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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进门的事,就定在下月初六。”
永宁侯夫人端着那盏雨过天青的瓷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像在说一件今日天气不错,该给花园里的牡丹松松土这般寻常的事。
可这话落在虞晚宁耳朵里,却像是数九寒天里,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她头顶直直浇了下来。
浇得她四肢百骸,瞬间冻僵。
她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
身上是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粗布婢女衣裳。
初春的寒气从砖缝里钻上来,透过单薄的膝盖,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渗。
她垂着头,视线里只有侯夫人裙角上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
那金线绣出的莲花,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光线下,闪着冰冷又昂贵的光。
“母亲……”
站在一旁的陆昭明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和难堪。
虞晚宁没有抬头。
但她能想象出陆昭明此刻的神情。
一定是那副她看了许多年的,拧着眉头,满眼都是不忍,却又总是无力改变什么的模样。
“昭明。”
侯夫人打断了他。
那温和的语调没变,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晚宁如今的身份,你难道不清楚?”
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罪臣之女,没入官婢,能得侯府庇佑,做个粗使丫头,已是天大的恩典。”
“若非看在她祖父当年与老侯爷那点微末交情的份上……”
侯夫人顿了顿,语气愈发“慈悲”起来。
“如今,沈世子凯旋,陛下有意为镇国公府指婚。”
“月柔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貌才情,都是拔尖的。”
“若能嫁入镇国公府,于她,于我们侯府,都是极好的归宿。”
秦月柔。
虞晚宁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侯夫人的内侄女,那位总是穿着最时新料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挂着柔光的表小姐。
这半年来,她来侯府走动得愈发勤快了。
每次来,都要“顺道”看看她这个落魄的旧日姐妹。
带着怜悯的眼神,和那些她如今根本用不起的胭脂水粉。
“只是,月柔毕竟是秦家女,并非公侯嫡脉。”
侯夫人的声音将虞晚宁的思绪扯了回来。
“直接聘为世子正妃,身份上……终究是差了一层意思。”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陆昭明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需要一个人,先嫁过去。”
侯夫人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到了跪在地上的虞晚宁身上。
那目光像打量一件物品。
评估着它的价值,算计着该如何用它,才能换来最大的利益。
“晚宁。”
她唤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亲昵”。
“你好歹也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嫡女,虽说家里败了,可这血统底子,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还是要强上不少。”
“由你,以‘婉儿’的身份,先进镇国公府的门。”
“婉儿是月柔的小名,用着也便宜。”
“做个贵妾,也不算太辱没你。”
“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帮衬着,让月柔以我们侯府义女,‘镇国公府三小姐’的身份风光嫁过去,做那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到时候,你与她姐妹相称,共同服侍世子,岂不是一段佳话?”
“你的终身有了依靠,月柔的前程也有了保障,我们侯府,也与镇国公府成了姻亲。”
侯夫人缓缓说着,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仿佛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对所有人都好。
虞晚宁跪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头顶涌去。
耳边嗡嗡作响。
“婉儿”进门。
以秦月柔小名的身份,去给另一个女人铺路。
等秦月柔风光大嫁,她这个“先一步进门的妹妹”,算什么呢?
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妾。
一个用来证明未来主母“贤良大度”,不介意与她“姐妹共侍一夫”的工具。
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被抹去的垫脚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粗糙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
可这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一片冰冷的荒芜。
“母亲!”
陆昭明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涨得通红。
“这……这成何体统!晚宁她……她与我有婚约在先!”
“婚约?”
侯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昭明,你醒醒吧。”
“虞家早就没了!那纸婚书,在虞家被抄的那天起,就成了废纸!”
“你现在是永宁侯府的二公子,是今科探花郎!你的前程远大着!”
“娶一个罪奴为妻?你是想让我们整个侯府,都跟着你沦为笑柄,被陛下厌弃吗!”
最后几句话,侯夫人说得疾言厉色。
看向陆昭明的眼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陆昭明被她瞪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侯夫人的目光重新回到虞晚宁身上,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
“晚宁,你是聪明孩子。”
“该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能有机会进镇国公府的门,哪怕是做妾,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出了侯府,你是官奴籍,随时可以被发卖,被配给那些下三滥的粗人。”
“在侯府,你也就是个最低等的粗使丫头,柳嬷嬷她们,对你可还满意?”
