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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危险关系》更能照见当下大众心理,作家秦岭获奖半年后出版《突围心理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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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危险关系》的热播,我们似乎经历了一场集体的情绪过山车。剧中人物的焦虑、失控与自我救赎,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当代人在快节奏生活下的心理。在这个人人都可能面临“情绪感冒”的时代,我们急需一本来自现实世界的“心理生存指南”。

作家秦岭的《突围心理风暴》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的诞生过程本身就像一场“突围”:早在2025年5月,其原名《中国心理风暴》便已与刘楚昕的《泥潭》一同摘得第二届漓江文学奖桂冠。然而,与《泥潭》迅速引发的流量狂欢不同,《中国心理风暴》却在获奖后神秘“蒸发”,半年后才以《突围心理风暴》之名重新问世。

从《中国心理风暴》到《突围心理风暴》,这不仅仅是一个书名的变更,更是一位作家在流量与责任、猎奇与求真之间的艰难抉择。为什么在心理学话题成为“流量密码”的今天,作者反而要劝退猎奇的读者?为什么要在商业化的浪潮中,坚持为心理科学“突围”?日前,秦岭接受了记者的专访,讲述这本“迟到”之书背后的思想风暴。


△长篇报告文学《突围心理风暴》(原名《中国心理风暴》)

为何延迟出版?“不希望读者猎奇,获奖后反而坚定了修改的决心”

潇湘晨报:你的作品能够获奖,说明赢得了一众评委的集体共识和高度认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中国心理学会心理危机干预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刘正奎先生在《突围心理风暴》的序言中说:“在我们的视野里,《突围心理风暴》作为一部多视角观察中国人的情绪状态、心理危机、社会心态以及心理干预与援助现状的文学作品,作为深度介入中国现代心理科学研究、实践与现状的新文本,它首先是一部灵魂之书。其中富含的灵魂之问,需要科学和社会共同面对和回答。”他同时强调:“摆在我面前《突围心理风暴》正是我们所想要的、我想也是大众急切所需的书。”既然这本书得到了文学界评委、心理学界专家的双重认可,那么,借获奖的东风,趁热打铁推向图书市场自在情理之中。读者好奇的是,和《泥潭》同为获奖作品,《突围心理风暴》为何延迟那么久才出版?


秦岭:原因在我这里。当时获奖消息公布后,大约有十多家出版社、报纸的编辑和我取得联系,表示要抢时间出版或连载这本书,一些心理工作者、心理志愿者、心理疾病患者、学生家长也在我的邮箱留言,表示想一睹为快。大家的热情和愿望明显来自获奖效应的驱使,多半出于猎奇,这反而让我冷静了许多。

心理世界本无奇可猎,只因世俗的影响和认知的偏差把心理叙事神秘化了。我不希望读者带着猎奇之心读这本书,我希望读者通过我的书,和书中的心理学专家、心理志愿者、心理疾病患者一起求真、求实和求知。我决定延迟出版,调整思路继续修改。文学界的师友和心理学界的专家也提了一些很好的建议。

有位心理学专家不无担忧地告诉我:“从我们面向社会开展心理干预的经验看,有些读者不一定能买账,因为心理学话题在很多人那里仍然是陌生的,有些人为了证明自己心理健康,会拒绝熟悉。”这句话,恰恰反映了另一种吊诡的社会心理,我在调研中也发现了这一点。比如,某单位工作人员的焦虑率、抑郁率高达25%,但包括医务室人员在内的所有人,基本没接触过《心理干预基本方法》《中国心理学发展史研究》《国民心理健康状况、影响因素及对策》《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中国心理健康年鉴》等专业书籍,认为“担心读后更加影响情绪”。

对此,我不断调整修改方向,力求让读者不再拒绝“熟悉”,勇于接纳“陌生”。我决定密切联系民众长期忽视、甚至习惯了回避的问题,有针对性地把多年来的一些思考更加智慧地、有机地融进去,比如心理问题及其复杂的社会根源、社会心理流变的规律、社会治理的困局、心理咨询市场乱象、心理风暴的突围路径等等。

实际上,书稿从报送参评开始,我就在修改,获奖反而更激励了我修改的决心。


△第二届漓江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得者秦岭(上图中)和小说奖获得者刘楚昕(下图中)在颁奖台上。

