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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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雨,今年三十五岁,是个普通的公司会计。我老公叫刘建斌,三十八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经理。我们结婚十年,有个八岁的女儿叫妞妞。
建斌又要出差了,这是他今年第六次出门。
我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手上叠着他那些熨得笔挺的衬衫。浅蓝的、白色的、淡灰的,一件件摞起来,边角对齐。建斌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低头的样子显得特别专注,额前那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眼睛。
“牙刷带了吗?”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带了。”他声音闷闷的。
“胃药呢?上次你说那边菜辣,半夜胃疼。”
“在箱子里了。”
我把衬衫一件件放进打开的行李箱,然后是袜子,内裤,都叠得方方正正。行李箱是前年我给他买的,深灰色,万向轮,拉起来很顺滑。那时候他升了销售经理,说以后出差会多,得有个好箱子。
“这次去几天?”
“五天,周四回来。”
“去哪里来着?”
“成都。”
我点点头,把充电线卷好,塞进侧边的小袋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叠衣服的窸窣声和建斌系鞋带的细微声响。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大概是放学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再过半小时该去接妞妞了。
“对了,”我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拍了拍箱子面,抬头冲他笑,“这次跟情人去哪玩?”
话是笑着说的,语气轻松得就像问他中午吃了什么。我甚至还歪了歪头,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说我瞎开玩笑。
可建斌整个人僵住了。
他系鞋带的动作停在半空,手指捏着白色鞋带,指节泛白。慢慢地,他抬起头看我,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像是被人突然抽干了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慌乱。
“你、你说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颤。
我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开个玩笑嘛,这么紧张干什么?”
但我心里那点轻松劲儿,在他这个反应里一点点沉下去了。这不是被人开过分玩笑该有的反应。我见过建斌生气,见过他不耐烦,见过他尴尬,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点踉跄,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嘴里含糊地说:“我、我得走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急什么,还早呢。”我说,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自己都能听出来有点飘。
“不早了,路上堵。”他已经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背绷得笔直,像个上刑场的人。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换鞋。他弯下腰解拖鞋的带子,动作笨拙,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穿上皮鞋,鞋带是早就系好的,但他还是重新系了一遍,手指不灵活,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建斌。”我叫他。
他浑身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直起身,回过头来看我。那张脸还是白的,额头上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四月的天,屋里开着窗,一点儿也不热。
“怎么了?”他问,声音又干又紧。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摆摆手:“没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胡乱地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不重,但在我耳朵里特别响。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听着电梯门开,听着他拖着箱子走进去,听着电梯下行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整层楼都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楼下小孩的玩闹声又传上来,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在哄。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刺啦”一声,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慢慢走到玄关,低头看建斌刚才站的地方。深色的木地板上,有两滴深色的印子。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是湿的,水渍。
汗。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不一会儿,建斌拖着那个深灰色行李箱从楼里出来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几乎是在小跑。到了路边,他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自己钻进后座。车子开走了,汇入下午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建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他接了。
“喂?”背景音里有车流声,他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
“你忘了带剃须刀。”我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没事,我到了再买一个。”
“嗯。”我顿了顿,“建斌。”
“嗯?”
“你刚才……”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一路平安。”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握得紧紧的。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眼角有细纹了,脸色有点黄,是长期坐办公室又熬夜带孩子熬出来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我转身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就是建斌刚才坐的位置。床单上还有他坐过的褶皱。我伸手抚平那些褶皱,手指触到的地方,还有点余温。
然后我开始回想。
这半年,建斌出了六次差。一月一次,很规律。每次都是五天,周四回来。去的地方不一样,上海、广州、深圳、杭州、武汉,这次是成都。每次都是提前两天通知我,然后我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
他有什么变化吗?