提到柳嬷嬷,虞晚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个掌管内院仆役的嬷嬷。
这三年,她的“关照”,虞晚宁没少“领教”。
冬日用冰水洗衣,洗到双手溃烂。
夏日跪在烈日下除草,晒到昏厥。
动辄打骂,克扣饭食,都是家常便饭。
侯夫人是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前,她懒得管。
一个罪奴,能用,能磨,只要不死,随下人们磋磨去。
如今,这磋磨,倒成了她手中的筹码。
“你若应了,便是镇国公世子的人了,柳嬷嬷自然再管不到你头上。”
侯夫人慢条斯理地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
“若不应……”
她拖长了语调。
“宫里的刘公公前几日还问起,说浣衣局那边缺几个做苦力的婆子,年轻力壮的更好。”
“我看你,倒是合适。”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
进去的女人,不出几年,就会被无尽的劳作和恶劣的环境耗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那几乎是一条必死的路。
比在侯府为婢,要可怕千百倍。
虞晚宁的指尖,冰凉一片。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坐在上首,那个衣着华贵,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冷得像毒蛇一样的女人。
又看向旁边,那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此刻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
三年了。
从虞家高楼倾塌,父母血溅午门,她从天之骄女沦为阶下囚,被发卖到这里的每一天。
她都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陆昭明金榜题名,等他有能力履行婚约,带她脱离苦海。
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妻子,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可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安排”。
把她像货物一样,打包送进另一个高门。
用一个虚假的名字,去为另一个女人的锦绣前程铺路。
心脏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攥得她喘不过气,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晚宁……”
陆昭明终于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哀求。
“你……你先应下,好不好?”
“只是权宜之计……你先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等我……等我再在朝中站稳些,我一定想法子,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我们的婚事,只是……只是延期……”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连他自己,恐怕都无法相信这苍白无力的承诺。
虞晚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曾经以为清风朗月般的少年郎。
看着他眼底的心虚,躲闪,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试图说服他自己也说服她的急切。
忽然之间,她觉得无比可笑。
也无比地……冷。
冷到了骨头缝里。
原来,她这三年忍辱负重的等待,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那点微末希望。
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拿来交易,随意践踏的玩意儿。
延期?
只怕是遥遥无期,永无兑现之日了。
她慢慢低下头。
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一点点,压进最深的黑暗里。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夫人。”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奴婢……听从夫人安排。”
侯夫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就对了。”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该有的嫁妆……虽然比不得从前,也会给你置办些体面的。”
“柳嬷嬷。”
侯夫人扬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柳嬷嬷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夫人有何吩咐?”
“带晚宁姑娘下去,好好拾掇拾掇。”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咱们侯府的丫头了。”
“是镇国公府未来的……嗯,婉儿姑娘。”
“仔细伺候着,若有怠慢,仔细你的皮。”
柳嬷嬷连声应“是”,看向虞晚宁的眼神,瞬间从平日的刻薄凶狠,换上了十二分的“恭敬”和“热络”。
“晚宁姑娘,快请起,地上凉,仔细跪坏了身子。”
她上前来搀扶,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虞晚宁借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被柳嬷嬷牢牢扶住。
“姑娘小心。”
柳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黏腻又恶意的腔调。
“以后,可就是贵人啦,走路可得稳当些。”
虞晚宁没有说话。
她挣开柳嬷嬷的手,自己站稳了。
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单薄的脊背。
她看向侯夫人,又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陆昭明。
然后,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婢女告退的礼。
动作规范,挑不出一丝错处。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冰冷。
“奴婢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有些刺眼。
将她瘦削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侯夫人愉悦的,吩咐丫鬟换盏新茶的声音。
以及陆昭明低低的,含糊的,一句“母亲,我出去透透气”。
虞晚宁踏出门槛。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可她却觉得,这风,比腊月里的寒冰,还要冷。
柳嬷嬷紧随在她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接下来要如何给她量体裁衣,如何教导她“贵妾的规矩”。
虞晚宁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一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树上。
那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就像她曾经以为坚固无比的那些东西。
家。
亲情。
婚约。
还有……人心。
原来,都是这么不堪一击。
她缓缓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那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哭。
不能闹。
不能现在就倒下。
侯夫人说得对。
出了侯府,她是官奴,命如草芥。
留在这里,她是任人践踏的婢女,永无出头之日。
镇国公府……
那龙潭虎穴,未必就比这里好。
但至少,是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或许能让她喘口气,让她有机会,重新爬起来的地方。
至于陆昭明……
那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不重要了。
