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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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意外
我叫文秀,今年四十八岁。老公路建国,五十整。我们有个女儿,叫路小雨,在上海读大学,今年大二。
我和建国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他在区里的自来水公司当科长。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安稳。谁也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怀上孩子。
发现不对劲是去年十月底。该来的月事迟了半个月。起初我没在意,快五十的人了,经期乱是常事。可人总犯困,闻到油腻味就想吐。我们社里年轻小姑娘多,有个叫小周的姑娘瞅了我几眼,悄悄把我拉到洗手间。
“文秀姐,您该不会是……”她眼神往我肚子上瞟。
我笑了:“瞎说啥呢,我都多大岁数了。”
可心里咯噔一下。晚上回家,翻出抽屉最里头那盒过期大半年的验孕棒。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抗战剧,枪炮轰轰响。我关紧卫生间的门,手有点抖。
两条杠。清清楚楚。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红杠,看了足足十分钟。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空。外面电视声停了,建国敲门:“文秀,你没事吧?蹲这么半天。”
我拉开门,把验孕棒递给他。
建国接过去,眯着眼看——他老花,看电视都得戴眼镜。他转身去茶几上拿了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假的吧?”他终于说,“这玩意儿过期了不准。”
“过期是可能会不准,”我说,“但也不是百分百。”
第二天请假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B超。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空的。给我做B超的是个年轻医生,看着不超过三十岁。她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您上次月经什么时候?”她问。
我报了日子。
她没说话,继续在肚子上移动探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宫内早孕,双活胎。”
我没听懂:“什么?”
“您怀的是双胞胎,”她转过头看我,表情复杂,“两个都发育正常,有胎心。按孕囊大小看,大概六周左右。”
从医院出来,天灰蒙蒙的。我捏着B超单,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动。建国停好车过来找我,看见我的脸色,脚步慢下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发紧。
我把单子递给他。他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双、双胞胎?”
我点头。
他又低头看单子,手开始抖,嘴角抽了抽,然后一下子咧开了。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我差点喘不过气。
“太好了!文秀!太好了!”他在我耳边喊,声音带着哭腔,“咱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
路过的病人家属都看我们。我推他:“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建国松开我,眼眶通红,他把B超单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走,回家!我给你炖鸡汤!”
回家的路上,建国一直说话。说他早就想要二胎,说女儿一个人太孤单,说咱们家要热闹起来了,说男孩女孩都好,最好是龙凤胎。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汗津津的。
我靠着头枕,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秋天了,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掉。我心里乱糟糟的。四十八岁,怀双胞胎,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高龄产妇,高危妊娠,妊娠高血压,糖尿病,产后大出血……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还有,小雨怎么办?她都二十了,突然多出两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弟弟妹妹,她能接受吗?
晚上,建国当真炖了鸡汤。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哼着不成调的歌。我坐在沙发上,给小雨发微信,打了删,删了打,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发了一句:“小雨,在忙吗?妈妈有事想跟你说。”
小雨直接打了视频过来。屏幕里,她扎着马尾,穿着睡衣,背后是宿舍的书架。
“妈,什么事啊?我明天有早课,准备睡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话堵在喉咙里。
建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凑到镜头前,满脸是笑:“小雨!爸爸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要当姐姐了!”
小雨愣了两秒:“什么?”
“你妈怀孕了!”建国声音洪亮,“还是双胞胎!”
屏幕里,小雨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就那么盯着我们,没说话。背景里,她室友的声音传过来:“小雨,你刚说啥?你妈咋了?”
小雨猛地回过神,对室友说:“没什么。”然后转向屏幕,扯出一个笑:“真的啊?恭喜啊,爸妈。我、我有点困了,先睡了啊,明天再说。”
视频挂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建国浑然不觉,还乐呵呵的:“丫头高兴坏了吧!等她放假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夜里,我睡不着。身边建国鼾声如雷,他今天太兴奋,喝了点酒,睡得沉。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在黑暗里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心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这两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四十八了,身体早就不比年轻时候。出版社的工作虽然不累,但天天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对孕妇也不好。建国在公司是个小科长,看着体面,其实收入也就那样。我们刚给女儿付了首付,在上海周边买了套小公寓,背了三十年贷款。现在再来两个孩子,奶粉、学费、以后结婚买房……我想想就头皮发麻。
还有,我这年纪怀孕,街坊邻居、单位同事会怎么说?我想象得出那些眼神,那些背后的议论:“哟,老蚌生珠啊。”“真行,这么大年纪还生,不要命了?”“怕是意外吧,没准本来想要孙子,结果女儿是独生,现在放开二胎了,赶紧追生一个。”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第二天去上班,我特意穿了件宽松的毛衣。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文秀姐,昨天去医院……怎么样?”
我勉强笑笑:“没大事,就是肠胃炎。”
小周将信将疑地看我,没再问。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校对稿子,一行字看三遍都没看进去。下午,主任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文秀啊,坐。”他给我倒了杯茶,“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下。”
我心里一紧。
“社里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老刘搓着手,“领导层开了会,决定精简一部分岗位。你这岗位嘛……本来是不动的,但你现在这个情况,”他瞥了一眼我的肚子,“怀孕了,后期肯定要休产假。社里的意思是,你看你能不能提前退下来?当然,补偿金会给足,按工龄算,不会亏待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刘主任,我才四十八,还没到退休年龄……”
“知道知道,”老刘摆摆手,“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你放心,该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你回家好好养胎,生对双胞胎,多好的福气啊。”
从办公室出来,我手脚冰凉。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眼角皱纹清晰,脸色苍白。四十八岁,怀孕,失业。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晚上回家,建国已经在了。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他看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怎么了?单位有事?”
