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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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地板砖缝里的油渍。昨天晚上炒菜溅出来的油点子,当时没来得及擦,过了一夜就有点黏了,得用指甲盖一点点抠。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震,我手上都是清洁剂,就朝外喊了一声:“建军,接电话!”
李建军在阳台上浇他那些半死不死的绿萝,水壶嘴对着花盆哗啦啦地倒,跟没听见似的。
电话断了。过了三秒,又响起来。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腰有点酸。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着“妈”两个字——是我婆婆王秀英。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芳啊,你怎么才接电话?”婆婆的声音又亮又急,穿透力特别强,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我刚在厨房……”
“别在厨房忙活了,赶紧准备起来。”婆婆打断我,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跟你说,今天咱们家团圆饭,我都通知好了,你大哥大嫂,你姐一家三口,还有小姑子带着孩子,对了,建军他舅也来,十二口人,中午都上你家吃饭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团圆饭?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非得是什么日子才能吃团圆饭啊?”婆婆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在菜市场,“我想我儿子了,想我孙子了,不行啊?一家人聚聚还要挑黄道吉日?你赶紧的,我买了条鱼,再买点排骨,一会儿就到。十二点开饭啊,别晚了。”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现在不就是在跟你说吗?行了行了,我这称重呢,挂了。”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李建军终于从阳台进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绿色喷水壶。“谁啊?”
“你妈。”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说今天要来吃团圆饭,十二口人,十二点开饭。”
李建军愣了愣,把水壶放在地上:“今天?怎么突然……”
“你妈说想儿子想孙子了。”我走回厨房,看着刚刚擦了一半的地砖缝,突然觉得特别累。灶台上还摆着昨天晚上的碗没洗,洗碗槽里泡着早餐的盘子,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肉。
“那……那就做呗。”李建军跟进来,靠在门框上,“一家人吃个饭,热闹热闹。”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肚子有点凸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是一种我特别熟悉的、带着点讨好的茫然。我们结婚八年,他这种表情我看了八年。
“李建军,”我说,声音很平静,“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他扭头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十二点开饭,两个多小时,十二个人。”我一个个数着,“你妈,你爸,你大哥大嫂和他们家两个孩子,你姐姐夫和他们家一个孩子,你小姑子带着孩子,还有你舅。我一个人,做一桌菜,还得有鱼有肉。咱家冰箱里有什么,你刚才看早饭的时候也看见了吧?”
李建军不说话了。他摸摸后脑勺,眼神开始飘。
“你妈现在在菜市场,等她买完菜送过来,至少十点半。然后我得收拾鱼,剁排骨,洗菜切菜,蒸米饭,炖汤,炒菜……”我说着说着,突然就不想说了。
厨房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一棵香樟树的味道。阳光照在灶台上,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细细的灰尘。这个厨房我用了八年,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油烟机右上角那块油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水龙头有点漏水,橱柜门的合页松了一个,开关的时候会嘎吱响。
八年。我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四岁,在这个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在这个厨房里,做了不知道多少顿饭。
“你去接孩子吧。”我说。
李建军像得了特赦令,赶紧点头:“行,行,我去接昊昊。他今天上午有绘画班,十一点下课。我直接带他回来。”
“别直接带回来。”我说,“带他去楼下玩会儿,十二点再上来。”
“为什么?”
“因为家里没地方。”我指了指客厅,“十二个人,咱家就六个凳子。你妈来了肯定要指挥你从楼道里搬那些旧凳子,到时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昊昊最怕人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建军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他换鞋出门了。关门声不轻不重,楼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厨房中央,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动手。
先把洗碗槽里的盘子洗了。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洗干净,沥干,放进碗柜。然后擦灶台,收拾台面上的瓶瓶罐罐。酱油瓶快空了,醋也只剩个底儿。盐罐子倒是满的,但糖不多了。我一样样看过去,心里默默盘算需要什么。
十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婆婆王秀英站在门外,一手拎着一个大红色塑料袋,另一只手也拎着一个大红色塑料袋,两个袋子都沉甸甸的往下坠。她身后是我公公,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
“快快,接一下,沉死了。”婆婆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来,确实沉。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一条鱼,尾巴还露在外面,嘴巴一张一合的,还是活的。另一个袋子里是排骨,血水渗出来,把袋子底染红了。
“爸,妈,进来坐。”
“坐什么坐,时间紧任务重。”婆婆鞋都没换利索,直接往厨房冲,“芳啊,我看看你都准备什么了——哎呀你这厨房怎么这么乱?早上没收拾啊?”
我跟进去。她正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灶台我刚擦过,其实不脏,但她眼里好像总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我刚收拾了一下……”
“这地砖缝怎么黑乎乎的?平时得用刷子刷,你这抹布擦不干净。”婆婆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我刚抠过的那条缝,“你看看,这油渍都渗进去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
“行了,赶紧的吧。”婆婆站起来,指挥若定,“先把鱼杀了,收拾干净,炖个鱼汤。排骨焯水,红烧。我再看看啊……你家有土豆吗?有白菜吗?有豆腐吗?”
“有土豆和白菜,豆腐没有。”
“没有怎么行?团圆饭怎么能没有豆腐?‘都有福’,图个吉利!”婆婆拍了下大腿,“建军他爸,你下楼去买块豆腐,要卤水豆腐,别买内酯豆腐,炖不烂。”
公公“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婆婆打开我家冰箱,脑袋都快伸进去了:“就这么点东西?鸡蛋……就五个?够谁吃啊?肉……这么一小块,炒菜都不够。芳啊,不是我说你,家里得常备着点东西,万一有个客人来,多难看。”
“妈,平时就我们三口人……”
“三口人就不吃饭了?就不来客了?”婆婆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我,“你呀,就是不会打算。你看我,我们家冰箱什么时候空过?随时去随时有菜。过日子得有过日子的样。”
我拿起刀,开始刮鱼鳞。鱼还活着,在我手里扭动,滑溜溜的,差点抓不住。鱼鳞飞溅,有几片溅到我脸上,凉凉的。
婆婆在我身后走来走去,打开橱柜看看,又打开抽屉瞅瞅。
“你这刀该磨了,切肉都不利索。”
“油快没了,得多倒点,不然糊锅。”
“盐是不是不够咸?我尝尝——呸,这盐怎么不咸?是不是假的?”