从他默认他母亲的安排,从他嘴里说出“婚事延期”那几个字开始。
他就不重要了。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柳嬷嬷将她带回了后罩房旁边,那间低矮潮湿,她住了三年的小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
寒酸得可怜。
“姑娘先歇着,我这就去禀报夫人,给您换个敞亮些的屋子。”
柳嬷嬷脸上挂着假笑。
“这破地方,哪里是您这样的贵人该住的。”
虞晚宁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不必麻烦,我住惯了。”
柳嬷嬷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
“姑娘真是念旧,好心性。”
“那您先收拾着,我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裳来。”
说完,她便扭着身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虞晚宁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身下的被褥,是用了多年的旧棉,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
墙角有漏雨留下的污渍。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废纸胡乱糊着。
桌上那盏油灯,灯油总是省着用,豆大的火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就是在这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
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尽头。
而现在,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用这样一种,屈辱的,可笑的,顶替着别人名字的方式。
“婉儿……”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秦月柔。
你想用我的骨头,垫着你爬上高枝。
你想用我的血肉,铺就你的锦绣前程。
好啊。
那我们就看看。
看看最后,站在高处的人,到底是谁。
看看这“婉儿”的名字,最后会变成谁的催命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送来了热水和一套半新的衣裙。
比她自己那些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料子好了不少,但依旧是丫鬟的款式,只是颜色鲜亮些。
“晚宁姐姐,嬷嬷让我送来的。”
小丫鬟把东西放下,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飞快地跑了。
虞晚宁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和那套衣服。
没有动。
她走到那个旧木箱前,打开。
里面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旧衣。
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
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藏在最底下的,小小的锦囊。
锦囊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不再鲜亮。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解开系带。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小截干枯的梅花枝。
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微微泛黄的头发。
梅花,是虞家老宅后园那株老梅。
父亲说,那梅树比她年纪还大,是曾祖父亲手种下的。
每年冬天,红梅映雪,是家里最美的景致。
这截花枝,是她十二岁那年冬天,偷偷折下来,想要风干了做成香囊的。
还没等做好,家就没了。
而那缕头发……
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为她剪下的“烦恼丝”。
母亲笑着说,我的宁儿长大了,以后的烦恼,就让它随着这头发,一起剪掉吧。
可谁能想到,真正的烦恼和苦难,才刚刚开始。
虞晚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干枯的花枝,和那缕柔软的头发。
指尖微微颤抖。
眼底干涩得发疼。
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早就流干了。
在父母被拖出府门,在她被官差粗暴地戴上枷锁,在无数个被辱骂殴打、饥寒交迫的夜晚。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将锦囊重新系好,贴在胸口,紧紧捂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仔细地,藏进了贴身衣物最里面的暗袋。
这是她仅存的,关于“虞晚宁”这个身份,关于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家”的,最后一点念想。
不能丢。
死也不能丢。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走到水盆边。
温热的水,洗去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姣好轮廓的脸。
一双眼睛,因为瘦削,显得格外大。
眼神很深,很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换上那套半新的衣裙。
对镜梳头。
铜镜模糊,照不出清晰的容颜。
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单薄的身影。
她拿起桌上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一点点,将打结的长发梳顺。
然后,绾了一个最简单,最普通的发髻。
没有首饰。
也没有胭脂。
就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却依旧顽强挺直了茎秆的野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嬷嬷已经等在院子里,身边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婆子。
“姑娘收拾好了?这两位是夫人请来,专门教导姑娘规矩的嬷嬷。”
柳嬷嬷介绍道,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姑娘虽说以前是大家小姐,可毕竟在咱们府里做了几年粗活,许多规矩怕也生疏了。”
“尤其是这妾室的规矩,和正头夫人、寻常丫鬟都不同,可得仔细学学,免得日后进了镇国公府,闹了笑话,丢了侯府的脸面。”
那两个婆子,一个脸长,一个脸圆,都板着脸,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着虞晚宁。
“姑娘,请吧。”
长脸婆子开口道,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咱们时间紧,下月初六就没几天了,这规矩,得从头到脚,好生给您捋一捋。”
虞晚宁垂下眼睫。
“有劳嬷嬷。”
她被带到了后院一间空置的厢房。
房间倒是宽敞,只是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没有。
正中摆着一张硬木椅子。
“妾室见主母,有妾室的礼数。”
圆脸婆子站在椅子前,模仿着主母的派头,慢悠悠坐下。
“行走,坐卧,奉茶,回话,乃至眼神,声调,都有讲究。”
“错了一点,就是没规矩,轻则挨罚,重则发卖。”
“姑娘虽是顶着‘婉儿’姑娘的名义过去,可说到底,还是个妾。”
“妾,就是半个奴婢,得认清自己的本分。”
“来,先从进门开始。”
“低头,垂眼,视线不能高过主母的裙裾,步伐要稳,要轻,不能带风……”
虞晚宁按照她的要求,一步步做。
“不对!肩膀太紧了,放松!不是让你去打仗!”
“腰!腰塌下去些!显出恭敬柔顺!”
“手!手放哪儿呢?交叠在小腹前!对,就这样!”
“跪下!奉茶要这样跪!背挺直,手臂平举,茶盏要稳,不能洒出一滴!”
“说话!回主母的话,声音要柔,要低,不能抢话,要等主母问完再答!”
“笑!不会笑吗?要温顺,要谦卑,要让人看了就觉得你懂事,安分!”