有的。他回家后越来越沉默,抱着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跟他说话,他经常走神。晚上睡觉,他背对着我的时候多了。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他说是,销售指标越来越高,完不成就没奖金。
我相信了。毕竟我们这个家,房贷一个月八千,妞妞的学费、补习班、兴趣班,加起来又是好几千。两边老人虽然不用我们养,但逢年过节总得表示表示。我的工资也就那样,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所以我从来没怀疑过。
可是刚才他那反应……
我站起来,在卧室里踱步。走到衣柜前,我打开他的那一半。西装、衬衫、裤子,挂得整整齐齐。我一件件拨过去,手指摸过那些布料。然后我蹲下身,看他放内衣的抽屉。
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裤、袜子。我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又去看他放杂物的抽屉,皮带、领带、手表。手表有三块,一块是我们结婚时我送他的,一块是他去年生日自己买的,还有一块是去年公司年会上中的奖,都不贵。
什么都没有。
我是不是多心了?也许他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紧张,所以被我一句玩笑话吓到了。也许他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但不是那种事。
可那句“跟情人去哪玩”在我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我说这话时是什么心态?真的是开玩笑吗?还是这半年来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已经在我心里积成了疙瘩,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
手机响了,是妞妞学校老师发来的微信,说今天有家长课堂,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回了句“参加”,看了眼时间,该去接孩子了。
我拿上钥匙和手机,换了鞋出门。电梯里遇到楼下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问我:“晓雨,接妞妞去啊?”
“嗯,王阿姨买菜呢。”
“是啊,晚上做红烧肉,我家那小祖宗就爱吃这个。”王阿姨说着,打量我一眼,“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可能昨晚没睡好。”我笑笑。
“你们年轻人啊,别老熬夜,身体要紧。”电梯到了,王阿姨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对了,你老公又出差啦?我看他拖着箱子走的。”
“嗯,去成都。”
“真辛苦,老往外跑。你一个人带孩子也辛苦。”王阿姨摆摆手,“走了啊,回头来我家吃饭。”
“好,谢谢王阿姨。”
我走到小区门口,等过马路。红灯,六十秒。我盯着倒计时的数字,脑子里却全是建斌那张惨白的脸。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走过去,脚步有点飘。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了。我站在熟悉的位置,看着校门。不一会儿,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了。妞妞在队伍中间,看见我,眼睛一亮,朝我挥手。
“妈妈!”她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接过她的书包,牵起她的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表扬我作文写得好!”妞妞仰着小脸,眼睛里都是光。
“真棒,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糖醋排骨!”
“好,糖醋排骨。”
我们往家走,妞妞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被老师批评了,谁带了新玩具。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却不全在她说的话上。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洗米、切排骨、准备调料,这些动作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油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
“妈妈,爸爸呢?”妞妞在客厅问。
“爸爸出差了,周四回来。”
“哦。”妞妞的声音有点失望,“他说这次回来给我带熊猫玩偶的。”
“会的,爸爸答应你了。”
排骨在锅里翻炒,糖醋汁倒下去,香味弥漫开来。我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做了个番茄鸡蛋汤。两菜一汤,摆上桌。
“洗手吃饭。”
妞妞跑去洗手,我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建斌平时就坐那儿。他吃饭快,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坐在那儿等我,有时玩手机,有时看新闻。
手机亮了,是建斌发来的微信:“到机场了,准备登机。”
我回:“好,注意安全。”
他发了个“嗯”字,再没下文。
我放下手机,给妞妞夹了块排骨。她吃得满嘴是酱汁,我拿纸巾给她擦。
“妈妈,你怎么不吃?”妞妞问。
“妈妈不饿,你先吃。”
其实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我还是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慢慢地嚼。青菜有点老,纤维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妞妞去写作业。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洗着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各自的故事。
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妞妞在书桌前认真写字,小脑袋低着,马尾辫垂在肩上。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抱着手臂,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街道上流动。
建斌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要飞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成都。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建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半年前。那会儿他出差没这么频繁,聊天记录也多了些。他会给我发酒店房间的照片,发吃了什么的照片,有时候还会跟我抱怨客户难缠。
这半年,他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到了。”“忙。”“睡了。”
我当时以为就是工作忙,没多想。
可是现在,把这些细节串起来……
我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就别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送妞妞上学,日子还得过。
回到屋里,妞妞已经写完作业了,正在看电视。我催她去洗澡,然后自己洗漱。等妞妞睡了,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床上躺下,旁边是空的。这张床一米八,平时我和建斌各睡一边,中间还能再睡个人。但今晚,这半边空得让人心慌。
我侧过身,看着他平时睡的那边。枕头上有他头发的气味,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拉过他的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然后我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不停地流,把枕套打湿了一大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自己停了。我坐起来,把枕头放回去,抹了把脸。不能这样,周晓雨,你不能这样。没凭没据的,就凭他一个反应,就怀疑他出轨?万一真是误会呢?万一他有什么别的事呢?