我一句话都没说。刮完鱼鳞,开膛破肚,把内脏掏出来。鱼腥味扑鼻而来,混着血腥味。我的手沾满了黏液和血,在水龙头下冲,水花溅到围裙上。
十点半,公公买豆腐回来了。十点四十,大门被敲得砰砰响。
“妈!开门!我们来了!”
是我大姑子李建红的声音。婆婆小跑着去开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涌进来。
“哎呀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
“堵死了,早知道坐地铁了。”
“妈,你这鱼买得新鲜啊!”
“那是,我一大早就去挑了。”
“芳芳呢?在厨房忙呢?辛苦了辛苦了。”
“舅姥爷来了吗?”
“一会儿就到,你舅去买酒了。”
我背对着厨房门,继续收拾鱼。脚步声近了,大姑子李建红走进来,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芳芳,忙呢?”她凑过来看,“哟,这鱼真不小。需要帮忙不?”
“不用了姐,我自己就行。”
“那行,你辛苦。”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走,靠在门框上,“我跟你说,我们家那个小崽子,这次期中考试又退步了,语文才考了八十五分,把我给气的。你们家昊昊呢?学习怎么样?”
“还行。”我把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
“还是你会教孩子。”李建红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家那个,我怎么说都不听,他爸也不管,就知道玩手机。哎,对了,你听说了吗?咱妈小区老张家的闺女,离婚了,才结婚两年……”
我拿起刀,开始切姜片。刀确实有点钝,切下去费劲。
十点五十,大哥一家到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一进门就开始疯跑,在客厅里尖叫追逐。大嫂赵春梅跟着婆婆走进厨房,手上拎着一袋橘子。
“芳芳,给你带点橘子,可甜了。”
“谢谢大嫂。”
“应该的,你做饭辛苦。”赵春梅把橘子放桌上,也靠在厨房门边——现在门口一边一个大姑子,一边一个大嫂,像两尊门神。“需要帮忙吗?我来切菜?”
“真不用,马上就好。”我说。
“那行,你忙。”赵春梅没动,转头跟李建红说话,“你们来的时候停车好停吗?”
“别提了,转了三圈才找到个位置……”
她们俩聊起来了。我打开水龙头洗排骨,水声哗啦啦的,稍微盖过了她们的说话声。但还能听见只言片语。
“……听说她升职了?”
“……可不是,现在可厉害了……”
“……那怎么还住这么小的房子……”
“……建军也是,老实巴交的……”
水很凉,冲在手上,冻得手指有点发麻。排骨一块块粉白色的,带着血丝,在水流下渐渐变干净。我把它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焯水。
十一点,小姑子李建华到了,带着她四岁的女儿。小姑娘一进门就哭,说不要脱鞋,鞋子上的亮片好看。李建华一边哄一边吼,孩子哭得更凶了。
婆婆在客厅喊:“芳啊,有零食吗?给孩子拿点!”
我打开橱柜,拿出一包饼干——那是给昊昊准备的,他最喜欢这个牌子。我走出去,把饼干递给小姑娘。她抓过去,不哭了。
“快谢谢舅妈。”李建华说。
小姑娘埋头拆包装,没说话。
“这孩子,没礼貌。”李建华笑着拍了她一下,然后抬头看我,“嫂子,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都饿了。”
“一会儿就好。”我说。
回到厨房,锅里的水开了,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我用勺子一点点撇掉,腥味随着蒸汽蒸腾上来,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十一点十分,舅姥爷到了,拎着两瓶白酒。十一点十五,李建军带着昊昊回来了。昊昊一进门就被表哥表姐围住,几个孩子又尖叫着在屋里跑。
“小声点!楼下来找!”李建军喊了一声,没人听他的。他挠挠头,走到厨房门口,小声说:“要我帮忙吗?”
我正切土豆,土豆片厚一片薄一片。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不用。”我说。
“那……我去摆桌子。”
“凳子不够。”
“我去邻居家借两把。”
他走了。厨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门口还站着人,客厅里满是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尖叫声,电视也开了,放着喧闹的动画片。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我的头飞。
鱼汤炖上了,排骨在锅里红烧着,土豆切好了,白菜洗好了。我还需要炒几个素菜,拌个凉菜,蒸米饭。
十一点半。婆婆走进来,掀开锅盖看了看:“这排骨颜色不行啊,酱油放少了吧?再倒点。”
“妈,酱油没了。”我说。
“没了?”婆婆眉毛竖起来,“那你不知道买?”
“我早上就想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去买啊!”婆婆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案板上,“快去快回,楼下小超市就有。再买瓶醋,我看醋也不多了。对了,顺便带包盐,咱家盐不咸。”
我看着那二十块钱。红色的纸币,皱巴巴的,躺在沾着鱼鳞的案板上。
“好。”我说。
我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手,擦干。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我的包——一个用了三年的米色帆布包。打开看了看,钱包在,钥匙在,手机在。
“芳啊,快点啊,十二点开饭!”婆婆在厨房喊。
“知道了。”我说。
我换下拖鞋,穿上运动鞋。鞋带有点松,我蹲下系紧。鞋带是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妈妈你去哪儿?”昊昊跑过来问。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我摸摸他的头。
“我也想去。”
“你在家跟哥哥姐姐玩。”
昊昊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跑回客厅去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跟屋里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小区里的香樟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小花,味道很清淡。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我走出小区,右转,沿着人行道走。路过小超市,我没有进去。继续走,走到公交站。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我上了车,刷了卡。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一道缝,风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窗外。
街道,商店,行人,车辆。红绿灯,广告牌,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李建军。
“你到哪儿了?妈问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按掉。过了三秒,又响了。还是李建军。
“酱油买了吗?排骨等着用呢。”
我按掉,关机。
公交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乘客上上下下。我始终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世界一点点向后移动。
手机在包里,已经黑了屏。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第二章
公交车一路晃悠,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闪过的店铺招牌,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大概七八站,司机在前面喊:“终点站到了啊,都下车了。”
我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乘客下了车。抬头一看,是个公交枢纽站,几路公交车在这里始发,人来人往的。对面是个商场,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有点刺眼。
我在站台上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早上出门随手抓的这件薄外套,现在觉得有点单薄了。
走吧,随便走走。
穿过马路,进了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导购小姐们穿着制服站在柜台后,见有人经过就投来职业性的微笑。我避开她们的目光,径直往扶梯走。
上了二楼,是女装。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春装,模特摆出各种姿势。我看了一圈,一件都没记住。继续走,三楼是童装和玩具,有几个妈妈带着孩子在挑衣服。一个小女孩抱着个娃娃不撒手,她妈妈蹲在旁边哄:“宝宝乖,这个家里有了,咱们看看别的。”
我绕过去,上了四楼。这层是餐厅,各种风味,门口都摆着菜单和等位椅。正是饭点,几家热门餐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飘过来,我突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从昨晚到现在,我就吃了半碗粥。早上起来收拾屋子,准备做饭,接电话,忙得连水都没喝几口。
找家店吃点东西吧。
我看了看几家餐厅门口的价格牌,最便宜的一碗面也要三十八。帆布包里的钱包,打开数了数,有一百二十块现金,银行卡在,但我不想去动。那是我攒的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省一点,攒了两年,有六千多。李建军不知道。
最后我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米饭,一个青菜,一碗汤,二十五块。端着餐盘找位置,靠窗的都已经坐满了,只有最里面角落还有个两人座。
坐下,吃饭。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发黄,汤是紫菜蛋花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饭菜都吃干净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几片紫菜,我用勺子捞起来吃掉。
吃完饭,坐着发呆。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在抱怨工作,男生一边玩手机一边“嗯嗯”地应着。斜对面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五六岁,不好好吃饭,妈妈拿着勺子追着喂。
我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瞬间涌进来十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最多的当然是李建军,打了八个电话,发了五条微信。
“你到哪儿了?”