两个婆子轮番上阵,声音尖锐,语速极快。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被挑剔,被纠正。
虞晚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下跪。
奉茶。
回话。
行走。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很快就青紫一片。
手臂因为长时间平举着并不存在的茶盏,酸胀得发抖。
喉咙因为要不断调整声调,变得干涩刺痛。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是机械地,按照要求,做着每一个动作。
“啧,到底是罪奴出身,这身板,这做派,就是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长脸婆子撇撇嘴,对圆脸婆子低声道。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虞晚宁听到。
“可不是嘛,要不是侯夫人心善,给她这么个机会,凭她,也想进镇国公府的门?”
圆脸婆子附和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也就是个垫脚石的命,还当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听说那位秦家表小姐,才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主儿,那气度,那教养,才是做世子妃的料子。”
“这位啊,顶了天也就是个玩意儿,用完了,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恶毒的议论,像细密的针,不断扎过来。
虞晚宁恍若未闻。
她只是更加挺直了脊背。
哪怕膝盖疼得钻心,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她的动作,依旧标准。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不知练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变得昏暗。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
圆脸婆子似乎也有些累了,挥了挥手。
“明日早些过来,继续练。”
“规矩可不是一天能学成的,姑娘可得上心。”
虞晚宁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
“是,谢嬷嬷教导。”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
朝着两个婆子,屈膝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步子很稳。
背挺得很直。
只是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清。
走出厢房,春夜的凉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身上被汗水浸湿的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她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远远地,看到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
身形修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是陆昭明。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正不安地踱着步。
看到虞晚宁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晚宁!”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你去学规矩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累不累?”
虞晚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陆昭明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二公子。”
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疏离的称呼,让陆昭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晚宁……你,你别这样叫我。”
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我听柳嬷嬷说,你晚上还没用饭……我……我去厨房,让人给你炖了盅燕窝,还做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点心……”
“你身子弱,该补补……”
“不必了。”
虞晚宁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淡。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当二公子如此厚爱。”
“若是让人瞧见,对二公子清誉有损。”
“晚宁!”
陆昭明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虞晚宁后退一步,避开了。
陆昭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败。
“晚宁……你是在怪我,对不对?”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今日的话,是委屈了你……”
“可我也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母亲以死相逼!说若我不答应,她就……她就一头撞死在我面前!”
“侯府如今看着风光,可父亲在朝中……并不容易,需要镇国公府的助力……”
“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啊晚宁!”
“你先委屈一下,暂时以‘婉儿’的身份过去,等我……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一定接你回来!”
“我们的婚事,只是延期,我陆昭明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泛红。
若是从前,虞晚宁或许就信了。
或许就会心软,就会原谅,就会继续抱着那点可怜的希望,等下去。
可是现在……
她只觉得累。
说不出的累。
“二公子。”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侯夫人说,婚事延期。”
“你说,婚事延期。”
“可这‘延期’,是延到何时?”
“一个月?一年?还是……遥遥无期,等到我人老珠黄,等到你娇妻在怀,儿女绕膝?”
陆昭明脸色一白。
“晚宁!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
“我怎么想,不重要了。”
虞晚宁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辩解。
“重要的是,二公子,您已经做了选择。”
“在侯夫人提出那个‘安排’的时候,在您点头默许的时候,在您亲口对我说出‘婚事延期’这四个字的时候。”
“选择,就已经做了。”
“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您走您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我之间,从今日起,婚约作废,两不相干。”
“还请二公子,往后自重,莫要再来寻我。”
“免得……惹人非议,也免得,碍了您和未来二少奶奶的眼。”
说完,她不再看陆昭明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绕过他,径直走到自己屋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将那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晚宁”,隔绝在了门外。
也把她过去十几年,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期待,和那点可笑的情意。
一并,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虞晚宁缓缓滑坐在地上。
终于,不再需要强撑。
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膝盖的疼痛,手臂的酸软,喉咙的干涩,还有心脏那里,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全都席卷而来。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终于传来了陆昭明离开的,沉重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虞晚宁慢慢抬起头。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一点黯淡的月光漏进来。
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
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的,像是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光。
延期?
作废?
不。
属于她虞晚宁的路,从她点头答应那个“安排”开始。
才真正,刚刚开始。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点亮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也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算计。
镇国公府……
沈砚……
那个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传闻中性格冷峻,不近女色的世子爷。
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秦月柔处心积虑想要嫁过去。
永宁侯夫人不惜用她做垫脚石,也要攀上这门亲。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她又该如何,在这深不见底的浑水中。
抓住一线生机。
甚至……搅动风云?
