然全白了。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一身狼狈的样子,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老林,走,喝点。”
我们去了巷口一家还没关门的露天大排档。
雨棚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桌上摆着两把烤肉串,一打最便宜的绿瓶啤酒。
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陈绝口不提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也不问我为什么没去找他。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开酒,一瓶接一瓶地往肚子里灌。
喝到最后,他眼眶通红。
他越过桌子,紧紧抓住了我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他的手很凉,抖得很厉害。
“老林,哥们没忘本。”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你信我,我老陈哪怕下十八层地狱,也得把你拉上来。”
说完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浇在了地上。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连伞都没拿,走进了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吧。
我摇了摇头,结了账,回去睡了一个浑浑噩噩的觉。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摸出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二手手机。
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以为是物流园结的昨晚的苦力钱。
可当我的视线聚焦在那个数字上时,我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
880,000.00元。
整整八十八万!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紧接着,老陈发来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老林,这是当年公司说好分你的一半股份分红。”
“现在全都打给你了。”
“你拿着这笔钱,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做点小买卖,娶个媳妇,好好过下半辈子。”
“这三年,我对不住你。”
“钱给你结清了,我不欠你了,以后咱们就别联系了,各自安好吧。”
看着手机上的那段话,我眼眶突然就湿了。
原来他没忘。
原来他这三年真的在拼命搞钱。
这八十八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足以彻底改变现在的烂泥巴生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自责,觉得自己错怪了老陈。
拿到钱的这天晚上,我破天荒地跟物流园请了假。
我去街角的澡堂子,花五十块钱找了个师傅,狠狠地搓了半个小时的背。
把身上三年攒下来的霉味和穷酸气搓了个干干净净。
洗完澡,我买了一套干净的运动服。
我躺在地下室的硬板床上,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开始规划明天去商贸城看个小铺面,再去租个能看得见太阳的单间。
我的下半辈子,终于有光了。
03
就在第二天清晨,地下室的铁门被“砰砰砰”剧烈地砸响。
我以为是房东来催租,一开门,却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老陈的女儿,陈小雅。
她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此刻头发凌乱,满眼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