“妈发火了,你快点回来。”
“酱油买了吗?”
“看到回电话。”
“陈芳,你什么意思?”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往下翻,还有婆婆打来的三个电话,大姑子打来的一个。家族群里也有了动静,最新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但能看到转文字的内容:“……不像话……一大家子等着……买的菜都浪费了……”
我锁上手机,屏幕又黑了。
快餐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对情侣起身走了,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我该去哪儿?
回家?不,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那就再待会儿吧。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机场”。最近的一个机场距离这里二十五公里,打车要一百多,坐地铁的话,得转三趟线,一个半小时。
就去看一眼吧,反正也没事做。
离开快餐店,按着导航找到地铁站。买票,进站,等车。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拉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动。旁边是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正在看游戏直播,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的肩膀打盹,老头小心地护着她,怕她撞到。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我和李建军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经常坐地铁,那时候还没买车,去哪儿都坐公共交通。人挤的时候,他也会用手臂给我圈出一点空间,让我靠着他的胸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地铁一站站停,人上上下下。我在中转站下车,换乘另一条线。这条线人少一些,有座位了。我坐下,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昨晚没睡好,昊昊半夜做噩梦哭醒,我哄了他半个多小时。早上又早起收拾屋子。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但我没睡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八年前结婚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李建军穿着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婆婆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在人群中穿梭,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声音比司仪的麦克风还响。
五年前生昊昊,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李建军握着我的手,眼睛红了。婆婆凑过来看孩子,第一句话是:“像建军,鼻子嘴巴都像。”
三年前,我升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三分之一。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几个好菜,想庆祝一下。李建军说“真好”,但表情有点复杂。婆婆知道后,在电话里说:“工资高了好,以后家里开销你多担着点,建军压力也能小点。”
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我们家吃年夜饭。我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七点,做了十六个菜。吃饭的时候,婆婆说鱼有点咸,排骨有点老,青菜炒过头了。大嫂笑着说:“芳芳能干,不像我,就会煮个面条。”大姑子接话:“就是,我们建军有福气。”
地铁到站了,广播报站。我睁开眼,起身下车。
又换乘一次,这次是机场专线。车厢里干净明亮,人更少了,大部分都拖着行李箱。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高架桥,楼房,工地,远处的山。天有点阴了,云层厚起来,可能要下雨。
机场专线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跟着人流走出地铁站,直接进入航站楼。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广播里的航班信息、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我站在大厅中央,有点茫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还有一些我没听过的城市名。人们行色匆匆,有的在值机柜台排队,有的在安检口等待,有的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我也找了个空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椅子是不锈钢的,有点凉。
坐了很久。看了一拨又一拨人来了又走。一个旅行团举着小旗子集合,导游拿着喇叭喊话。一家三口,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爸爸在后面追。一对老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在查地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邀请,李建军发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了。
他立刻发来文字:“你在哪儿?”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妈气坏了,一桌子菜没人做,大家都饿着肚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还是没回。
他又发:“陈芳,接电话。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谈我怎么这么不懂事,谈我怎么让一大家子人饿肚子,谈我怎么这么不顾全大局,谈我怎么做人家媳妇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
旁边座位上换了人,是个年轻女孩,拖着个粉色行李箱,正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我转头看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妆哭花了,眼线晕开,像熊猫。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扭过身子,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年轻真好。还有力气哭,有勇气说“我要回家”。家在哪里?是父母的家,还是自己租的小屋?
我的家呢?那个七十平米的房子,现在应该还坐满了人吧。婆婆肯定在骂骂咧咧,公公坐在角落抽烟,大姑子和大嫂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热菜——如果她们真的动手了的话。李建军应该躲在阳台,或者下楼“找我”去了。昊昊呢?昊昊肯定被吓到了,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想到昊昊,我心里揪了一下。
但很快就硬起心肠。五岁的孩子,让他看看这场面也好。看看他妈妈平时过的什么日子,看看这一大家子人是怎么把他妈妈当保姆使唤的。早点明白,比晚点明白好。
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某次航班开始登机。我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目的地。
深圳。那个城市我去过一次,出差。高楼林立,节奏快,但海风吹着很舒服。站在海边,能看到香港的轮廓。
成都。听说那里生活节奏慢,好吃的多。我想象自己坐在茶馆里,喝一杯茶,看一下午书。
云南。丽江,大理,香格里拉。照片上看很美,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京,公司组织的旅游,三天两夜。爬了长城,看了故宫,在王府井吃了碗炸酱面。回来给昊昊带了件印着“我登上了长城”的T恤,他特别喜欢,穿到领口都松了还不肯扔。
帆布包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婆婆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婆婆”两个字,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拍在案板上的那二十块钱。皱巴巴的红色纸币,沾着鱼鳞。
我站起来,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了电话。
“喂。”
“陈芳!你死哪去了?!”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几乎刺破我的耳膜,“买瓶酱油买到外太空去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菜都凉了!你什么意思?给我们甩脸子是不是?”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让你做个饭怎么了?委屈你了?谁家媳妇不干活?就你金贵?我当媳妇那会儿,伺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我说什么了?你现在倒好,让你做顿饭,你直接玩失踪!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声音太大,旁边经过的人都看过来。我转过身,背对着人群。
“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半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你人!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真反了天了,还敢给我玩这套……”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怒火显然还没消:“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在机场。”我说。
“什么?”