虞晚宁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在微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夜,还很长。
而她的路,也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日子一晃就到了下月初五。
也就是虞晚宁该被一顶小轿抬进镇国公府侧门的前一晚。
侯夫人“开恩”,让她从原先那间破屋子搬了出来。
换到了后院一处稍微齐整些的厢房。
说是厢房,其实也就是比原来那间大了一点。
桌椅床柜是旧的,但至少齐全。
窗户纸是新糊的,糊得还算平整。
床上的被褥也换成了半新的棉絮,虽然不够松软,但没了霉味。
柳嬷嬷亲自带人送来两身新衣裳。
料子是细棉布,颜色是水红和柳绿,算是妾室能用的颜色。
款式也还过得去,至少不再是丫鬟的粗布样式。
“姑娘今晚好好歇着,明日一早,自有婆子来给姑娘梳妆。”
柳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虞晚宁身上刮。
“进了镇国公府,可就是正经主子了,虽说只是个妾,那也比在咱们这儿当丫头强上百倍。”
“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日后若是得了世子爷青眼,可别忘了侯府的提携之恩。”
虞晚宁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柳嬷嬷说的那些话,都与她无关。
柳嬷嬷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又交代了几句“要谨守本分”“莫要给侯府丢脸”之类的车轱辘话,便扭着腰走了。
屋里只剩下虞晚宁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不远处的院子里,隐隐有灯火和人声传来。
似乎是在准备明日“送嫁”的事宜。
虽然只是送个妾,侯府似乎也打算做得“体面”些。
至少,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了笑话。
虞晚宁看着那晃动的灯火,听着那隐约的喧嚣。
心里一片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些空茫。
明日之后,她就是“婉儿”了。
是顶着别人名字,被塞进另一个高门大宅里的,无名无分的妾。
前路是凶是吉,是深渊还是火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
只能往前走。
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夜深了。
远处的灯火和人声渐渐散去。
整个侯府,似乎都沉入了梦乡。
虞晚宁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毫无睡意。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刮过窗纸。
虞晚宁瞬间警觉,屏住呼吸。
“晚宁……晚宁……”
是陆昭明压得极低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急切。
虞晚宁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晚宁,我知道你没睡。”
陆昭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
“你开开窗,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虞晚宁依旧沉默。
窗外的陆昭明似乎有些急了。
轻轻推了推窗户。
窗户从里面闩着,没推开。
“晚宁,我求你了,你就见我一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我就是个懦夫……”
“可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明日你就要走了,我……我放心不下……”
虞晚宁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最后一点点,因为过往回忆而生出的涟漪。
也彻底平静了下去。
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她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在她被当成货物一样安排出去的时候,他选择了默许。
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来表露心迹。
除了让她觉得可笑,觉得可悲。
再无其他。
“二公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夜已深了,您在此处逗留,于礼不合。”
“若是让侯夫人知道,或是让旁人看见,恐生事端。”
“您请回吧。”
窗外的陆昭明,呼吸明显一滞。
“晚宁……你非要这样与我说话吗?”
“我们之间,难道就一点情分都不剩了吗?”
虞晚宁睁开眼,看着黑暗的虚空。
“情分?”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
“二公子,从您点头答应让我以‘婉儿’之名,进镇国公府为妾的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情分了。”
“有的,只是侯府二公子,与一个即将被送出去的,卑贱的妾室。”
“仅此而已。”
窗外的陆昭明,似乎被她这番话刺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他有些哽咽的声音。
“好……好……”
“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的错……”
“晚宁,你……你去了那边,万事小心。”
“镇国公府……不比侯府简单,世子沈砚,听说性子冷硬,不好相与……”
“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若是……若是实在艰难,就……就托人捎个信给我,我……我总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虞晚宁没有再回应。
这些话,如今听在耳朵里。
只让人觉得格外虚伪,格外刺耳。
托人捎信给他?
他能想什么办法?
是再去求他那高高在上的母亲高抬贵手?
还是再去求那位“未来世子妃”秦月柔,对她这个“妹妹”网开一面?
