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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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车
我是吴浩,三十五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干了十年销售。出差对我来说,就像刷牙洗脸一样平常。那天我从济南回郑州,买的是晚上九点那趟绿皮火车的硬座。车程五个多小时,到站得凌晨两点多。这时间点尴尬,但没办法,白天在客户那儿耗了一整天,签了个不大不小的单子,心里那点高兴劲儿早被疲惫冲得七零八落。
背包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合同、样品册,还有两件换洗衣服。我找到座位,是靠窗的。对面已经坐了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下。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我把背包塞到头顶行李架上,只留了随身的小挎包搁在腿上。那里头有我的钱包、身份证,还有三张银行卡——一张工资卡,一张平时用的储蓄卡,还有一张额度不高的信用卡。现金我带了八百块,主要是备着应急。
车开了。车厢里那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和霉味的气息涌过来,我皱了皱眉,拉开一条窗缝。凉风灌进来,稍微好受了些。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上车了,明天早上到家。”
老婆回得很快:“路上小心。闺女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我刚喂了药,睡了。”
我心里一紧,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出几个字:“辛苦了,我尽快回。”
她又发来一条:“没事,你注意安全。钱还够吗?不够跟我说。”
“够,放心。”我回复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那点疲惫里又掺了些愧疚。闺女四岁,正是黏人的时候,我这一出差又是三天。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也不轻松。这次签的单子提成能有三千多块,我盘算着,下个月闺女生日,可以给她买那个她念叨了好久的娃娃屋了。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连成片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发沉。对面那孩子终于睡熟了,女人也歪着头打起了盹。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肩膀一沉。
起初以为是太困产生的错觉,直到那股温热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廉价洗发水的花果香气。我猛地清醒了些,一扭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闭着眼,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头不偏不倚,正好靠在我右肩上。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头有点脏。看起来像个学生,或者刚工作不久的。
我身体僵了一下。这算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想避开。可我刚一动,她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脑袋跟着蹭过来,贴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在说梦话。
“哎,醒醒。”我压低声音叫她,用没被她靠着的左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没反应。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对面抱孩子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闭上了眼。过道那边斜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也朝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有点尴尬,又有点恼。这叫什么事儿?但看着那张熟睡的脸,透着股说不出的倦意,到嘴边的“喂”又咽了回去。也许她太累了,不小心靠过来的。算了,五个小时而已,忍忍吧,把她推醒反倒显得我小气。
我重新坐正,尽量保持右肩不动,脖子却因为别扭的姿势开始发酸。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光线昏黄。我能清楚地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热气拂过我的颈侧。陌生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这种亲密的距离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和老婆都好久没这么靠在一起过了。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脖子和肩膀的酸痛越来越明显,我试着稍微活动一下,每次刚一动,她就无意识地靠得更紧,仿佛我的肩膀是什么安心的依仗。有两次,她甚至在睡梦中轻轻抽泣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但始终没醒。
我心里那点不耐烦,慢慢被一种古怪的感觉取代。这女孩睡得毫无防备,可我们素不相识。她不怕我是坏人吗?还是累到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我百无聊赖,只能看着窗外。黑暗的旷野偶尔被远处的灯光切开,又迅速愈合。我想起闺女发烧的小脸,想起老婆一个人在家守着孩子的样子,想起下个月的房贷,想起经理上周说的“下半年业绩压力更大”。生活像这窗外的夜,一片混沌,只有被车轮声固定的节奏,催着人不停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含糊不清的报站声,快到郑州了。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走动,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靠在我肩上的女孩,终于动了。
她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极慢地睁开眼,眼神迷茫,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她的目光对上我的,怔了足足有三四秒,然后猛地弹开,像是碰到了烙铁。
“对、对不起!”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我,“我……我不小心睡着了,实在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点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普通话挺标准,听不出明显口音。
“没事。”我活动着已经麻木僵硬的右肩和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五个小时,半个身子都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匆匆低下头,手在随身的一个帆布包里翻找着什么,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很快,她站起身,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着头,快步挤进开始下车的人流中,那个帆布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看着她略显单薄的灰色卫衣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摇了摇头。萍水相逢,一场有点尴尬的小插曲罢了。我也该收拾东西了。
伸手去拿腿上的挎包时,我愣了一下。包的位置好像和我记忆里有点不一样,拉链头朝着另一边。不过我太累了,也没多想,可能是自己睡着时不小心碰到的。我拎起挎包,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随着人流慢慢向车门挪动。
凌晨的郑州站,空气清冷。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我深深吸了口带着煤烟味的凉气,精神稍微振作了点。得赶紧打车回家。不知道闺女退烧了没有。
走到相对人少些的柱子边,我想看看手机叫个车。顺手拉开了挎包的拉链,准备拿手机。
手指摸进去,先碰到了钱包。拿出来,打开。我习惯把现金放在钱包内侧的夹层。手指伸进去,捻了捻。
厚度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里面的钱全抽出来。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还有几个硬币。我记得清清楚楚,上车前,我特意数过,里面有八张一百的,一共八百块。现在只剩下一百二?