我没瞒他,把老刘的话说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我坐下,盛了碗汤递给我:“退就退吧,你那工作,整天对着电脑,有辐射,对胎儿不好。回家好好休息,我养你们。”
“你说得轻巧,”我推开汤碗,“你那点工资,还要还小雨的房贷,现在又多两张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建国声音大了点,“车到山前必有路!文秀,这是老天给咱们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别想那么多,安心养胎,啊?”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糙,但很暖。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和期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真是福气。
之后的日子,我办了离职。社里同事给我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大家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的东西,我都懂。收拾东西离开那天,小周帮我抱着纸箱下楼,在电梯里,她突然说:“文秀姐,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真的。”
我笑笑,没说话。
回家养胎的日子,起初很不习惯。每天建国上班后,家里就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开始研究孕妇食谱,学着织小毛衣小袜子——虽然手艺很糙。建国买了一堆育儿书,晚上戴着老花镜看得认真,还用笔做记号。
孕吐来得凶猛。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出来了。建国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给我弄吃的。他厨艺其实一般,但特别用心,盐放多了怕我水肿,油放少了又怕没营养。看着他笨拙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我心里那点怨气和不甘,慢慢淡了些。
十二周的时候,要去建卡,做NT检查。建国请了假陪我去。医院人山人海,产科门口坐满了孕妇,大多是年轻人,很多是丈夫陪着。我和建国坐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也有善意的。
轮到我了。躺上检查床,B超探头在肚子上移动。医生看着屏幕,对旁边的助理说:“双绒双羊,两个胎儿发育都挺好,NT值也在正常范围。”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建国扒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医生笑了:“爸爸进来吧,可以一起看看。”
建国赶紧进来,凑到屏幕前。医生指给他看:“这是宝宝A,这是宝宝B。看,心跳多有力。”
建国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咧着,像个傻子。然后,他眼圈突然红了,赶紧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出来的时候,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文秀,”他声音有点哑,“真好。真好啊。”
是啊,真好。两个小生命,在我肚子里健康成长。也许真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赐的礼物。
我们开始给孩子想名字。建国说,如果是龙凤胎最好,男孩跟他姓,女孩跟我姓。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他说这不是讲究,是纪念。我们翻字典,想了很多名字,又一个个否定。最后我说,等生了再说吧。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四个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我很少出门,就在小区里散散步。小区里带孩子的老人多,见了我,都会多看几眼。有个常碰面的老太太,姓王,以前是小学老师,挺热心肠。她推着孙子玩,有一次跟我聊天,说:“小陆啊,你这年纪生孩子,不容易,得多注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道了谢。
她又压低声音:“你爱人,看着挺高兴的?”
我点头:“嗯,他喜欢孩子。”
王老师笑笑,没再说什么,推着孩子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建国是高兴,高兴得有点过头了。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贴着我肚子听,跟孩子说话,说爸爸回来了,今天乖不乖。他买了胎心仪,每天晚上都要听一听两个心跳才安心。他还开始看儿童房装修,计划着把书房腾出来。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走路不疼,但总硌着。
那天,是孕18周,要做唐筛和一系列抽血检查。建国照例请假陪我。抽了七八管血,我有点晕,坐在走廊椅子上休息。建国去拿其他检查的单子。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想去找他。刚走到诊室那边的走廊,就听见建国的声音,从一扇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太熟悉了,一下就听出来了。
他在跟医生说话。
“……王主任,就当我求您。那份报告,千万别让她知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屏住呼吸,往前挪了半步,从门缝看进去。建国背对着门,微微弯着腰,是对着医生恳求的姿态。他面前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多岁的样子,表情严肃。
医生叹了口气:“路先生,这个事,按规定我们是必须告知孕妇本人的。基因检测报告显示21三体高风险,这需要进一步做羊水穿刺确诊。你瞒着她,是侵犯她的知情权。”
我腿一软,赶紧扶住墙。
21三体?高风险?
建国声音更急了,带着颤抖:“王主任,我老婆她……她四十八了,怀上这孩子不容易,心理压力一直很大。要是让她知道这个,她肯定受不了。您行行好,报告就写正常,行不行?后续该做什么检查,我们做,我偷偷带她来,不让她知道原因,行不行?我求您了!”
他弯下腰,像是要鞠躬。
医生站起来,扶住他:“路先生,你别这样。规定就是规定,我不能这么做。而且,隐瞒病情对孕妇和孩子都不负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你得跟你爱人好好商量。”
“不能商量!”建国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她、她性子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孩子就不要了……王主任,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两个孩子,对我特别、特别重要……我必须得要他们健康生下来……求您了,帮帮忙,报告就改一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耳朵里嗡嗡响,建国的声音,医生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这两个孩子对我特别重要”?
什么叫“必须得要他们健康生下来”?
还有,他为什么要瞒我?那份基因检测报告,到底还藏着什么?
我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走廊的椅子,坐下。手放在肚子上,那里微微隆起,里面有两个小生命。我的心跳得厉害,撞得肋骨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建国的脚步声响起。他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几张单子:“等久了吧?没事,医生说了,检查都挺好,让咱们定期来就行。走,回家,我给你炖鱼汤。”
他伸手来扶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张看了快三十年的脸,此刻突然无比陌生。他眼里的笑,那么真切,又那么虚假。
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没说话。
“怎么了?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点累。”
“那赶紧回家休息。”他揽着我的肩,小心翼翼,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建国的侧脸。他还在说着什么,说孩子,说未来,说等他们出生了要带他们去哪里玩。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带着哭腔的恳求:
“求您,千万别让她知道那份基因检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