“我在机场。”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事留言,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手有点抖,但我紧紧握着手机,直到指关节发白。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次,两次,三次。
好了,说出来了。
我走回刚才的座位。那个哭鼻子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坐了个大叔,正抱着背包打瞌睡。
我在另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婆婆:“@陈芳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大姑子:“嫂子,你这样不太好吧,妈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大哥:“芳芳,有什么事回家说,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嫂:“就是啊,你先回来,妈都快气哭了。”
小姑子:“嫂子你去机场干嘛?要出差吗?怎么不提前说?”
李建军:“陈芳,接电话。”
李建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建军:“回来,我们谈谈。”
我一条条看过去,没回。然后点开李建军的私聊窗口,打字:“我带昊昊出去住几天,你们自己吃吧。冰箱里有菜,自己做。”
发送。
他立刻回复:“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
“陈芳,别闹了行不行?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关机。
天已经黑了。航站楼里的灯全部亮起,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起落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红色和白色的航行灯在夜空中划过。
我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加速,抬头,冲向夜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闪烁的星星,消失在云层里。
我想象自己在那架飞机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灯光连成一片星河。穿过云层,上方是满天的星星,下方是无边的云海。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我的儿子还在那个家里,我的工作还在那个城市,我的人生好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捆着,挣不脱,逃不掉。
手机在包里,已经关了机。但我能想象,家里的电话现在一定在响个不停。婆婆的骂声,李建军的质问,亲戚们的“关心”。
我靠着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窗外又有一架飞机起飞,轰鸣声隔着玻璃也能听到,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该回去了。无论多么不愿意,总要回去面对的。
我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大屏幕上还在滚动着航班信息,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名,一个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我抬手揉了揉,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还是很多。我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晃动,车窗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到站,下车,换乘,再下车。从地铁站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家走。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雨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跺脚,灯没亮,只好摸黑上楼。
到了家门口,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之前,我停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孩子的尖叫声。一片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钥匙。
第三章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但没人。餐桌上杯盘狼藉,吃剩的菜摆在桌上,有的盘子空了,有的还剩一半。鱼汤只剩个底,排骨还剩几块,土豆丝炒得发黑,白菜炖豆腐的汤汁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地上有碎了的瓷片,看起来像打了一个盘子。
厨房灯也亮着。我走过去看,水槽里堆满了用过的锅碗瓢盆,灶台上溅满了油点,案板上还放着没切完的葱姜。垃圾桶满了,塑料袋耷拉在外面,鱼内脏的味道混着剩菜味,一股馊味。
卧室门关着。我轻轻推开,昊昊在床上睡着了,抱着他的小熊,眼角还挂着泪痕。我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有点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主卧的门也关着。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李建军打呼噜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均匀。他睡着了。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我离开家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我开始收拾。
先把桌上的碗盘收到厨房,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把剩菜倒进垃圾袋,盘子放进水槽。擦桌子,桌布脏得不行,我直接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墙角。扫地,扫出碎瓷片、鱼刺、骨头渣,还有几粒米饭。
然后洗碗。水槽里堆得像小山,我先用热水冲掉油污,再用洗洁精一个个洗。碗很多,有平时用的,有从橱柜深处翻出来的,有印着“花开富贵”图案的大汤碗——那是婆婆当年送的,说家里来客人时用得上。
洗到一半,热水器里的热水用完了,水变得冰凉。我手冻得通红,但没停,继续洗。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臂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全部洗完,擦干,放进碗柜。然后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墙壁。油渍已经干了,得用钢丝球使劲擦。钢丝球擦过不锈钢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收拾完厨房,已经凌晨一点。我腰酸背痛,直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住水池边缘才站稳。
回到客厅,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涮,水很快变浑了。拖了两遍,地板才恢复原来的颜色。
最后处理垃圾。两个大垃圾袋,塞得满满的,拎起来很沉。我提着它们下楼,垃圾桶在小区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积水,反着光。
扔了垃圾,在楼下站了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小区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上楼,轻轻开门,怕吵醒昊昊和李建军。但主卧的门开了,李建军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
“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
“几点了?”
“一点多。”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收拾干净的客厅,又看了看我:“你收拾的?”
“不然呢?”
他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洗个澡。”
他“哦”了一声,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很烫,但我没调温度。水汽蒸腾,镜子蒙上一层雾,我看不清自己的脸。挤了洗发水,揉出泡沫,冲掉。涂沐浴露,冲洗。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进昊昊的房间,在他床边坐下。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有小孩特有的奶香味。
回到主卧,李建军背对着我这边,似乎又睡着了。我掀开被子躺下,关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窄窄的一条光。
“陈芳。”李建军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晰。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去哪了?”
“机场。”
“去机场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很生气。”
“我知道。”
“大哥大嫂他们也很尴尬,没吃饭就走了。”
“嗯。”
“昊昊哭了,一直找你。”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你下次别这样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疲惫,“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还是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知道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她是长辈,你让着点不行吗?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一声不响走了,大家怎么想?会觉得你不懂事,不孝顺,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闭上眼。
“而且你走了,菜谁做?最后还是妈和大姐做的,味道不行,大家都没怎么吃。妈累得腰疼,现在还在难受。”他叹了口气,“陈芳,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挺懂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忍一忍?非要闹这么大?”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李建军。”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嗯?”
“我们离婚吧。”
黑暗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你疯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不可置信,“就为这点事?就因为我妈让你做顿饭,你就要离婚?”
“不是为这顿饭。”我说,“是为这八年。”
“什么八年?”