我立刻把钱包里外翻了个遍,卡片槽里插着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两张银行卡。等等,两张?我赶紧又数了一遍。工资卡在,信用卡在,那张常用的、存着家里主要流动资金的储蓄卡,不见了。
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沿着脊椎骨往下淌。我强迫自己冷静,把挎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样样翻找。合同、样品册、一包纸巾、一支笔、充电宝、数据线……没有,哪里都没有那张天蓝色的银行卡。
还有那六百八十块钱现金。
不可能丢在车上,挎包一直在我腿上。也不可能被偷,车厢里虽然人多,但我一直很警醒——除了那个女孩靠在我肩上睡着的那段时间。
我的动作僵住了。那五个小时,我半边身体麻木,注意力全在别扭的姿势和酸痛上,还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绅士风度”忍着没动。如果在那段时间里,有人打开我的包……
那个女孩。
那张困倦的、毫无防备的、靠在我肩头睡了五个小时的脸,猛地撞进我的脑海。她低头道歉时羞红的脸,匆忙离开时抱紧帆布包的姿态。
我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零碎,夜风一吹,浑身发冷。六百八十块钱,虽然肉疼,但还能承受。可那张卡……密码是我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很简单。如果她真偷了卡,会不会已经……
我手忙脚乱地捡起东西塞回包里,手指却在挎包内侧一个平时很少用的、带拉链的小夹层里,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不是我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拉开那个小夹层的拉链,我用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是一张两寸的照片。证件照。蓝底。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衬衫,表情有点紧绷,但眉眼清晰,正是那个在车上靠着我睡了五个小时的女孩。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有点磨损,人比现在看起来更青涩些。
照片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我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站在凌晨空旷又嘈杂的站台上,彻底懵了。
偷了我的钱和卡,却留下自己的证件照和电话号码?
这算哪门子事?
第二章 号码
照片在我手指间显得又冷又硬。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报警?这是我第一个念头。可报警怎么说?说我在火车上睡着了,有个女孩靠了我一下,醒来钱和卡就没了,但包里多了她的照片和电话?警察会不会觉得我有病?证据呢?除了这张不知道能不能算证据的照片,我什么都没有。车厢里没监控,至少我那节硬座车厢肯定没有。对面那对母子大概早下车了,其他旅客谁记得?
夜风更冷了,灌进我脖子,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的黑暗里有些刺眼。先把卡挂失。我哆嗦着手指,找到银行客服电话拨过去。机械的女声提示我输入卡号。我哪记得全卡号?只能转人工。等了漫长的两分钟,终于接通,核对身份,办理口头挂失。客服说正式挂失要带身份证去柜台。我挂了电话,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卡里的钱暂时安全了。那是我和老婆攒了两年,准备明年开春给闺女换个大点卧室的家底,小十万块,真要没了,天都能塌下来。
可那六百八十块现金没了。还有这张照片,这个号码。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蓝底证件照,女孩抿着嘴,眼睛直直看着镜头,看不出什么情绪。照片边缘有些发白,像是经常被人摩挲。这照片对她应该有点意义吧?不然谁会随身带着自己的旧证件照?还特意塞进我包里?