我得弄清楚。
可是怎么弄清楚?查他手机?他手机有密码,我从没问过。查他聊天记录?我连他手机都打不开。问他?他要是真有事,能说实话吗?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楼上漏水弄的,后来补了,但还有痕迹。那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条虫子。
我就这么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趟他公司。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给妞妞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一切如常,只是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遮了好几层才盖住。
一上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跳来跳去,我一个也看不进去。隔壁工位的小张凑过来,小声说:“晓雨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是不是老公又出差了?”小张眨眨眼,“要我说啊,男人老往外跑可不行,容易出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能出什么事,他那是工作。”
“工作也不能总出差啊,这都第几次了?今年第六次了吧?”小张掰着手指头数,“一月一次,比大姨妈还准。”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可不是挑拨离间啊,”小张压低声音,“我就是提醒你,多长个心眼。我表姐就是这样,老公老出差,结果在外面有人了,她最后一个知道。”
“你表姐后来呢?”
“离了呗,还能怎么着。”小张撇撇嘴,“四十多岁的人了,带着个孩子,现在租房子住,惨得很。”
我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不过你家刘哥应该不是那种人,”小张又说,“看着挺老实的。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点点头,转身继续对着电脑。
老实。是啊,建斌看着是挺老实的。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工资上交,纪念日会送花,对孩子也有耐心。这样的男人,会出轨吗?
可昨天他那反应……
中午休息,我没去食堂吃饭,跟主任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点事。主任人不错,没多问就批了。
我打车去建斌公司。他们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我婚前常来,后来有了孩子,来得就少了。最近一次来还是去年中秋节,给他送月饼。
写字楼大堂还是老样子,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挑高的天花板,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我走过去,其中一个抬头看我,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刘建斌,销售部的。”我说。
“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爱人,来给他送点东西。”我举了举手里拎着的保温袋,里面其实就装了个苹果,临时在楼下水果店买的。
前台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登记本:“刘经理他今天好像没来公司。”
“没来?”我一愣,“他不是出差了吗?”
“是啊,出差了,所以没来公司。”
“他什么时候出差的?”
“昨天下午走的吧,我记得他拖着行李箱走的。”前台姑娘说着,笑了笑,“您是他爱人的话,应该知道啊。”
我脸上有点发烫:“我知道,就是确认一下。那行,谢谢你。”
我转身要走,前台姑娘又叫住我:“对了,您要不去他们部门问问?可能有同事知道他具体行程。”
我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坐电梯上十八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憔悴,眼神慌乱。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销售部在走廊尽头,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工位。我推门进去,靠近门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刘建斌经理,”我说,“我是他爱人。”
“刘经理出差了。”女孩说。
“我知道,我想问问,他这次是去成都吗?具体是哪个酒店?我有点急事要找他,但他手机打不通。”我编了个理由。
女孩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们一般不透露同事的住宿信息。要不您打电话问问刘经理自己?”
“他手机关机了,可能在飞机上。”我顿了顿,“要不我问问王总?王总在吗?”