“结婚八年,我做了八年的饭,洗了八年的碗,拖了八年的地。你妈每次来,都挑我的毛病,衣柜不整齐,地板不干净,菜做得不好吃。你每次都让我忍,说她年纪大了,让着她点。我忍了。你大姐二姐来,带着孩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最后收拾的是我。你大哥大嫂来,空着手,吃完就走,连碗都不帮忙收一个。我也忍了。”
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昊昊出生那年,我产后抑郁,整夜睡不着,白天还得强打精神带孩子。你说你妈身体不好,不能来帮忙。好,我自己扛。你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说累。我呢?我就不累?”
“前年我升职,工作忙,经常加班。你说我不顾家,说昊昊总见不到妈妈。我说请个钟点工,你说浪费钱。我说那你帮忙做点家务,你说你上班也累。最后还是我,下班回来接着干活。”
“昨天,我擦了三个小时的地,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擦干净了。今天早上,你妈一进门,就说地砖缝黑。李建军,地砖缝为什么会黑?因为用的是便宜地砖,质量不好,渗色。我每周擦两次,用刷子刷,用清洁剂泡,它还是黑。我能怎么办?把地砖全撬了重铺?”
他没说话。
“今天十二个人,我一个人,两个多小时,要做一桌菜。你妈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买酱油醋盐。二十块钱,现在能买什么?一瓶好点的酱油都不止二十。但她就给了二十,还觉得给多了。”
“我走的时候,你在阳台浇花。我系鞋带的时候,你在楼道里借凳子。我坐上公交车的时候,你在家里招待亲戚。我在地铁上的时候,你在群里发消息质问我什么意思。”
“李建军,这八年,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保姆?佣人?还是你们李家的免费劳动力?”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我也有工作,我也挣钱,我不比你少。但在这个家里,我活得像条狗。不,狗还有人疼,我没有。你疼过我吗?你妈挑我毛病的时候,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姐你哥使唤我的时候,你拦过一下吗?没有。你只会说,忍一忍,让一让,都是一家人。”
“我受够了。”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好像一块压在心里很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李建军还是没说话。黑暗中,我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芳,”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没想到……你这么委屈。”
“你当然想不到。”我说,“因为你从来没看过我。你的眼睛长在你妈身上,长在你姐身上,长在你儿子身上,就是没长在我身上。”
“我……”
“睡吧。”我翻过身,背对着他,“明天再说。”
“陈芳,我们不能……”
“我说,睡吧。”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翻身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我没睡着。睁着眼,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远处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早上六点,昊昊醒了,跑过来敲门:“妈妈!妈妈!”
我起身开门。昊昊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
“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昨天找不到你。”他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出去办了点事。”我摸着他的头,“饿不饿?妈妈给你做早饭。”
“饿。”
“想吃什么?”
“面条。”
“好,妈妈给你煮面条。”
我牵着他去厨房,烧水,煮面。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在滚水里翻滚。我打了两个鸡蛋,做成荷包蛋。切了点葱花,用酱油、醋、香油调了个汤底。
面好了,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放上荷包蛋,撒上葱花。昊昊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
“妈妈你也吃。”他把碗推过来。
“妈妈不饿,你吃。”
李建军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昊昊,张了张嘴,没说话,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我坐在昊昊对面,看着他吃。小孩吃东西香,呼噜呼噜的,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妈妈。”昊昊突然抬起头,“昨天奶奶生气了,摔了一个盘子。”
“嗯。”
“大姑和小姑在厨房做饭,把锅烧糊了,好大的烟。”
“嗯。”
“爸爸后来出去找你了,很晚才回来。”
“嗯。”
昊昊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昨天走了。”小孩的眼睛很干净,很亮,“你不喜欢奶奶来我们家吃饭,对吗?”
我摸摸他的脸:“妈妈没有不高兴。快吃,面要凉了。”
昊昊继续吃面,但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
李建军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另一头。我们三个都没说话,只有昊昊吃面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我的手机,在卧室里。李建军站起来:“我去拿。”
“不用。”我说,“让它响。”
但他已经走进卧室,拿着我的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妈。”
“不接。”
“陈芳……”
“我说,不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昊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放下筷子,不敢吃了。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但紧接着又响起来,还是婆婆。
“接吧。”李建军把手机递过来,“不然她会一直打。”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接过来,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陈芳!”婆婆的声音炸出来,比昨天还响,“你昨晚死哪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干什么?啊?造反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过来给我道歉!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做饭,你倒好,跑机场去了?你去机场干什么?想跑啊?有本事你跑啊,你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昊昊吓得往我这边缩了缩。我伸手搂住他。
“我告诉你,今天中午,你大哥大嫂还来,还有你姐,你妹,都来!你赶紧给我过来做饭,昨天的账咱们慢慢算!听见没有?”
“妈。”我开口。
“干什么?”
“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想吃团圆饭,可以。去饭店,或者自己做。我不会再做了一分钱不要,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陈芳!你反了天了!你——”
“还有,”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你家做饭,也不会再在家里招待你的任何亲戚。想来可以,自己带菜,自己做,自己收拾。我不是你们李家的保姆。”
“你……你……”婆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建军呢?让建军接电话!”
李建军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建军就在我旁边,但他不会接电话。”我说,“因为这是我和您之间的事。另外,我正式通知您,我要和李建军离婚。以后,我和你们李家,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机。
客厅里一片死寂。昊昊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小脸煞白。李建军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陈芳,你……你来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可是……可是这太突然了……我们……我们还有昊昊……”
“昊昊跟我。”我说,“如果你想要抚养权,我们可以打官司。但我告诉你,李建军,这八年你是怎么当父亲的,你心里清楚。昊昊发烧的时候你在哪里?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爸爸陪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浇花,在玩手机,在陪你妈聊天。”
李建军说不出话来,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
“今天我去找律师。”我站起来,“你如果同意协议离婚,最好。如果不同意,我们就法庭见。”
“陈芳!你别逼我!”