塞进我包里。
这个动作让我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不是偷东西时不小心遗落的,是“塞”进来的。她靠在我肩上,一只手可能就在下面,悄悄拉开我的挎包拉链,拿走钱和卡,然后再把这张照片塞进内侧夹层。她做这些的时候,我甚至可能因为太困,脑袋还往下点了一点,正好给她打了掩护。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居然还觉得她睡得可怜,还忍着酸痛没动!我他妈就是个傻X。
愤怒之后,又是深深的困惑。为什么留照片和电话?挑衅?不像。哪有小偷干了活儿还自报家门的?怕我找不到她?那就更说不通了。
难道……不是她?
这个念头一闪,又被我摁下去。不是她还能有谁?那五个小时,只有她离我最近,近到能听到呼吸。别人要从我腿上打开挎包偷东西,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而且,照片就在我包里,铁证如山。
我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打过去说什么?“你是不是偷我钱了?”万一她否认,万一她破口大骂,万一这根本不是她的号码……可不打,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六百八十块,我闺女能买多少本图画书?能带她去吃好几顿儿童餐了。
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最后一拨旅客也出了站。清洁工推着车哗啦啦地过去。我得先回家。家里还有发烧的孩子。
我最终没拨出那个电话,把照片塞回钱包夹层,拖着发沉的双腿往出租车候车点走。排队等车时,冷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点。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卡是挂失了,可现金没了。照片和号码是唯一的线索。可怎么用这线索?直接找过去太莽撞,谁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上了出租车,报完地址,我靠在脏兮兮的后座椅背上,累得眼皮直打架,可脑子却停不下来。那张青涩的证件照,那串潦草的数字,还有女孩靠在我肩上时细微的抽泣,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她哭什么?如果真是个小偷,得手了不该高兴吗?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屋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老婆和闺女在主卧睡着。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还好,不烫了。老婆睡得很浅,立刻醒了,撑起身子小声问:“回来了?顺利吗?”
“嗯,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提火车上的事,“闺女怎么样?”
“退了,后半夜出了身汗。”她躺回去,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饿不饿?厨房有剩饭,热热吃。”
“不饿,你快睡。”我给她掖了掖被角,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我走到阳台上,摸出根烟点上。外面天色泛着灰白,城市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尼古丁吸入肺里,稍微压了压心里那股烦躁。
六百八十块。那张照片。那个号码。
它们像根刺,扎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白天,我强打着精神去上班,把合同交了,汇报了出差情况。经理拍着我肩膀说“小吴干得不错”,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总晃过那截浅灰色的卫衣袖子。中午吃饭时,同事老张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出差累的。我支吾过去,说孩子病了没睡好。
下午,我请了假,去银行办了正式挂失,补办了新卡。柜台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但告诉我新卡要一周后才能拿到。从银行出来,我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手里捏着挂失凭证,心里那股憋闷劲儿更重了。事情是处理了,可那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感觉,一点没散。
我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我已经背下来的号码。要不要,试试?
理智告诉我不该打,打草惊蛇,或者自找麻烦。可另一种情绪,混杂着愤怒、好奇,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哭泣般抽泣声的在意,推着我。
我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做了两次深呼吸,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我心口上。响了五六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电视的嘈杂背景音。
“喂?”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还是没人应。
“你好,我……”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昨天在火车上,从济南到郑州的K……”
“啪嗒。”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急促地响起来。
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她接了,但没说话,直接挂了。这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行,不能这么算了。我又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我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被拉黑了。
操。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堵得厉害。这下更确定了,她肯定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敢接?还拉黑我?
