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受宠的小孩：隋代女孩李静训璀璨的9年人生

为何一个九岁夭折的少女，会拥有如此奢华而完整的墓葬？她的墓葬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隋代宫廷与政治网络？隋代的一位女孩——李静训（字小孩）不仅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成为理解隋代政治、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图景的重要窗口。澎湃新闻获悉，“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近日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对公众展出。展览以1957年考古发掘的隋代李静训墓为核心，通过墓葬文物、历史文献与时代背景的系统梳理，再现这位女孩短暂而璀璨的一生。

隋代李静训石棺的线刻侍女（现收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非此次展览展品）。澎湃新闻 图

展览现场 @中国国家博物馆

9岁早夭，“史上最受宠小孩”

李静训，字小孩，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县）人，为隋左光禄大夫、岐州刺史李敏的第四女，生长于皇族之家，去世时年仅九岁。李静训墓的发现是我国考古领域重要的成果之一，其出土文物完整、精美，既吸引了学术界和社会公众的关注，也为研究隋代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提供了重要实证。结合考古发现所呈现的其墓葬等级规格之高、随葬品之丰富及其所反映的李静训生前所受到的恩宠，一些人形象地把她称为“史上最受宠小孩”。

李静训生于隋开皇年间，卒于隋大业四年（608年），年仅九岁。她的身份并非普通贵族之女，而是隋代宫廷核心家族成员。李静训的墓志铭文清晰勾勒出她的显赫家世：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外祖父是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杨丽华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杨坚的嫡长女。李静训自幼深受外祖母宠爱，一直在宫中抚养，被视作掌上明珠，在万千宠爱中度过绚丽而短暂的童年。李静训背后的独孤氏、宇文氏、杨氏和李氏家族，推动了北周至隋唐历史发展的车轮。

考古发掘的墓志铭文记载，大业四年（公元608年），9岁的李静训跟着外祖母杨丽华到汾源宫（今山西宁武县）避暑时突发重病，不幸夭亡。杨丽华悲痛不已，把小孩葬在了“长安县休祥里万善道场之内”，即隋大兴城中的万善尼寺。并在坟上建造了一座宏伟的楼阁式佛塔。“于坟上构造重阁，遥追宝塔”。

1957年，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工作者们在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附近，意外地发现了目前保存最完整、等级规格最高的隋代墓葬——李静训墓。石棺上刻有“开者即死”诅咒，出土了包括玻璃器、金银器在内的230余件随葬品，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展览现场 @中国国家博物馆

此次国家博物馆的展览不仅首次展出了国家博物馆馆藏240余件（套）相关文物，同时展出陕西、山西、河南、宁夏、天津等地区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

展览以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为切口，将近年来南北朝至隋代重要的考古发现代表性文物一并展出，试图系统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绚丽图景。

迄今发现规格最高的隋代墓葬

李静训墓为迄今发现等级、规格最高的隋代墓葬。1957年，考古人员在西安城西梁家庄一带进行配合基建的考古发掘时，发现一座保存完整的隋代墓葬。该墓未被盗掘，结构清晰，随葬品丰富，成为隋代考古史上的重要发现。

墓葬形制为典型的南北向竖穴土坑墓。墓道南向延伸，进入墓室后，可以看到石椁与石棺的组合结构。石椁位于墓室中央，内部安放仿宫殿式石棺，整体布局规整严谨，体现出严格的隋代礼制。

隋代李静训石棺

仿宫殿式石棺凸显了高等级贵族葬制。李静训石棺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石棺是歇山顶、三开间、殿堂式房形的缩影。棺身四壁由六块石板组成，棺盖由整块石头雕刻呈歇山式屋顶，两端雕有翘起鸱吻，屋脊中央置一火珠，屋面有角檐垂脊和浮雕式的筒瓦，其沿端为莲花瓦纹；棺背面中间瓦脊上刻“开者即死”四字咒文，以防止被盗。

石棺两边各线刻一站立的侍女 （现收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非此次展览展品）

石棺的正面为关闭的门扉，两边各线刻一站立的侍女；门的左、右分别雕刻了直棂窗，窗下刻有青龙、朱雀图案。四根立柱顶部雕有人字拱。石棺的一侧雕刻有石门和一对相向而立的男侍卫。门框、窗框柱、额、槛、方柱等处阴刻卷草、莲花、龙凤、宝瓶纹饰，雕刻精巧，造型逼真。

墓志拓片

墓室南侧还发现墓志一合，详细记录了墓主身份、生卒时间、家族世系与葬礼情况，使墓葬的历史背景得以完整复原。

在中国考古学史上，保存完整且身份明确的隋代贵族墓并不多见，李静训墓因此成为研究隋代贵族葬制与社会生活的重要标本。

埋葬地点与方式缘何特殊

对比同时期其他墓葬，李静训的埋葬地点和埋葬方式尤为特殊，也是当时学界所关注的重点之一。墓志称，李静训死后，当年12月埋葬于京兆长安县休祥里万善尼寺。“京兆”指的是当时隋代首都大兴城（唐为长安城），“休祥里”（唐称坊）位于大兴城内皇城西南第二街由北向南第二坊，这也就是说李静训死后是被埋葬于大兴城内。学者指出，隋唐时期，在城内很少发现有同时期的其他墓葬，李静训墓是迄今为止在隋代京畿地区发现的第二座墓葬。