“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李建军,这八年,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累,我委屈,我需要你帮帮我。你听过吗?你改过吗?没有。你永远都是那句话:‘妈年纪大了,让着点’、‘都是一家人,别计较’、‘我上班累,你多担待’。”
我走到他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结婚八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这么认真地看他。看他眼角细密的皱纹,看他微微发福的脸颊,看他躲闪的眼神。
“李建军,我给了你八年时间。你没有珍惜。现在,时间到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心脏跳得飞快,好像要炸开。
我说出来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门外传来昊昊的哭声,和李建军压低声音的哄劝。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他们出去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还有一种感觉,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感觉,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自由。
第四章
我在卧室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小区里很热闹,孩子在玩,老人在晒太阳,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
普通的一天。但对我来说,是新生的一天。
我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婆婆的,大姑子的,小姑子的,大嫂的,还有几个亲戚的。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全选,删除。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同事之前离婚时咨询过,我存了号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上。
电话接通,是个很职业的女声:“您好,正平律师事务所。”
“你好,我想咨询离婚事宜。”
“好的,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帮您预约一下,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今天,越早越好。”
那边顿了顿:“今天上午十点半,陈律师有空,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的,请您带上身份证、结婚证,以及相关材料。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谢谢。”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结婚证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起。我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红色的结婚证,照片上的我们都很年轻,我穿着白衬衫,李建军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僵硬。
那时候真年轻啊。我二十六,他二十八。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生个孩子,白头偕老。
多天真。
我把结婚证拿出来,放进包里。又拿出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个存私房钱的存折。想了想,把房产证也拿上了——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一直是我们俩在还。
然后收拾衣服。一个大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擦掉灰。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李建军的占了一大半,昊昊的单独一个柜子。我挑了几件常穿的,内衣,袜子,外套。又拿了几件昊昊的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里。
护肤品,化妆品,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常看的几本书。
行李箱塞满了,背包也鼓鼓囊囊的。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还放着昊昊没吃完的面,已经凉了,汤表面凝了一层油。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把厨房又擦了一遍,灶台,水池,擦得锃亮。然后拖地,从里到外,每个角落都拖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异常平静。好像不是在告别,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告别过去八年生活的仪式。
十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在楼下遇到邻居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回来。
“芳芳,出远门啊?”
“嗯,出差几天。”
“哦哦,辛苦辛苦。建军和昊昊呢?”
“他们在家。”
“一个人出差啊?真不容易。注意安全啊。”
“谢谢张阿姨。”
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去正平律师事务所。”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很健谈:“去律师事务所?打官司啊?”
“咨询点事。”
“哦哦,咨询好,现在法律问题多,得搞搞清楚。”大叔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看你年纪不大,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点家事。”
“家事最难办。”大叔感慨,“清官难断家务事嘛。不过还是要依法办事,该争取的争取,该放弃的放弃。”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街道,车辆,行人。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有点陌生。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我拖着行李箱进去,前台小姐有点惊讶,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十点半,陈律师。”
“好的,请稍等。”
我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等,有的一脸焦虑,有的面无表情。
十点半,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是陈芳女士吗?”
“我是。”
“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陈律师,陈女士到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微笑:“陈女士您好,请坐。我是陈明宇。”
“陈律师好。”
我坐下,把行李箱放在一边。陈律师看了一眼箱子,没说什么,直接进入正题:“您想咨询离婚事宜?”
“是。”
“好的。首先我需要了解一些基本情况。您和您先生结婚多久了?”
“八年。”
“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五岁。”
“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家庭矛盾。婆媳关系,还有他长期忽视我的感受,不承担家庭责任。”
陈律师点点头,在电脑上记录:“有家暴吗?”
“没有。”
“出轨呢?”
“应该没有。”我不确定,但以我对李建军的了解,他没那么大胆子。
“财产方面,有房产吗?”
“有一套,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贷款我们一起还。”
“目前还剩多少贷款?”
“大概六十万。”
“存款呢?”
“共同账户里有二十万左右。我有个人的存款,六万。”
“孩子平时谁带得多?”
“我。他爸爸工作忙,经常加班,陪孩子时间很少。”
陈律师一边问一边记,问题很详细,也很专业。我一一回答,心里渐渐有了底。
“关于抚养权,您的想法是?”
“我要孩子。”我说得很坚决。
“理由?”
“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带,和我更亲。他爸爸很少参与孩子的教育和生活。而且我有稳定工作,收入足够抚养孩子。”
“您先生同意离婚吗?”
“我还没跟他正式谈,但昨天我提了,他很震惊,应该不同意。”
“如果他不同意,可能需要诉讼离婚。诉讼离婚的话,法官会综合考虑双方情况来判决。您刚才说的这些,需要证据支持。比如您承担更多家庭责任的证据,您先生的疏忽,以及婆媳矛盾对孩子成长的影响等。”
“证据……”我想了想,“我有聊天记录,他妈妈经常在微信上指挥我做事,挑剔我。还有,昨天的事,很多亲戚都知道,他们可以作证。”
“聊天记录可以保存好。证人证言也可以,但效力相对较弱。”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我建议您先和您先生协商,如果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诉讼周期长,成本高,而且对孩子影响大。”
“我明白。但我觉得他不会轻易同意。”
“那您可以先搬出来,分居。分居是感情破裂的重要证据,对您争取抚养权也有利。”
“我已经搬出来了。”我指了指行李箱。
陈律师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好。接下来您需要做几件事:第一,保存好所有证据,包括聊天记录、录音、视频等。第二,梳理清楚家庭财产,包括房产、存款、车辆、投资等。第三,如果想争取抚养权,要证明您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第四,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不会很顺利。”
“我明白。”
“另外,关于婆媳矛盾这部分,虽然法律上不直接涉及,但如果您能证明这种家庭环境对您造成了精神压力,甚至影响了您的身心健康,法官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判决上可能会有所考虑。”陈律师顿了顿,“您有就医记录吗?比如因为压力导致的失眠、焦虑等。”
“有。去年有段时间失眠严重,去看过医生,开了安眠药。病历应该还在。”
“好,请保存好看病记录和药方。”陈律师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里。您回去后可以整理一下材料,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详谈。这是我的名片,有事随时联系。”
“谢谢陈律师。”我接过名片,站起来,“咨询费……”
“前台结账。第一次咨询有优惠。”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在前台交了费。五百块,一小时。真贵,但值得。
走出写字楼,阳光正好。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那个家已经不能回了。
回娘家?父母在老家,离这里两百公里。而且当初我要嫁给李建军时,他们就不太同意,说李建军太听他妈的话,我嫁过去会受委屈。我没听。现在这样回去,算什么?
住酒店?太贵,而且不是长久之计。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建军。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陈芳,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昊昊一直哭,要找妈妈。”
“你们在哪儿?”
“在家。你到底去哪儿了?行李箱都不见了,你要干什么?”
“我在律师事务所。”我说,“咨询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你真要离?”