可确定了又能怎么样?报警?理由还是不充分。找过去?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光凭一个被拉黑的号码和一张旧照片?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走,下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走到一个报刊亭,我买了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稍微冷静了点。我拿出钱包,又抽出那张证件照,仔细端详。背景是那种标准的照相馆蓝布,女孩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照片右下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钢印痕迹,但印的是什么,完全分辨不出。倒是照片背面,除了那串号码,在右下角还有几个更淡的、用圆珠笔轻轻划过的字,之前没注意。我对着光仔细看,像是“鹏城”两个字,但写得非常轻,笔画都连在一起,不太确定。
鹏城?那是深圳的别称。难道她是深圳人?或者照片是在深圳拍的?可火车是从济南开往郑州的,她在郑州下的车……
线索乱成一团麻。我捏着照片,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有些人偷了东西,会故意留下点看似线索的物件,把水搅浑,或者另有目的。这个女孩,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闺女好多了,说想爸爸了。”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点烦躁和怒火,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生活里糟心的事还不够多吗?房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体检、工作上永远完不成的KPI……现在又莫名其妙惹上这么一桩。那六百八十块钱,就当喂了狗?可那张照片和号码,像根刺一样。
回到家,闺女扑过来要我抱,小脸还有点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好了很多。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她的话:“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是寻常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我抱着闺女,看着老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台外是万家灯火。这一刻的平静和温暖,让我几乎想把火车上的事彻底忘掉。
可晚上躺在床上,老婆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张蓝底证件照,和那串被拉黑的号码,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行。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手机。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那串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河南郑州。不是深圳。我又试着在微信里搜索这个号码,弹出一个用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句号“。”。地区没填。朋友圈是一条横线,非对方好友不可见。
我盯着那个句号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下去。
验证信息发什么?我想了想,输入:“火车,靠窗座位,灰色卫衣。”
发送。
石沉大海。直到我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手机也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上午带闺女去小区游乐场玩了一会儿,心思却总飘到别处。老婆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我说没事。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公司加班。其实我又跑了一趟火车站附近。我拿着那张照片——事先用手机拍了下来,原件还好好收着——在车站周围的商铺、小旅馆、报刊亭,装作找人的样子,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女孩。大部分人都摇头,说没见过。一个小超市的老板拿着我手机看了看,皱眉说:“有点眼熟……好像前阵子在附近见过,拖着个行李箱,不像常住的。姑娘长得挺清秀,但脸色不太好。”再问具体,他也说不出了。
线索又断了。我站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为了六百八十块钱,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线索”,浪费了大半天时间。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道回府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卡和钱在二七广场地铁站A口垃圾桶后面。照片还我。”
发信人,正是我昨天拨打、后被拉黑的那个号码。
第三章 二七广场
短信只有两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五六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卡和钱在垃圾桶后面?这是什么操作?她偷了东西,又还回来?还要照片?
我立刻回拨这个号码。这次,响了七八声,居然通了。
但和昨天一样,没人说话。我只能听到那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像是很多人走动的嘈杂背景音。
“喂?说话!”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太急,“你什么意思?钱和卡呢?你拿的?”
“……嗯。”一个很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确实是火车上那个女孩的声音。但只有一个音节,短促得几乎抓不住。
“为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连珠炮似的问,“你把东西放那儿了?我现在过去,要是没有……”
“照片。”她打断我,声音还是轻,但清晰了一些,“我的照片。你带来。换。”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我去了什么都没有,或者有诈呢?”我质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似乎吸了吸鼻子。“随便你。……不要,我就走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淡,不像威胁,倒像陈述。
“等等!”我急了,“我怎么知道东西在不在?你先别挂!”
“……在。黑色塑料袋,系着。”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一个人来。别报警。报警,照片你就留着吧。”
话音刚落,电话再次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我捏着手机,手心有点冒汗。黑色塑料袋,系着。一个人。别报警。这情节怎么越看越像劣质警匪片里的接头桥段?我该去吗?