隋 白瓷龙柄传瓶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隋 青瓷平底小口盒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李小孩为何埋于万善尼寺，有研究者分析称，万善尼寺原在北周故城，杨隋取代北周后，万善尼寺“尽度周氏皇后嫔御以下千余人为尼以处之”，成为北周后宫的统一归宿。隋开皇三年，随着新建的大兴城的竣工，隋文帝移都大兴城，万善尼寺也随之搬到了大兴城的休祥里。李小孩之所以被埋在万善尼寺中，主要原因可能就是她本人与北周皇室之间的这种血缘联系，加之她卒时只有9岁，尚未成年，生活有众多北周后宫的万善尼寺也许是她短暂人生的一个最好归处。

在埋葬方式上，李静训将近26平方米的墓室内除了1方墓志、4块残砖与石棺椁之外未放置其他物件。西安碑林博物馆一位专家曾介绍称，“隋代使用的石质葬具，以石棺床较为普遍，但石棺椁，即便是普通式样，其使用人群也有一定的特殊性。”“在李静训之前，房形石葬具的使用者屈指可数，且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什么品阶的官员方可使用石葬具的规定，我们从隋至唐安史之乱以前所出土的使用石葬具的墓主情况分析，石椁、石棺仅用于一品以上的皇室成员和有特殊贡献的勋臣。李静训是皇太后的宠孙，死后享用石椁、石棺，当属于特加优厚。”

奢华陪葬品显示生前受万千宠爱

李静训墓不仅石棺豪华，墓内的陪葬器物也极为丰富、精美。从墓葬结构与随葬品体系来看，李静训墓的等级明显高于普通贵族墓。累计230余件的随葬物品皆置于石椁、石棺中间不足3平方米的狭窄空间内，除一般常见的陶俑及少数陶器外，还出土了大批珍宝，如金器，有嵌珠宝金项链、嵌珠宝金翎、金戒指、金杯、金钗饰品等，以及玻璃器、玉石器、钢铁器、骨、木漆器和丝织品等。其中，金项链和金镯是波斯的制品，玻璃瓶和所盛香水也来自国外。从这些随葬品中可以看出：陶俑和陶器属于仪仗类的殉葬品。陶、瓷、铜、铁、骨、木、漆器是日常服御器，种类齐全，几乎是把死者生前所需的日常物品一件不漏地都殉葬了。

可以说，杨丽华对李静训这个外孙女倾注了太多感情与疼爱，对其死后归宿的安排也是煞费苦心。

玉钗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些文物构成了李静训的“地下世界”。其中几件文物尤为引人关注，精美的金项链、金冠饰、金手镯、耳饰等，展现出极高的工艺水平。细密的金丝、宝石镶嵌与复杂纹样，体现出东西文化的交流及隋代金工技术的成熟。

其中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戴在死去的李静训脖子上的一串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璀璨夺目。项链上部中央的一块蓝色宝石上，刻了一头长角的花角鹿。从项链的造型，鹿的形象，以及青金石的产地来看，这串项链可能产自印度，或者是阿富汗地区，或巴基斯坦地区。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墓中还随葬了金冠饰、金手镯。插在发髻上的金冠饰也极其华丽。用金丝、金片、珍珠和宝石做成一个花丛，一只蝴蝶从上而下正在扑进花丛中。黄金冠饰在古希腊罗马和北方草原文化都很常见，李静训墓的这一从花蝶，可能是魏晋南北朝以来流行的女性发髻的装饰“步摇”，一般是用金片做成一枝带叶子的花，插在头上，走路时微微颤动。这种“步摇”受到了一些来自草原民族的影响，但是也发展出了中原文化的新特点。用蝴蝶采花，构成了迎春的主题。

展览现场 金冠饰

隋 高足金杯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随葬的玻璃器等也并非中原传统器物，而是来自中亚与西亚的舶来品。这意味着，李静训的生活环境已经接触到丝绸之路贸易网络。隋代虽然国祚短暂，但丝绸之路贸易繁荣，带来文化上的交流交融。

李静训墓发掘出土了24件玻璃制品，包括杯、罐、扁瓶、无颈瓶、管状器、卵形器、小珠等，器类较多，年代明确，反映了隋代玻璃的制作水平。隋代生产的玻璃器，一种是在中国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其特征是玻璃成分中含铅较高，通常被称为铅玻璃。另一种是受西方影响、用新技术生产的，含钠钙成分较高的钠钙玻璃，如李静训墓中同出的蓝色小杯、绿色小杯、无颈瓶等。

绿玻璃器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墓中还出土铜盆、银勺、梳具、漆盒、丝织品等并非礼器，而是生活用品。意味着墓葬试图完整复制她的日常生活。这不是简单的随葬，而是为她构建一个延续生活的世界。这种丧葬观念，体现出强烈的情感色彩。

玉兔佩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墓葬出土的这件玉兔佩玉兔造型生动，纹饰简练。出土于墓主胸骨之处，原可能是以丝带穿之挂于颈部。由此推测这件玉器应为墓主生前之佩饰，羊脂白玉，玉质细腻，晶莹润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玉指环 1957年陕西西安城西的梁家庄隋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

两件戒指为新疆和田白玉制成。光素无纹，玉质细腻，保存完整。出土时，两枚戒指分别位于墓主左、右两手指部位。为研究隋代妇女佩饰提供了实物资料；玉钗做工精细，出土时位于墓主头骨顶部，应为墓主生前使用头钗。

一个年仅9岁的小女孩，生前锦衣玉食，死后享受厚葬，只因为她是皇亲国戚的特殊身份。李静训显赫的家世与隋代宫廷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最后都转化为实物形式体现在她死后的安厝之所中。可以说，李静训不仅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成为理解隋代政治制度、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图景的重要窗口。

【注：本文参考《两朝国亲李小孩为何埋于尼寺》（西安碑林博物馆） 《隋朝9岁女童奢华石棺探秘：墓主系杨丽华外孙女》（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