为何更换书名?“突围是期待,也是呼吁”

潇湘晨报:您刚才讲到“不再拒绝‘熟悉’,勇于接纳‘陌生’”这个话题,的确反映了社会心理现象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众所周知,心理问题在全球的蔓延早已引起国际社会的极大关注,由此产生的大量与心理疾病有关的文学、影视作品也一次次引起巨大轰动,比如美国小说《无声告白》《依然爱丽丝》以及我们熟知的林奕含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等。最近热播的《危险关系》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巨大的讨论,观众对剧中人物的“心机”和“博弈”津津乐道,这似乎印证了您之前提到的“大众对心理话题有猎奇心态”。但您在修改《突围心理风暴》时,却特意强调要“拒绝猎奇”,甚至因此推迟了出版。您如何看待大众在看剧时的“爽感”与现实中面对心理疾病(如抑郁、焦虑)时的“痛感”之间的巨大落差?您在调研和写作过程中,是否发现现实中的人们,就像剧中角色一样,习惯于把心理问题当成个人的“战争”来打,而忽略了您书中提到的社会支持系统和科学干预?

秦岭:您一定注意到了,这些文学、影视作品中除了日本电影《丈夫得了抑郁症》直奔主题反映抑郁症患者的“心理”生活外,其他作品则反映的是各类矛盾、冲突、压力、刺激对人们情感、心灵和精神世界的巨大伤害。艺术人物的焦虑、抑郁情绪和心理创伤既是结果,同时也是引发新矛盾、新话题的引擎,从而使跌宕起伏的故事更有吸引力和观赏效果。

比如,《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之所以成为畅销书,是因为读者被女主人公的心路历程和离奇的命运所吸引,作家本人的自杀悲剧也是读者的一个关注点,而书中的主人公和作者本人的心理问题则是以符号形式存在的。再如,像《危险关系》中的颜聆、李长宁、蕾蕾、夏燚、徐枫、罗梁等艺术形象,他们可以和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相对应。他们有的焦虑、有的抑郁,剧里剧外更多体现在与心理科学无关的“一个人的战争”。这样的“符号”在很多影视作品中都有,比如电影《芙蓉镇》《唐山大地震》《归来》等等。

也就是说,读者和观众主要是被精彩的故事、人物的命运和悲剧的审美所吸引,您提到的“爽感”都在故事里,而对于遭受心理创伤的人物在生理学、生物学、社会学、文化学、伦理学层面的反应,即便“痛感”万分,也完全是“陌生”的另一码事了。两者之间,前者是精彩故事,后者仅仅是故事衍生出的一种疾病,《突围心理风暴》的着眼点恰恰就在受众比较陌生的“另一码事”上,而“故事”则作为“他者”的形式只在外围环绕。

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对这“另一码事”本来很熟悉,但由于病耻心理,会本能性地排斥接受心理干预;有些人对这“另一码事”本来很陌生,但由于恐惧心理,会本能地拒绝别人的“点拨”。

为什么有的观众把日本电影《丈夫得了抑郁症》当心理科教片来观赏,就是因为在“陌生”和“熟悉”之间找到了共鸣。心理科教也是《突围心理风暴》要发挥的重要功能之一。


△2025年9月27日,来自中国心理学界、文学界的专家学者参加《中国心理风暴》北京审稿会。从右至左:张俊显、张谦、梁志、秦岭、卢培钊、贺绍俊、梁鸿鹰、刘正奎、张陵、李朝全。

潇湘晨报:按理说,一部尚未面世的作品书名一旦提前被社会认定和接纳,轻易替换书名总是不合时宜的。在网络信息时代,伴随漓江文学奖在社会层面持续爆红,读者对《中国心理风暴》的关注度也水涨船高,书名也成为一个富有生机的、令人期待的神秘符号,但您却反其道而行之,硬是把书名替换成了网友们陌生的《突围心理风暴》。尽管仅仅替换了两个字,但总给人“两本书”的错觉,必然会和读者业已形成的情感认同背道而驰。就图书市场规律而言,绕开获奖图书弥足珍贵的轰动效应,出版机构的发行红利也会受到影响。您为什么要替换书名呢?非得替换不可吗?