王总是建斌的直属上司,我见过几次,一起吃过饭。
“王总在开会。”女孩说。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嫂子?”
我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有点面熟。我想起来了,是建斌的同事,姓赵,去年建斌带他来家里吃过饭。
“小赵,”我赶紧说,“真巧,你在这儿。”
“是啊,我刚从客户那儿回来。”小赵走过来,“你找建斌?他出差了。”
“我知道,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他这次是去成都对吧?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成都?不是啊。”小赵一脸疑惑,“他这次去的是西安。”
我脑子“嗡”的一声。
“西安?你确定?”
“确定啊,昨天中午我们还一起吃的饭,他说下午飞西安,有个项目要谈。”小赵说着,拿出手机,“我看看啊……昨天下午三点半的航班,东航MU2156,飞西安咸阳机场。怎么了嫂子,建斌没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我看见小赵的嘴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有点发黑,我扶住旁边的桌子。
“嫂子?你没事吧?”小赵赶紧扶住我,“你脸色好白,要不要坐下?”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我没事。可能……可能我记错了。是西安,对,是西安。”
“你真没事?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谢谢。”我挣开他的手,“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
“哎,嫂子——”小赵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快步走向电梯。电梯刚好在这一层,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小赵站在外面,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电梯开始下行,我靠在轿厢壁上,浑身发软。
西安。他说去成都,结果去了西安。为什么要撒谎?如果真是出差,为什么要隐瞒目的地?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脚步虚浮。大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一阵眩晕。
保温袋还在手里拎着,我走到垃圾桶边,把里面的苹果扔了进去。袋子也扔了。
然后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建斌在西安。和谁?去干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个个跳出来,清晰得刺眼。
这半年,他出差回来,行李箱里的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叠衣服,都是团成一团塞进去。我问过他,他说酒店服务员帮忙叠的。我信了。
他出差期间,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有时候不接,过很久才回过来,说在开会,在见客户,在洗澡。声音总是压得很低。
他回家后,洗澡时间变长了,一洗就是半个多小时。以前他十分钟就出来。
他换了个新手机,密码换了,说是公司要求,要保密。我也没多想。
还有,我们上次夫妻生活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他总是说累,说压力大,倒头就睡。
我以为真的是工作压力大。
我以为真的是累。
原来不是。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我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冷。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是建斌挑的。他说这个颜色温馨。茶几上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妞妞在中间,我和建斌在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APP。我和建斌的机票通常都是我订的,我知道他的身份证号。我登录他的账号,密码是他生日,没改。
查行程记录。
一条条记录跳出来。一月十五日,上海。二月十八日,广州。三月十二日,深圳。四月二号,杭州。五月六日,武汉。还有昨天,五月二十日,西安。
每次都是去五天,周四回来。每次都住在不同的酒店。我点开昨天的订单,航班信息,酒店信息。西安豪享来酒店,大床房,预付。
大床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窖里。
我继续翻,翻到支付记录。建斌的信用卡绑在这个账号上。机票,酒店,都是信用卡支付的。除此之外,还有餐厅的消费记录,咖啡馆的消费记录,商场的消费记录。
在那些陌生的城市,他一个人,用大床房,在高档餐厅吃饭,在咖啡馆喝下午茶,在商场购物。
购物?