算了吧。
她虞晚宁的路,从今往后,只能自己走。
是生是死,是好是歹。
都与人无尤。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长长的叹息。
然后,是脚步慢慢远去的声音。
最终,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虞晚宁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需要保存体力。
需要清醒的头脑。
天刚蒙蒙亮,柳嬷嬷就带着两个婆子来了。
手里捧着那套水红色的嫁衣,还有几样简单的首饰。
说是嫁衣,其实也就是比平常的衣裳颜色鲜艳些。
款式依旧是妾室的规制,不能逾矩。
“姑娘,该起身梳妆了。”
柳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喜庆。
仿佛真的是在送嫁一位正经小姐。
虞晚宁顺从地起身,洗漱。
然后坐在镜子前,任由那两个婆子在她脸上头上折腾。
敷粉,描眉,点唇。
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妇人髻,插上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一朵绒花。
镜子里的脸,因为敷了粉,显得格外苍白。
唯有唇上那一点红色,格外刺目。
像是雪地里溅上的一滴血。
“姑娘到底底子好,稍一打扮,就是个美人坯子。”
一个婆子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奉承道。
只是那奉承里,听不出多少真心。
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敷衍。
柳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还算齐整,不丢侯府的脸面。”
“时辰差不多了,轿子已经在侧门候着了。”
“姑娘,请吧。”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宾客。
甚至没有娘家人的送别。
只有柳嬷嬷和两个婆子,陪着虞晚宁,沉默地走向侯府的侧门。
侧门外,果然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
抬轿的是两个穿着短打的粗使仆役,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嬷嬷,看着像是镇国公府来接人的。
见到虞晚宁出来,那嬷嬷上前两步,微微福了福身。
态度不算热络,但礼数周全。
“老身姓周,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奉命来接婉儿姑娘进府。”
“姑娘请上轿吧。”
虞晚宁对周嬷嬷还了一礼。
然后,在柳嬷嬷的“搀扶”下,弯腰,坐进了那顶窄小的轿子里。
轿帘放下。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轿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开始前行。
虞晚宁坐在昏暗的轿厢里,能听到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和轿杆发出的“吱呀”声。
街道上的喧嚣,透过轿帘隐隐传来。
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童的嬉笑声,有车马驶过的辘辘声。
这些鲜活的声音,却仿佛离她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背挺得很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周嬷嬷的声音。
“姑娘,到了,请下轿吧。”
轿帘被掀开。
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虞晚宁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才弯腰走出轿子。
面前,是一道不算宽敞的角门。
门楣上挂着“镇国公府”的牌匾,字迹遒劲有力。
但这角门,显然不是正门。
是供仆役出入,或者运送杂物用的侧门。
“姑娘,请随老身来。”
周嬷嬷在前面引路,语气平淡。
“世子爷一早去了兵部衙门,夫人身子不适,今日就不见姑娘了。”
“老身先带姑娘去安置。”
虞晚宁默默跟上。
踏入那道角门,就算是真正进了镇国公府了。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青石铺就的甬道干净整洁,两旁是修剪得宜的花木。
来往的仆役丫鬟,穿着统一的服饰,行色匆匆,见到周嬷嬷,都会停下行礼,口称“周嬷嬷”。
看向虞晚宁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轻视。
一个从侧门抬进来的妾。
还是顶着别人名字,来历不明的妾。
在这高门大院里,能有什么地位?
周嬷嬷带着她,穿过了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假山水池。
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写着“疏影轩”三个字。
字迹清秀,但与府内其他地方的匾额相比,显得朴素了许多。
“姑娘以后就住在这里。”
周嬷嬷推开院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同样没什么陈设。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鬟伺候,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粗活是够使唤的。”
“姑娘的月例,按府里姨娘的份例,每月二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两套,头面首饰……夫人说了,姑娘初来乍到,先用着带来的,日后再说。”
“若有什么短缺的,可让丫鬟去找管事娘子。”
“只是有一点,姑娘需得记着。”
周嬷嬷转过身,看着虞晚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世子爷不喜人打扰,尤其不喜后宅女子去前院书房。”
“姑娘若无要事,就在这疏影轩里好好待着,莫要四处走动,惹世子爷不快。”
“府里的规矩,自会有管事嬷嬷来与姑娘细说。”
“姑娘是聪明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虞晚宁垂首。
“是,多谢嬷嬷提点,晚……婉儿记下了。”
她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周嬷嬷似乎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迟疑,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那姑娘就先歇着吧,老身还要回去向夫人回话。”
说完,便转身走了。
留下虞晚宁一个人,站在这陌生又冷清的小院里。
春桃和夏荷两个小丫鬟,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怯生生地从厢房里走出来,给虞晚宁行礼。
“奴婢春桃(夏荷),见过姑娘。”
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安。
虞晚宁让她们起来,简单问了问院子里的情况。
两个小丫鬟一问三不知,只说是昨日才被分派过来,对府里的事情也不熟悉。
虞晚宁便不再多问,让她们先去忙自己的。
她走进正房。
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和一间书房。
家具都是半旧的,但擦拭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长得倒是精神。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空旷,冷清。
这就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虞晚宁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环顾四周。
心里没有悲,也没有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麻木。
从今天起,她就是镇国公府的“婉儿姑娘”了。
一个顶着别人名字,无足轻重的妾室。
她要在这里活下去。
然后,找到机会。
找到那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契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淡,也压抑。
虞晚宁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去给国公夫人请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疏影轩。
国公夫人姓赵,是沈砚的继母。
据说身体不太好,常年卧病,不大管事。
对虞晚宁这个“新进门”的妾,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每次请安,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问两句,便让她退下。
沈砚更是见不到面。
他似乎真的很忙,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兵部或者军营。
即便回府,也多半待在前院书房,很少踏足后宅。
虞晚宁乐得清静。
她每日除了做些针线,便是看书。
托春桃去外面书局,悄悄买了几本杂书和地理志回来。
她需要了解这个府邸,了解外面的事情。
两个小丫鬟,春桃活泼些,夏荷沉稳些。
相处久了,倒也慢慢熟络起来。
从她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虞晚宁也对镇国公府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国公爷沈老将军早年战死沙场,留下独子沈砚。
赵夫人是续弦,无所出,对沈砚这个嫡长子,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府里中馈,目前由赵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和几个管事娘子共同打理。
沈砚年过二十,一直未曾娶妻,据说是因为常年征战在外,耽搁了。
如今边关平定,陛下有意赐婚,各府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心思都活络起来。
永宁侯府,不过是其中之一。
“听说啊,想嫁咱们世子爷的贵女,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呢。”
一日,春桃一边给虞晚宁斟茶,一边小声嘀咕。
“前儿个李尚书家的小姐,还借着给夫人送药材的名头来了,在夫人那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呢。”
夏荷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春桃的袖子,示意她别多嘴。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虞晚宁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微微一动。
秦月柔……她打算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踏进这个门呢?