秦岭:替换书名这件事,我曾纠结了好多天,但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中国心理风暴》的主旨在于综合审视民众的心理问题现状和中国现代心理科学发展的复杂品貌,试图通过全知视角把一个时代的社会心理印记客观公正地留给历史,为社会心理服务提供一个立体参照。但是我发现,仅仅提供参照远远不够,一方面,我国方方面面组织的社会心理服务活动一直在继续;另一方面,一些民众对心理现象、心理疾病、心理科学仍然缺乏辨识度。所以,我决定让“突围”的元素贯穿全篇,警示全社会正视问题、直面问题、思考问题,用科学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

在我看来,社会心理服务的顶层设计和监管机制需要突围,全社会对心理问题和心理科学的认知需要突围,心理学理论研究和应用心理学的实践需要突围,对心理服务的考核体系和检视方式需要突围。突围是我在书中的期待,也是一种呼吁。正好也有学者建议我把书名调整一下,我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把“突围”搭上去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有位自称“长期关注社会心理”的朋友认为《突围心理风暴》这个书名比较突兀和生硬,交流中,我发现他对全球心理学发展脉络、现代心理学理论一窍不通,甚至连卡尔·荣格、伯克威茨、罗伯特·西奥迪尼、亚伯拉罕·马斯洛等心理学权威人士的名字都不知道,更未读过《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社会心理学》《非暴力沟通》《思考,快与慢》《人性能达到的境界》这样的书。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您读书太少了,建议读一读德国心理治疗师、著名作家斯蒂芬妮.斯蒂尔的《突围原生家庭》吧。”对方果然读了,脑子也开窍了,回头告诉我:“《突围心理风暴》这个书名,太符合当下心理危机形势了。”


△2026年4月,来自《小说月报》、高等院校、科研机构的学者和作家参加《突围心理风暴》天津分享会:从右至左,前排:秦岭、谭汝为、岳南;后排:徐福伟、范伟、李蔷、董子溪、周宝东、段守新、万鲁建、刘卫东、李杰 。

读者对心理学认知有差异?“希望能够引起更多警惕或共鸣”

潇湘晨报:您作为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组织开展心理援助活动的特邀观察员,曾出版、发表了一系列与心理干预、心理援助有关的报告文学和小说,如《走出“心震”带》《庚子“安心”行动》《辟提艾斯蒂》等等。其中《走出“心震”带》被中宣部纳入2019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辟提艾斯蒂》登上2023年度中国小说学会主办的好小说排行榜。有了这些实践成果和创作经验,再加上在田野调查中不间断的实证积累,您在修改《突围心理风暴》时是不是更加游刃有余呢?


秦岭:按理说,方向确定后,服从自己的认知、判断和良心修改就是了,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我的修改思维完全被社会上一些群体对心理现象的荒谬认知裹挟了,笔锋过锐,有可能会伤及一些无知者的尊严和利益,这使我的修改如履薄冰。您提到的《走出“心震”带》《庚子“安心”行动》属于开展心理援助的点对点的专题叙事,主题也比较明朗,而在《突围心里风暴》中,我把心理现象安排在社会秩序变奏、就业困境、学习压力、家庭矛盾、婚恋危机、社会伦理流变、人际关系异化、公共安全事件、空巢老人、留守儿童、自然灾害等影响民众心理的重要根源层面来考量,把重点放在社会心理服务和社会治理的困局、策略和行动上来。这一点,心理学界提出的观点、建议很多,但和社会之间或多或少存在非常尴尬的“两张皮”情况。

我举个例子,有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发现某学生有抑郁症状,但他不敢提醒家长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求诊,因为在很多家长看来,你个当老师的又不是医生,凭什么对我的宝贝儿子枉加猜测。我再举个例子,在预防各类传染病的宣传上,心理学专家强烈呼吁应把针对少年儿童的宣传教育和成年人区别开来,但很多家长、老师乃至有关部门在宣传层面习惯于“一刀切”,对孩子戴口罩、洗手等事项千叮咛万嘱咐,结果导致孩子出现了恐惧、自闭、焦虑、抑郁症状乃至自杀倾向。