我点开一条消费记录,是广州的一家商场,消费金额两千八百元。时间是他去广州出差的那次。买了什么?他没跟我说过,也没给家里带过这么贵的东西。
我又查其他几次,每次都有类似的消费记录。杭州那次,消费三千六百元。武汉那次,消费四千二百元。
这些钱,买了什么?给谁买了?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手机。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朝上,还亮着,那些消费记录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捡起手机,退出账号,关掉屏幕。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从客厅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然后我停住了。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重新翻建斌的东西。这次我翻得更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西装口袋,裤子口袋,抽屉的夹层,行李箱的夹层。
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我摸到一个小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深蓝色,巴掌大。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心形的粉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见过这条项链。上个月,我和妞妞逛商场,在珠宝店的橱窗里看见过。妞妞说好看,我多看了两眼。标价一万两千八。我当时还想,真贵,够家里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现在,这条项链在我手里。
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打印的字写着:“给最爱的你。永远爱你。”
没有署名。
我拿着那条项链,在床边坐下。项链很轻,但我觉得有千斤重。粉钻折射着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永远爱你。
最爱的你。
不是我。我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妞妞更没有。
所以,是别人。
那个“情人”,真的存在。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一语成谶。
我笑了,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又干又涩,像乌鸦叫。笑到后来,眼泪出来了,糊了一脸。我用手抹,越抹越多。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停下来,把项链放回盒子,盖上。手心里全是汗,盒子上沾了指纹。我用袖子擦干净,把盒子放回行李箱的夹层,把行李箱推回原处。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不,周晓雨,你不能疯。你还有妞妞。妞妞才八岁,她需要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又把头发重新扎好。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该去接妞妞了。
我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电梯里又遇到邻居,笑着打招呼。我也笑,尽管我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接到妞妞,她蹦蹦跳跳地出来,手里拿着美术课画的画。
“妈妈你看,我画了我们一家人!”
我接过画看。妞妞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中间的小人扎着辫子,是妞妞自己。左边的小人穿裙子,是我。右边的小人穿西装,是建斌。我们三个手拉手,站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下面,太阳在笑,小鸟在飞。
“画得真好。”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老师也这么说!”妞妞很高兴,“我要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好,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回到家,我给妞妞做饭,陪她写作业,给她洗澡,哄她睡觉。一切如常,只是我动作有点慢,反应有点迟钝。妞妞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那妈妈早点睡。”
“好。”
妞妞睡了,我回到卧室,关上门。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十点。
建斌应该到酒店了。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建斌。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我说。
“晓雨,我到酒店了。”建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疲惫,有点沙哑。
“嗯,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飞机晚点了半小时。”
“住下了?”
“住下了,酒店还行。”他顿了顿,“妞妞睡了?”
“睡了。”
“你呢?在干什么?”
“准备睡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那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好。”我顿了顿,“建斌。”
“嗯?”
“你住的酒店叫什么名字?我同事说过两天也要去成都,让我推荐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钟,很短,但在我这里,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就那个,豪生酒店。”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豪生酒店?在哪个区?”
“在……锦江区吧,我也记不清了,打车过来的。”他语速很快,“哎呀,我有点累了,想洗个澡睡了。明天还要见客户。”
“好,那你休息吧。”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豪生酒店。他说他住在豪生酒店。
可订单上写着,西安豪享来酒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在撒谎,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在黑夜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我的婚姻,也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深很深的缝。
而我,刚刚亲眼看见了这道缝,看见了缝那边,是怎样的深渊。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三,我照常上班。眼睛肿得厉害,用了好多冰袋敷才消下去一点。小张又凑过来:“晓雨姐,你昨天下午请假干嘛去了?脸色更差了。”
“有点事。”我简短地说,不想多谈。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小张压低声音,“需要帮忙就说。”
“没事,真没事。”
一整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填报表,对账,开会。主任说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反应慢半拍。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吃不出味道。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是建斌的信用卡消费通知,消费地点是西安某商场,消费金额三千六百元。
又是商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截图保存。
下班后,我去接妞妞。妞妞今天值日,出来得晚。我等在校门口,看其他家长接走孩子,一个个有说有笑地离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妈妈!”妞妞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数学题全做对了。”妞妞仰着小脸,等我的夸奖。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明天。”