以“镇国公府三小姐”的身份?
真是打得好算盘。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婉儿妹妹可在屋里?”
这声音……有些耳熟。
虞晚宁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打扮得娇俏可人的少女,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不是秦月柔,又是谁?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眉眼弯弯,看起来温柔又亲切。
“月柔姐姐?”
虞晚宁站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局促”。
“你怎么来了?”
秦月柔快步走进来,亲热地拉住虞晚宁的手。
“听说妹妹进府了,我早就想来瞧瞧,只是母亲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总往别人府上跑。”
“今日是陪着姨母过来看望国公夫人,这才得了空,赶紧过来看看你。”
她上下打量着虞晚宁,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和审视。
随即又换上关切的神情。
“妹妹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伺候得可还周到?”
“若有什么短缺的,或是下人怠慢了,尽管跟姐姐说,姐姐去跟国公夫人讲。”
虞晚宁垂下眼睫,轻轻抽回手。
“劳姐姐挂心了,一切都好。”
“国公夫人仁厚,世子爷……也未曾苛责。”
秦月柔听到“世子爷”三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随即又做出嗔怪的样子。
“妹妹这就见外了,咱们姐妹之间,还说什么挂心不挂心的。”
“你如今进了府,虽说只是个妾室,但好歹也是正经主子了。”
“总比在侯府做丫头强,是不是?”
她说着,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丫鬟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几样点心,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春桃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饼。
确实是从前虞晚宁喜欢吃的。
看来,秦月柔是下了功夫的。
“多谢姐姐记挂。”
虞晚宁语气平淡地道谢,却并没有去动那些点心。
秦月柔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的。
“妹妹别怪我多嘴,这镇国公府啊,规矩大,人也多。”
“你初来乍到,凡事都要小心些,莫要冲撞了贵人。”
“尤其是世子爷,听说性子冷,不喜人打扰。”
“你平日里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安安分分的,缺什么短什么,跟下面人说,或者……托人告诉我一声也行。”
“咱们姐妹,总要互相照应着,是不是?”
她一口一个“姐妹”,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真的是来关心虞晚宁的。
可虞晚宁听在耳朵里,却只听到字里行间那若有若无的炫耀,敲打,和警告。
提醒她认清自己“妾室”的身份。
提醒她“安安分分”。
提醒她,谁才是未来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虞晚宁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恭顺。
“姐姐说的是,婉儿记下了。”
秦月柔对她的态度似乎很满意,又拉着她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无非是侯府里的一些琐事,谁家的姑娘定了亲,谁家的公子惹了祸。
说到最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对了,有件事,妹妹可能还不知道。”
“前两日,昭明表哥……哦,就是陆家二公子,他定亲了。”
虞晚宁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定的是户部刘侍郎家的嫡次女,听说模样好,性子也柔顺,姨母很是满意呢。”
秦月柔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虞晚宁的神色。
“定亲宴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听说办得可热闹了。”
“唉,说起来,昭明表哥心里,其实一直是有妹妹你的。”
“只是……造化弄人,你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妹妹你也别太难过,如今你进了镇国公府,若是能得了世子爷的怜惜,将来再生下一儿半女,也算终身有靠了。”
“总比……总比在侯府为奴为婢,要强得多,是不是?”