也就是说,很多人宁可相信世俗、愚昧和个人经验,也不会相信心理科学。也因此,我在叙事技术上采取中外前沿心理学理论、心理干预实践、典型案例展示、实证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同时兼顾伦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生命学、生理学视角,突出文本的说理性、故事性和科普性,力求让不同阶层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思考点和共鸣点。实际上,这些都是常识。我完全不必把修改的重点放在常识上来,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缺的恰恰就是常识。

如何在心理学技术和常识中间拿捏分寸,成了我修改的难度。对我而言,这其实也是另一种突围。突围什么?突围的不是写作本身,而是社会对心理现象的种种误区和偏见。

潇湘晨报:您提到常识以及违背常识带来的严重后果,的确令人扼腕。现代心理学发展都一百多年了,心理学在演进中已成为一门非常重要的科学,但我们的社会中仍然存在违背科学和科学精神的现象。我注意到,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原副所长、著名心理学专家张建新对《突围心理风暴》有这样的评价:“以人文观照科学,为读者提供了立体理解心理问题和现象的全新视角”。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著名作家蒋子龙评价说:“深度解析当下社会心理问题和社会治理,彰显判断和唤醒价值。”由此可见,您的修改视角和方向,毫无疑问是有唤醒价值的。

秦岭:一般而言,作品如果有社会价值,出版就是了,也因此,这个话题似乎不构成话题,但当《突围心理风暴》遇到这个话题,就非常有意思了,这意思中还有很多的冷幽默。

比如,某出版商千里迢迢来天津找我,他在宾馆里读完书稿后,马上表示“对这本书非常感兴趣,咱马上签合同”,但同时提出一大堆条件:“希望把大量青少年罹患宠物依赖症的情况替换成青少年在宠物陪伴下成长”“不要提容貌焦虑症,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有更让我错愕的,比如,书稿中有这样一句专业化描述:“在网络信息时代,某些‘工作狂’其实是网络依赖症、网瘾症、强迫症的表现,非常容易导致抑郁或自杀。”可是,一家报社的编辑居然反问我:“人家这叫工作热情,叫奉献好不好。您这样写,我们无法连载啊!”

当我把这些所谓“见解”摆上心理工作者座谈会上讨论时,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笑过之后,每个人表情变得异常凝重,就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了。这些人的肤浅认知非常具有社会性和普遍性,这让我认识到我需要跳出创作《中国心理风暴》时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思维,重新迂回到解读常识上来。

潇湘晨报:既然很多人对心理知识、心理科学的认知有差异,再加上一些复杂的社会因素和世俗原因,是不是意味着,读者即便把目光投向《突围心理风暴》的字里行间,也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呢?因为读者也许就在这“很多人”里。


秦岭: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比如,在书中,心理学专家根据一些自杀者的自杀方式,可以基本推断出死者生前社会关系的复杂性,也可以判断出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但死者生前的亲友很少会承认专家的结论。这种偏执心理,极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以极端化情绪方式长期存在,也有可能是导致死者生前抑郁乃至自杀的主因。假如这一类似群体是《突围心理风暴》的读者,他们也许会茅塞顿开,幡然醒悟,也许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再如,当前青少年罹患宠物依赖症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中老年群体,其中有些青少年的抑郁症状属于宠物依赖症演化的结果,但有些习惯了宠物陪伴的家长坚决不会相信。另外,有些人对社交恐惧症、电梯焦虑症、路怒症、强迫症、自闭症、自恋症、多疑症等心理问题多会自认为只是“过于敏感”“胆小了”等等,甚至不会相信其危害性以及长此以往有可能的糟糕演变。

还有,针对商业化背景下心理咨询职业的乱象、针对行业监管的不到位、针对顶层设计和机制运行中的短板等问题,我在书中或多或少进行了批评和反思,假如这类群体也是本书的读者,他们也未必会完全接受。

有位心理学专家对我说:“我希望《突围心理风暴》是一把钥匙,有些锁是完全能打开的,有些锁也许打不开,这与当前社会心理现状的特殊性有关。”我倒不敢奢望这本书是一把钥匙,如果有更多的人能够引起警惕或共鸣,就已经不错了。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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