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叫李秀雅，今年二十三岁，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毕业，刚当导游不到一年。
接团那天，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发卡。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刚冒芽的柳树。团里几个年轻男游客私下议论：“这导游真漂亮，像韩剧女主角。”
秀雅听见了，脸微微一红，认真地说：“我是朝鲜人，不是韩国人。”
没人把这话当回事。
香蕉皮扔在大街上，她默默捡起来
刚出平壤火车站，一个中年男人吃完香蕉，随手把皮扔在人行道上。秀雅看见了，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走了二十多米扔进垃圾桶。回来时她笑着说：“各位朋友，平壤的环卫工人大多是女性，她们很辛苦，请把垃圾给我就好。”
那个扔香蕉皮的男人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
可到了下一个景点，他又把烟头弹在了地上。
秀雅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只是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地弯腰。
偷拍女学生，她的脸第一次沉下来
金日成广场附近，一群穿着校服的朝鲜女学生列队走过。团里的两个小伙子立刻举起手机，长焦镜头对准女孩们的脸，一边拍一边说：“快看，左边第二个，长得真纯！”
秀雅快步走过去，伸手挡住镜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请不要拍摄她们。”
“拍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在朝鲜，未经允许拍摄女性是不礼貌的。她们不是景点。”秀雅的脸第一次沉下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了怒意。
小伙子讪讪收起手机，嘴里嘟囔：“至于吗？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秀雅没有反驳。但她悄悄走到那群女学生面前，用朝鲜语说了几句话。女孩们朝这边看了一眼，匆匆走开了。那一刻，秀雅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巨大的领袖画像和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她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那天晚上，她被叫去写了检讨
真正的爆发在第三天。
晚餐是火锅，每人一个小锅，配菜有猪肉片、豆腐、粉丝和几片青菜。团里的人吃了几口就嫌味道淡，有人把整盘猪肉倒进锅里煮老了不吃，有人把咬了一口的豆腐直接扔在桌上。
一个年轻女孩更是夸张——她夹起一片五花肉，咬了一口说“太肥了”，随手丢在地上。
秀雅正在旁边倒水，看见那片沾着口水的肥肉躺在地板上，整个人僵住了。她蹲下去，用纸巾把肉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全桌人都看着她，有人笑了：“李导，你这是干嘛？当宝贝啊？”
秀雅站起来，嘴唇在发抖。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在厨房里哭了整整十分钟。
那天晚上，她被人叫走了。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大巴上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沙哑。她拿着话筒，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口：
“昨天……我被领导批评了。因为你们浪费食物，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说朝鲜导游‘捡地上的肉吃’，让国家丢脸。”
全团安静了。
“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年二十三岁，我爸爸三年前病逝了，妈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二百块。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上高中，妹妹上初中。”
“我们一家四口，住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平时吃的，就是玉米糊、泡菜、豆酱。白米饭？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肉？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
“昨天你们扔在地上的那片肥肉，够我妹妹吃一顿饱饭。你们嫌太肥的五花肉，够我弟弟补一个月的营养。你们倒掉的半锅米饭，够我们家吃三天。”
“你们总觉得自己有钱，就可以浪费，可以随地扔垃圾，可以随便拍我们的女孩。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扔掉的那些东西，在我们这里，是有人做梦都想要的。”
全车死寂。
那个扔肥肉的年轻女孩捂住了嘴，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擦干眼泪，继续笑着讲解
秀雅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不该对客人发火。我们继续行程吧。”
她拿起话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讲解下一个景点。
可车上再也没有人嬉笑打闹了。那个偷拍女学生的小伙子，悄悄把手机里的照片全部删了。那个扔香蕉皮的大叔，把口袋里的烟头攥了一路，下车才找到垃圾桶扔进去。
最后一天，全团凑了一万块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上“给秀雅的妹妹交学费”。秀雅接过信封，手在抖。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眼泪再次涌出来。
“谢谢你们。”她深深鞠了一躬，“但我不能全要。按照规定，我只能收……一小部分。”
她从那沓钱里抽出了两张一百元，把剩下的还了回来。
“这两百块，够给妹妹买一双新鞋了。”她笑着说，眼泪还挂在脸上。
火车开了。秀雅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另一只手不停地挥手。风吹乱了她的马尾，蝴蝶发卡歪了，她也不去理。
车厢里，有人小声说：“她才二十三岁啊。”
是啊，二十三岁。在中国，二十三岁的女孩刚大学毕业，在朋友圈晒旅行、晒美食、晒自拍。而秀雅二十三岁，已经扛起了一个家，弯腰捡过无数次垃圾，蹲在地上捡起别人咬了一口的肥肉，被领导骂了还要笑着给游客道歉。
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她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耳边还回响着她说的那句话——
“白米饭？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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