她语气里满是惋惜和同情。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恶意的,看好戏的光。
她想看到虞晚宁失态,想看到她痛苦,想看到她因为陆昭明定亲而崩溃。
可惜,她失望了。
虞晚宁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等秦月柔说完,她才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
“陆二公子定亲,是喜事,婉儿在此遥祝他夫妻和顺,白头偕老。”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秦月柔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盯着虞晚宁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装镇定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找到。
虞晚宁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秦月柔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眼前这个虞晚宁,似乎和以前在侯府时,那个沉默隐忍,任人拿捏的丫头,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妹妹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了。”
秦月柔干笑两声,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姨母那边该等急了,我也该过去了。”
“妹妹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姐姐慢走。”
虞晚宁起身,将她送到院门口。
看着秦月柔带着丫鬟,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陆昭明定亲了。
户部侍郎家的嫡女。
果然是个“好归宿”。
他母亲应该很满意吧。
这样也好。
彻底断了她心里那最后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虞晚宁的生死荣辱,再与他陆昭明,没有半分关系。
只是……
秦月柔今日特意跑来告诉她这个消息。
真的只是“关心”她吗?
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别的用意?
虞晚宁蹙起眉头,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秦月柔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表面温柔和善,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她今日没有看到想看到的反应,定然不会甘心。
说不定,又在谋划着什么。
自己在这镇国公府,势单力薄,举步维艰。
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秦月柔没有再出现。
沈砚依旧见不到人影。
虞晚宁每日除了请安,便是待在疏影轩里看书,做针线。
偶尔,她会借口散步,在府里稍微走动一下。
但范围也仅限于疏影轩附近,不敢走远。
周嬷嬷的警告,她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虞晚宁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有些乏,便放下书,走到窗边透气。
疏影轩位置偏僻,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是清幽。
她正看着窗外发呆,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似乎是两个仆役,在偷懒闲聊。
“听说了吗?前院书房那边,昨儿个又出事了。”
“什么事?快说说。”
“好像是世子爷一份重要的边防布防图,找不着了,发了好大的火,把书房里当值的几个小厮都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啊?布防图?那可是要紧东西!找着了吗?”
“找是找着了,就在书案底下,被风吹到地上了,虚惊一场。”
“可世子爷觉得蹊跷,说书房重地,怎么会让风吹进去?定是有人疏忽懈怠,或者……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哎哟,那可了不得,这两天前院那边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喘。”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这府里,怕是要不太平喽……”
两个仆役的声音渐渐远去。
虞晚宁站在窗后,心里却微微一动。
边防布防图?
这东西的重要性,她虽不知具体,但也清楚非同小可。
沈砚的书房……
看来,这镇国公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默默退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型。
又过了几日,虞晚宁让春桃去打听,世子爷平日里什么时候在府里。
春桃打听回来,说世子爷通常都是天不亮就去兵部,晚上很晚才回府。
有时忙起来,就直接歇在衙门或者军营,几天不回也是常有的。
虞晚宁记在心里。
这日,她估摸着沈砚大概回府的时间,特意“路过”前院通往书房的回廊。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
身姿挺拔,步履生风。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和冷冽的气场。
正是沈砚。
他显然也看到了虞晚宁,脚步微微一顿。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对在这里看到她,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
虞晚宁连忙退到路边,低下头,屈膝行礼。
“妾身婉儿,见过世子爷。”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和局促。
沈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便移开了。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虞晚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身。
看着沈砚消失在书房方向的背影。
她的心,微微沉了沉。
果然,如传闻一样。
冷硬,寡言,不易接近。
想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至少,他刚才看了她一眼。
虽然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至少,他注意到她了。
这就够了。
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虞晚宁转身,朝着疏影轩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直。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
虞晚宁依旧深居简出,安分守己。
只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沈砚可能经过的地方“偶遇”。
次数不多,每次也都是匆匆一瞥,行礼问安,从不曾多说一句话。
沈砚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漠然,到后来微微点个头示意。
谈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完全无视。
这日,虞晚宁又“偶遇”了沈砚一次。
这次,沈砚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铠甲的副将模样的人,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虞晚宁照例退到路边行礼。
沈砚依旧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要走过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虞晚宁。
“你识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低沉和威严。
虞晚宁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回世子爷,妾身……略识得几个字。”
沈砚打量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虞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是随口一问,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她不敢深想,只能按下心里的疑虑,回了疏影轩。
又过了几日,前院忽然来了个管事嬷嬷,说是奉世子爷的命,来请“婉儿姑娘”去书房一趟。
虞晚宁心里一惊。
书房?
沈砚让她去书房做什么?
她不敢耽搁,连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跟着管事嬷嬷去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沈砚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靠窗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不少文书和卷宗。
沈砚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虞晚宁一眼。
“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虞晚宁依言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而立。
“会研墨吗?”
沈砚问道。
虞晚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会。”
“过来,研墨。”
沈砚指了指书案上的砚台。
虞晚宁走上前,拿起墨锭,兑了水,开始慢慢地,均匀地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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