去,可能有危险,也可能白跑一趟。不去,那六百八十块钱和那张照片,就像个未解的谜团,会一直卡在我心里。而且,她提到了“照片还我”,似乎对那张旧证件照很在意。这更让我觉得蹊跷。
犹豫了不到五分钟,我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二七广场。”
二七广场是郑州的地标,周边商业繁华,任何时候都人潮涌动。周六下午,更是摩肩接踵。我在地铁站A口附近下了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点发怵。这地方,太容易隐藏,也太容易发生任何事了。
A口旁边确实有几个绿色的分类垃圾桶。我慢慢走过去,装作系鞋带,迅速瞄了一眼垃圾桶后面。靠墙的缝隙里,果然塞着一个揉成一团的黑色塑料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心脏跳得更快了。我左右看了看,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人注意我。我快速走过去,弯腰,一把将那个塑料袋抓在手里。入手有点分量,捏了捏,里面有个硬硬的、卡片状的东西,还有一叠纸钞的质感。
我没敢当场打开,把塑料袋紧紧攥在手里,迅速离开了垃圾桶,混入人流。一直走到广场另一侧相对人少些的花坛边,我才背过身,快速解开塑料袋上系的死结。
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我捏了捏,撕开封口。
一叠红色的钞票滑出来。我数了数,六张一百的,四张二十的,一共六百八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还有一张天蓝色的银行卡,正是我丢的那张储蓄卡。
东西真的还回来了。
我拿着失而复得的卡和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更加诡异。偷了,还了,还特意用这种方式。她图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的短信:“东西拿到了?照片。”
我环顾四周,广场上人头攒动,每一张脸都陌生。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我后背发凉。我回复短信:“拿到了。照片怎么给你?”
“往前走,百货大楼侧面,消防栓旁边有个饮料自动贩卖机。照片,塞进贩卖机下面那个投币口旁边的缝隙里。塞进去,你就可以走了。”
我看了一眼短信里说的位置,离我现在站的地方大概五十米。那是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贩卖机紧贴着大楼墙壁。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照片就消失?或者有别的手段?”我回复。
“你可以不走,看着我拿。”她这次回得很快。
我盯着这条短信,咬了咬牙。行,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握紧那张证件照,朝百货大楼侧面走去。果然,红色的消防栓旁边,立着一台半旧的饮料自动贩卖机。贩卖机机身和墙壁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缝隙,靠近底部投币口的地方,缝隙稍微宽一点,勉强能塞进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我又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远处是广场喧闹的人群,近处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我蹲下身,假装研究贩卖机上的饮料,迅速将那张蓝底证件照对折两次,塞进了那个缝隙里。照片很薄,塞进去就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我迅速起身,退到十几米外一个报刊亭后面,借着杂志架的遮挡,紧紧盯着那台贩卖机和照片被塞进去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场上的大钟指针慢慢移动。五分钟,十分钟。贩卖机前偶尔有人过来买饮料,投币,哐当一声饮料掉出来,然后离开。没人朝那个缝隙看一眼。
我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也许她根本不打算来取,或者早已从别的方向看到我塞照片,现在早就走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了。
不是从广场那边,而是从百货大楼旁边的一条窄巷里走出来的。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是她。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得很慢,不时左右看看,显得非常警惕。
她径直走到贩卖机前,却没有买饮料的意思。她先是背对着我这边,站了几秒钟,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快速蹲下身,一只手极快地伸进那个缝隙,摸索了一下,抽出来。手指间捏着的,正是我塞进去的那张对折的蓝底照片。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仔细地放进牛仔裤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然后,她站起身,依旧低着头,转身朝着来时的窄巷快步走去。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疑惑,以及此刻看到她本人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驱使我从报刊亭后面快步走了出去,朝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
“喂!等一下!”我喊了一声。
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要跑起来。
“你站住!”我也加快了脚步,拨开挡路的人群,紧紧跟着她。
她拐进了那条窄巷。我追进去,巷子不深,但两边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光线也暗了不少。她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跑了起来。
“你别跑!我不报警!我就想问你几句话!”我一边追一边喊,巷子里有回声。
她跑得更快了,卫衣的帽子在跑动中滑落下来,露出扎着的马尾,一甩一甩的。眼看就要跑到巷子另一头,那边连着一条更热闹的小吃街。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我铆足了劲,冲刺几步,在她快要冲出巷口时,一把抓住了她的卫衣帽子。
“啊!”她惊叫一声,被我拉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趁势抓紧了她的胳膊。
她终于回过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惧,还有一丝……绝望?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力气竟然不小。
“你别动!”我喘着气,死死抓着她纤细却紧绷的手臂,“我不伤害你!我就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偷我东西又还回来?为什么留照片和电话?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她停止了挣扎,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不说话。
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朝我们投来好奇的一瞥,但没人停下。小吃街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巷子里诡异的安静。
“说话!”我压着怒火,手上力道松了点,但还是没放开。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难堪,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和电话里那个轻细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我需要钱。”她哑着嗓子说,目光躲闪着,“很急。车上……看你睡熟了,就……对不起。”
“需要钱你就偷?”我觉得荒谬,“偷了还还回来?还搞这么一出?你耍我玩呢?”