“真。”
“就因为我妈?”
“因为你,因为你妈,因为你们全家。”我说,“李建军,我们没可能了。”
“那昊昊呢?昊昊怎么办?”
“昊昊跟我。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打官司。”
“陈芳!你别太过分!昊昊也是我儿子!”
“那你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吗?”我问,“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周末你陪过他几次?李建军,儿子不是你生下来就完事的,你要养,要教,要陪。你陪过他吗?”
他不说话了。
“我会找房子,搬出去。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我们分居。昊昊我先带着,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但必须提前跟我说。”
“陈芳,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别这么冲动……”
“我冲动了八年,现在不想冲动了。”我说,“李建军,就这样吧。律师我会请,协议你来拟,或者我来拟,都可以。但婚,我离定了。”
挂断电话,关机。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响。
走了两条街,看到一家房产中介。我走进去,一个年轻小哥迎上来。
“姐,看房啊?”
“嗯,租房,一室一厅,或者两室一厅,离实验小学近一点的,最好能拎包入住。”
“实验小学那边啊……我看看。”小哥在电脑上查了查,“有一套,两室一厅,六十五平,精装修,家电齐全,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就是楼层高了点,七楼,没电梯。”
“能看房吗?”
“能,房东就在附近,我打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看到了房子。老小区,没电梯,爬七楼有点累。但房子很干净,阳光充足,两个卧室都不大,但够用。客厅有个小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操场——那是实验小学的操场。
“就这套吧。”我说。
“姐您不看别的了?”
“不看了,就这套。”
签合同,交钱,押一付三,一万四。我的私房钱一下子去掉一大半,但心里踏实了。
拿到钥匙,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房子很干净。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在小桌上。
都弄完,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空荡荡的房间。
这是我的新家。没有李建军,没有婆婆,没有那些烦人的亲戚。只有我,和即将到来的昊昊。
肚子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几口面。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小吃店买了份炒饭,打包带回房间。坐在小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炒饭有点油,但很香。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
吃完饭,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李建军,还有几个是婆婆和大姑子。微信消息99+,我也没看。
我给昊昊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消息:“王老师您好,我是李昊的妈妈。家里有点事,这两天李昊可能不能去幼儿园了,跟您请个假。具体去的时间我再通知您,谢谢。”
王老师很快回复:“好的,收到。李昊妈妈,家里没事吧?需要帮助吗?”
“没事,谢谢关心。”
“不客气。李昊很乖的,您放心。”
放下手机,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床垫有点硬,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李建军。我没接,但也没挂断,就让它响着。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又停了。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
“喂。”
“陈芳,我们谈谈。”李建军的声音很疲惫,“我在你公司楼下,你同事说你请假了。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你拟吧,拟好了发给我。财产分割,房子归你,存款我拿走我那份,贷款你自己还。昊昊跟我,你每月付抚养费。”
“房子归我?那你住哪儿?”
“我租了房子。”
“你……你动作真快。”他苦笑,“陈芳,你就这么恨我?恨到一天都不想多等?”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爱你了。不,也许从来就没爱过。我只是觉得,到年纪了,该结婚了,你人老实,就嫁了。八年,我演够了贤妻良母,演够了孝顺媳妇。我累了,不想演了。”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好像哭了。
“陈芳,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我忽略了你……但我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
“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我替他说完,“李建军,人心是慢慢死的。我对你的感情,对你家的忍耐,是一天一天被磨没的。昨天那顿饭,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如果我改呢?”他声音哽咽,“我跟我妈说,以后不让她来指手画脚。我多做家务,多陪昊昊。我们……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太晚了。”我说,“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机会了。而且,你改不了的。你妈一句话,你还是会听。你姐一开口,你还是会答应。李建军,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我认了。但我不想再陪你演了。”
“陈芳……”
“就这样吧。我给你一周时间,拟好协议发给我。如果一周后没收到,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我挂断电话,关机。
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工作这么多年,攒了一些钱,加上离婚能分到的,够我和昊昊生活一段时间。我想休息一阵,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
写好了辞职信,保存,没发。等离婚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再说。
又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说我搬家了,给了新地址。她们都很惊讶,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她们纷纷表示支持,说早该离了。
其中一个朋友说:“芳,你终于想通了。当年我就说,李建军配不上你。他妈那个德行,迟早把你逼疯。”
另一个说:“需要帮忙就说,我这边有空房,可以先住着。”
还有一个说:“离得好!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以后姐给你介绍好的!”
我看着这些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八年。我把自己困在那个家里八年,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脾气不好,是我不够大度。
原来不是。原来我可以不忍受,可以说不,可以离开。
天黑了。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潮水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我插上充电器,屏幕又暗下去。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我第一次觉得,我属于我自己。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幼儿园接昊昊。
到的时候还没放学,我站在门口等。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有个妈妈认出我,走过来。
“昊昊妈妈,今天你来接啊?平时不都是昊昊爸爸接吗?”
“嗯,今天我有空。”
“听说你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家里有点事。”
那个妈妈还想问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好,就没再问,转身和别人聊天去了。我听到她们压低声音说:“……好像吵架了……”“……昨天看到她拖着行李箱……”“……是不是要离啊……”
我没理会,看着幼儿园大门。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来。昊昊在队伍中间,背着小书包,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老师领着他,看到我,走过来。
“昊昊妈妈,来啦?”
“嗯,王老师,这两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昊昊今天有点不开心,中午饭都没吃多少,问他也不说。”王老师蹲下来,摸摸昊昊的头,“昊昊,妈妈来接你啦,开心吗?”
昊昊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但没笑。
“那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昊昊小声说。
“明天见。”
我牵起昊昊的手,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走了一段,他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我们的新家。”
“新家?”
“嗯,妈妈租了房子,以后我们就住那里。”
“爸爸呢?”
“爸爸住原来的家。”
昊昊不走了,站在原地,仰头看我:“妈妈,你和爸爸离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五岁的孩子,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吗?
“谁跟你说的?”
“昨天奶奶打电话,我听到了。她说你不要爸爸了,也不要我了。”昊昊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生疼。我蹲下来,抱住他:“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最爱你了。只是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住,但你还是妈妈的儿子,妈妈永远爱你。”
“可是……可是别的小朋友,爸爸和妈妈都住在一起。”昊昊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我们要分开?”