“明天是星期四,爸爸说星期四回来。”妞妞掰着手指头数,“那明天晚上就能见到爸爸了。”
“嗯。”
“我要给爸爸看我画的画,还要告诉他我数学全对了。”
“好。”
回到家,做饭,吃饭,洗碗,写作业,洗澡,睡觉。流程一样,只是我心不在焉。妞妞问我问题,我要问两遍才反应过来。给她检查作业,一道简单的题看半天。
“妈妈,你是不是在想爸爸?”妞妞问。
我一愣:“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老看手机。”妞妞说,“爸爸出差的时候,你老看手机,是在等爸爸电话吧?”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嗯,是在等爸爸电话。”
“爸爸也真是的,都不主动打电话。”妞妞撅起嘴,“等我长大了,我才不要嫁给老出差的人。”
“别瞎说。”我摸摸她的脸,“快睡吧。”
哄睡妞妞,我回到卧室。今晚建斌没打电话来,只发了条微信:“今天忙,早点睡。”
我回了个“嗯”字。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这个邮箱是婚前用的,后来有了工作邮箱,就很少用了。密码我还记得,试了两次,登进去了。
邮箱里塞满了广告邮件,我一一删除。然后我在搜索栏输入“西安豪享来酒店”,搜索邮件。
什么都没有。
我又输入“西安”、“酒店”、“预订”等关键词,还是没有。
也许我想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出差,只是不小心说错了酒店名字,只是不小心在商场买了东西,只是不小心……
我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调查丈夫是否出轨”。
回车。
跳出无数条结果。私家侦探、手机定位、聊天记录恢复、行车记录仪……五花八门,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一条条点开看,越看心越沉。原来有那么多方法,原来有那么多女人经历过同样的事。论坛里,帖子里,那些匿名用户的讲述,字字血泪。
“我发现他出轨那天,他正在洗澡,手机亮了,是那个女人发来的微信:‘想你了,老公。’”
“他骗我说加班,其实是去接那个女人下班。我打车跟在后面,看见他们手牵手走进酒店。”
“我在他车里发现一根长头发,金色的,我不是金发。”
“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每一条,都像在说我。
不,就是在说我。
建斌身上有没有陌生的香水味?好像有。上次他出差回来,我闻到他外套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的香水,也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我问过他,他说可能是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我信了。
他车里有没有长头发?我没注意过。我不常坐他的车,平时他开车上班,我坐地铁。
他手机里有没有暧昧微信?我不知道,我打不开他手机。
他有没有骗我说加班?有。上个月,他说加班,十一点才回来。但我后来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的打车记录,那天晚上七点,他从公司打车去了一个小区,不是我们家的小区。我问他,他说是去同事家拿文件。我又信了。
我真傻。
不,不是傻,是自欺欺人。是害怕,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个家就散了。是懦弱,不敢面对可能的事实。
可是现在,事实就摆在我面前,逼着我去看,去面对。
我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发酸。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半夜。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是建斌发来的微信,问我睡了没。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没去上班。送妞妞上学后,我回到家,开始收拾屋子。不是普通收拾,是大扫除。我把所有柜子都打开,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一件件擦,一件件整理。
我在找,找更多证据,或者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客厅、餐厅、厨房、阳台、卫生间,最后是卧室。衣柜、床头柜、书架、床底,每一寸都不放过。
在书架最顶层,一个旧鞋盒里,我找到了一沓照片。
是我和建斌的旧照片。恋爱时的,刚结婚时的,蜜月旅行时的。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都是光。有一张是在海边,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我们手拉手迎着海浪跑,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他说他会永远爱我。
永远有多远?不过十年。
我放下照片,继续翻。在鞋盒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旧手机,很老的款式,屏幕都碎了。是建斌很多年前用过的手机,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收起来了。
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没电了。我找到充电器,插上电。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开机。
心跳突然加速。
我解锁手机,密码是他以前的密码,他所有密码都一样,生日。打开了。桌面是他和我的合影,也是在那个海边,我们脸贴着脸,笑得很甜。
我点开相册。照片不多,大多是风景照,还有一些工作文件。我一张张翻,直到翻到最后几张。
是去年年底的照片。照片里,建斌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背景是某个景区,有山有水。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瓜子脸,笑得很甜。建斌的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密。
还有一张,是他们两个人的自拍,脸贴得很近,几乎要亲上。
照片时间,去年十二月三日。那天,建斌说去杭州出差。
我继续翻,在短信草稿箱里,找到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亲爱的,到酒店了吗?想你。”
收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记下那个号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她”字。
“她”。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我”,而那个女人才是“她”。
我放下手机,手抖得厉害。胃里一阵翻腾,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鬼。
我走出卫生间,跌坐在客厅地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可我觉得冷,刺骨的冷。我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建斌。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了。他又打过来,一遍又一遍。第五遍的时候,我接了。
“晓雨,你怎么不接电话?”建斌的声音有点急,“妞妞老师说你没去接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你在哪儿?没事吧?”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糟了,忘了接妞妞。
“我……我睡过头了。”我说,声音沙哑。
“睡过头?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感冒了。”我清了清嗓子,“我马上去接妞妞。”
“你快去吧,老师都着急了。接到妞妞给我回个电话。”
“嗯。”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脚步虚浮,下楼梯时差点踩空。
到了学校,妞妞一个人坐在保安室,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妈!”她扑进我怀里,“你怎么才来啊?”
