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半夜十二点,破旧的木板门被敲响了。声音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
“谁?”我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轻微发颤。
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声响,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慌乱:“哥,是我,秀儿。你把门栓死,今晚……千万防着我爹,不管听到啥动静,别出来,天一亮你就赶紧跑!”
没等我再问,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呆坐在漆黑的屋子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树影婆娑,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小时前,秀儿她爹——那个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长长刀疤的魁梧猎户,在油灯下用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那把杀猪刀的场景。
那一年是1988年,那时的我刚满二十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给生重病的母亲凑药费,我咬咬牙,借钱进了一批针头线脑、火柴、电池、蛤蜊油之类的小百货,用一根扁担挑着,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倒爷”。
平原地区的生意不好做,利润薄,我就大着胆子往大山深处走。那会儿的深山区交通极度闭塞,山民们大半年都不出一次山,对外界的日用品需求极大,只要你能把货挑进去,哪怕价格翻倍,他们也愿意拿山里的皮子、药材或者攒下的毛票子来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天下午,我挑着六七十斤重的挑子,在秦岭的一条支脉里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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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太阳一落山,浓雾就像棉被一样盖了下来。周围全是参天大树,气温骤降,阴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我心里急得冒火,那山里是有狼和野猪的,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那百十来斤交代在那儿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半山腰的树林缝隙里,透出了一点黄豆大小的光晕。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顺着光亮爬过去。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木楞房,院子是用粗木头围起来的。我刚一靠近,院子里就传出几声震耳欲聋的狗吠,两条半人高的大黑狗扑到木栅栏上,呲着白牙,口水直拉丝。
“谁在外面?”门开了,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端着一盏煤油灯走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赵。他身高得有一米八几,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坎肩,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和伤疤。最吓人的是他的脸,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说明了来意:“大哥,我是山外头卖货的,迷路了。您看能不能让我在您这儿借宿一宿?我不白住,我给钱,或者拿货换也行。”
老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吭声,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盯着我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粗声粗气地冲狗吼了一嗓子:“滚回去!”然后转头对我说:“进来吧。”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除了几样粗糙的木制家具,墙上挂着几张干瘪的兽皮和一把老式的土铳。屋角有个火塘,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散发着一股苞谷面的香气。
火塘边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往里头添柴。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花袄,洗得发白,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更是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看到我进来,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
“这是我闺女,秀儿。”老赵把门栓插上,指了指火塘,“坐吧,山里冷,烤烤火。锅里有糊糊,一会儿盛一碗。”
我连声道谢,放下挑子,凑到火塘边。为了表示诚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老赵,又拿了两块上海产的水果糖递给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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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闻,却没舍得抽,而是夹在了耳朵后头。秀儿看着糖,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接,转头看向她爹。老赵微微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晚饭就是苞谷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吃饭的时候,老赵话很少,只是偶尔问问我山外头的光景。我为了拉近关系,就滔滔不绝地讲外面的变化,讲我这几个月走南闯北的见闻。
吃完饭,我为了付饭钱和住宿费,伸手去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钱。我那次进山运气不错,货卖了一大半,兜里揣着厚厚一沓子钱,足足有三百多块。那在88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抵得上城里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当我把那卷钱掏出来,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老赵时,我清楚地看到,老赵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那沓钱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贪婪,有挣扎,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