我擦掉他的眼泪,但越擦越多。我也哭了,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因为爸爸和妈妈在一起不开心。分开住,我们会更开心。昊昊,妈妈答应你,以后每天都陪你,周末带你去游乐场,去吃好吃的,好吗?”
“那爸爸呢?”
“爸爸也会来看你,带你玩。你会有两个家,一个妈妈家,一个爸爸家,好不好?”
昊昊不说话,只是哭。我抱着他,在路边站了很久。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我们,但没人停下。
哭够了,昊昊抽抽搭搭地说:“妈妈,我饿。”
“想吃什么?”
“肯德基。”
“好,吃肯德基。”
我带他去肯德基,点了儿童套餐。他吃得很少,薯条只吃了几根,鸡翅啃了一口就不吃了。平时他最喜欢吃这些的。
“不好吃吗?”
“好吃。”但他放下汉堡,“妈妈,我想爸爸了。”
我心里一酸,但强忍着:“等周末,妈妈让爸爸来接你,好吗?”
“嗯。”
吃完饭,带他回出租屋。爬上七楼,昊昊累得气喘吁吁:“妈妈,为什么住这么高?”
“因为这里便宜,而且离你学校近。”
开门进屋,昊昊好奇地东看西看。房间很小,他转了一圈就看完了。
“妈妈,我的玩具呢?”
“还在原来的家,明天妈妈去拿。”
“我的小汽车,还有恐龙。”
“好,妈妈都给你拿来。”
晚上,我给他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他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妈妈在这儿陪你。”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一直陪着。”
他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抽泣一下。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对不起,昊昊。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妈妈保证,会给你双倍的爱。
手机亮了,是李建军发来的微信:“昊昊怎么样了?”
“睡了。”
“我想看看他。”
“明天吧,今天他情绪不稳定。”
“陈芳,我们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协议我在拟,但有些条款我想和你商量。”
“发给我看。”
“好。另外,妈想见你。”
“不见。”
“她说要跟你道歉。”
我看着这条消息,简直想笑。道歉?王秀英会道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不用了。我跟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芳,妈真的知道错了。昨天你走了之后,她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你。”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她不好意思。你知道的,她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从来没跟谁低过头。”
“那就别低了。我不需要。”
“陈芳……”
“李建军,如果你还想好聚好散,就别再提你妈。我和你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妈那边,我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他很久没回。然后发来一条:“好吧。协议我明天发你。”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外面灯火点点,这个城市在夜里依然喧闹。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工作,结婚,生子。我以为我会在这里过一辈子,在这个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和那个男人,和那些亲戚,纠缠到老。
但现在,我站在一个陌生的窗口,看着陌生的夜景。
新生活开始了。虽然还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第二天,我去原来的家拿东西。
敲门,是李建军开的。他眼睛很红,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憔悴。屋里一股烟味,茶几上放着几个泡面桶。
“昊昊呢?”他问。
“在幼儿园。”
“哦。”
我走进去。家里很乱,比我走之前还乱。地板上有饼干渣,沙发上扔着脏衣服,厨房水槽里堆着碗。
“你就这么过日子?”我问。
“反正就我一个人。”他苦笑,“你不在,我才知道家里这么乱。”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我的东西还没收拾完,有些衣服还在衣柜里,有些书在书架上。我拿出准备好的大袋子,开始装。
李建军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租的房子怎么样?”
“还行。”
“离昊昊幼儿园近吗?”
“近。”
“钱够用吗?不够的话……”
“够。”
沉默。只有我收拾东西的声音,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陈芳,”他突然说,“昨晚我一夜没睡,想了很久。你说得对,这八年,我做得太差劲了。我以为赚钱养家就是尽责任,家里的事都该你管。我妈挑剔你,我觉得是小事,让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姐我哥使唤你,我觉得是一家人,不用计较。”
他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但我没想过你的感受。我没想过你也会累,也会委屈。我以为你脾气好,能忍,就一次次让你忍。我真他妈的不是人。”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袋子。
“如果……如果我说我改,真的改,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拉上袋子的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李建军,你记得去年我生日吗?”
他愣住。
“我生日是十一月三号。那天我下班回家,以为你会记得。结果你加班,十一点才回来,空着手。我说今天我生日,你才想起来,说明天给我补过。第二天你确实带我去吃了顿饭,但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玩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我提起袋子,很沉,但我拎得动。
“不是一件事,是无数件事。是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是我需要的时候你从来不在,是我受委屈的时候你从来不为我说话。李建军,感情是会被消耗完的。我对你的感情,八年前,像满满一杯水。现在,空了,一滴都不剩了。”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我没见过他哭,结婚八年,一次都没见过。
“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平静地说,“我们都有错。我错在太能忍,忍到把自己忍没了。你错在太自私,自私到看不见别人。现在这样挺好,我们都清醒了。”
我提着袋子走出卧室,在门口换鞋。他追出来。
“昊昊的东西……在阳台的箱子里,我都收拾好了。”
“谢谢。”
“我周末能接他吗?”
“能,提前跟我说。”
“好。”
我打开门,走出去。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间,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我没有心软。关上门,下楼。
走出单元门,阳光很好。我提着大袋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袋子很沉,勒得手疼,但我没停。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去哪儿?”
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了。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
但这一次,我是离开,不是回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芳芳啊,是我。”婆婆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讨好和小心翼翼,“你……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
“那个……昨天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那么说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做饭。妈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建军都跟我说了,你要离婚。芳芳啊,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昊昊的份上,别离了,行吗?昊昊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啊。”
“他有爸爸,只是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
“那能一样吗?单亲家庭的孩子,多可怜啊。芳芳,妈求你了,你再给建军一次机会,也给妈一次机会,行吗?妈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你家指手画脚了,你们的事我绝对不管了。你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妈。”我叫了一声,这个称呼让我有点陌生,“太晚了。我已经决定了。”
“芳芳……”
“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芳芳,你听妈说……”
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跟家里闹矛盾了?”
“嗯。”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司机感慨,“我跟我老婆也天天吵,但吵归吵,日子还得过。离婚啊,伤人。”
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突然说:“师傅,您结婚多久了?”
“二十年了。”
“吵架吗?”
“吵啊,怎么不吵。为钱吵,为孩子吵,为谁做饭谁洗碗吵。”司机笑了,“但吵完就好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那如果吵了二十年呢?还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