“对不起,妈妈睡过头了。”我抱紧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一阵酸楚。
“爸爸打电话给老师了,说你没接电话,老师都着急了。”妞妞仰起脸,“妈妈你真的感冒了吗?”
“嗯,有点。”我摸摸她的头,“走,回家。”
牵着妞妞的手往家走,妞妞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学校的事,说有个小朋友过生日,分了蛋糕,她留了一块给我。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回到家,我让妞妞去看电视,自己进厨房做饭。切菜时,刀一滑,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冒出来,滴在砧板上。我看着那抹鲜红,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去找创可贴。
妞妞跑进来:“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切到手了。”我用水冲了冲,贴上创可贴。
“疼不疼?”
“不疼。”
是真的不疼。手上的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晚饭做得很简单,番茄鸡蛋面。妞妞吃得很香,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饿。”
吃完饭,我给妞妞洗澡。妞妞坐在浴缸里,玩着泡泡,突然说:“妈妈,你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两天都不高兴。”妞妞说,“爸爸出差的时候,你都不高兴。是不是因为爸爸老不在家,你生气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没有,妈妈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妞妞说。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妞妞看着我的脸,小声说:“妈妈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下子没忍住,眼泪掉下来,滴在浴缸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妞妞慌了,伸手要给我擦眼泪。
“没事,妈妈就是……就是眼睛进泡泡了。”我胡乱抹了把脸,“快洗,水要凉了。”
给妞妞洗完澡,哄她睡觉。她今天睡得很快,也许是白天等太久累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张着的嘴。
这是我的女儿,我和建斌的女儿。
如果离婚,妞妞怎么办?跟谁?我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吗?我能一个人把她养大吗?她才八岁,就要面对父母分开的事实吗?
我不敢想。
手机又响了,是建斌。我走到客厅接起来。
“接到妞妞了吗?”
“接到了。”
“你声音还是不对,真感冒了?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概五点能到家。”
“嗯。”
“你想吃什么?我从这边带点特产回去。”
“随便。”
“那行,我看着买。”他又顿了顿,“晓雨,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真没有?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我说了没有。”我的声音有点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我的这盏灯,也要灭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想你了,明天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存下来,备注“她”。
然后我打开建斌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他很快回了:“不用,我打车回去就行。”
“我想去接你。”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好,那你来吧,航班号我发你。”
“嗯。”
我关掉手机,走回屋里。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
那时候,我们多幸福啊。
可是幸福就像手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我放下照片,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建斌的行李,是我自己的。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另一个行李箱里。不多,就几件换洗的,和妞妞的几件衣服。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我知道,这个家,我今晚是待不下去了。
收拾好行李,我坐在床边,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西安。
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让建斌撒谎、让他花钱、让他背叛我和这个家的女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