“不是……”她猛地摇头,语速快了点,“我本来……没想还。但我看到你包里……有张小孩的照片,笑得挺开心……还有,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是……是你女儿吧?你微信聊天背景……”
我愣住了。我挎包内侧确实塞着一张闺女两岁时的照片,那次带她去公园拍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手机屏幕也确实是和闺女的合照。
“那又怎样?”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我……我也有个弟弟。”她说着,眼圈突然红了,但她迅速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水汽逼了回去,“他病了,很重,需要钱。我没办法了……偷了你的钱,我后悔了,一晚上没睡着。特别是……看到那张照片。所以……我把卡和钱还你。照片……那是我以前办入职时拍的,唯一一张像样的……我不想留给你。”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那份急切和慌乱不像是装的。尤其提到“弟弟”时,那瞬间红了的眼眶。
“你弟弟病了?”我皱眉,没完全信,“什么病?需要多少钱?你不能正经找个工作?非得偷?”
“找工作来不及了!”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又立刻压低,带着哭腔,“他等不了!医院在催……我试了,到处都……我没学历,没经验,只能做临时工,钱太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巷子里的风吹过,带着一股食物混合垃圾的酸馊味。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鲜活明亮的,此刻却满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卫衣领口有些磨损。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又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但身体仍挡在她和巷口之间。
她揉着被我抓过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她没看我,小声回答:“……周晓芸。”
“周晓芸。”我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弟弟病了,在哪家医院?什么病?”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呢?”我盯着她,“我总得知道我那六百八十块钱,还有我担惊受怕这两天,是因为什么吧?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下摆,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报出一个医院的名字,是郑州一家以治疗血液病闻名的专科医院。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说:“白血病。要做移植,押金还差很多……”
白血病。移植。这两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有个远房表亲的孩子,前年就是这病,家里砸锅卖铁,最后还是没留住。那段时间,整个家族都笼罩在阴云里。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带我去看看。”我听到自己说。
她愕然地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说,带我去医院,看看你弟弟。”我一字一句地重复,“如果是真的,钱,我可以不追究,甚至……可能的话,我能帮一点。如果是假的……”我没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惊讶,怀疑,犹豫,最后,定格在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上。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我带你去。”
第四章 医院
从二七广场到医院,打车用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和周晓芸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谁也没说话。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手指紧紧抠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我则看着前面不断跳动的计价器数字,心里也乱糟糟的。
我在干什么?跟着一个偷过我钱的小偷,去验证一个可能完全是编造的故事?万一到了医院,根本没什么弟弟,或者是个骗局陷阱呢?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可她那句“我也有个弟弟”,还有提到“白血病”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总在我脑子里打转。闺女发烧时老婆那焦急的脸,和眼前这张年轻却布满倦容的脸,莫名地重叠在一起。
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前。这里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大多没什么笑容,步履匆匆,或者沉重缓慢。
周晓芸推门下车,站在大楼前,仰头望了一眼高高的楼层,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向我,低声说:“在七楼,血液科。”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大楼。电梯里人很多,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戴着帽子的病人,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数字跳到“7”,门开了。
血液科病房区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治疗车滚轮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的压抑咳嗽。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疾病特有的气息。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暗绿色的,灯光也显得冰冷。
周晓芸对这里很熟悉,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护士站旁边的一间病房前。病房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床号:27-29。
她抬手想敲门,动作在半空顿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才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