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2天我被调去掏垃圾,董事长视察时看见我工牌,连夜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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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很稳。

戴着一副磨得起毛的旧橡胶手套,正探进油腻的排水口,一点点抠出堵塞的腐叶和塑料袋。

橘色马甲后背被汗水洇深了一块,在傍晚稀薄的光里,像块褪色的补丁。

男人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转身时,工牌在胸前轻晃。

不远处,一行人停下脚步。为首的老人头发花白,西装一丝不苟,目光落在那个工牌上。

他眯起眼,向前走了两步。

污渍斑驳的塑料壳里,卡片上的字迹清晰可辨:“保洁员:薛松”。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抬手,止住身后想要上前的工作人员。

然后转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进水泥地:“通知所有在家高管。”

“立刻到总部开会。”

垃圾站的气味在暮色里发酵。

薛松摘下手套,在旁边的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他听见身后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没回头。

只是把水龙头拧得更紧了些。

01

还有四十八小时。

薛松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数着日子等退休。

车间东头那台老式龙门铣床,维修记录本上最后一行是他昨天写的:“主轴异响,建议停机彻查。”检修时间预估正好两天。

他想在走之前,看着它重新转起来。

早上七点二十,他像过去三十四年一样,提前四十分钟到岗。

更衣室的铁皮柜门哐当响了一声,隔壁钳工老赵探过头:“薛主任,早啊。那龙门铣的配件到了没?”

“下午到。”薛松换上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胸口“第三车间”的红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他扣扣子时手指顿了顿,第二颗扣子线松了,得找空缝两针。

车间里已经弥漫起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

几个早到的工人正围着铣床低声讨论,见他进来,自动让开条缝。

薛松蹲下,耳朵贴近机身,手指轻轻搭在防护罩上。

机器没通电,但他好像能听见里面每一个齿轮的磨损声。

“听声音像是轴承。”年轻的技术员小陈递过手电筒。

薛松接过,没说话,光束沿着缝隙慢慢移动。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垫片也得换。上次换是什么时候?”

小陈翻记录本:“三年前,您亲自换的。”

薛松点点头,刚要起身,行政部的彭玉婉踩着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节奏很急,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工人们下意识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但余光都瞟向这边。

彭玉婉四十多岁,穿着合身的套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意没进眼睛。“薛主任,麻烦来一下。”

薛松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她走到车间门口的公示栏前。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彭玉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的动作很轻,纸张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公司近期在做岗位优化调整。”她的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通知,“考虑到您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调您到后勤部保洁组工作。工作内容和薪酬待遇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薛松没接话。他目光落在纸上,红头文件,盖章齐全。最下面一行小字:“请于今日上午完成工作交接。”

“还有两天就退休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车间里机器还没开,这句话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彭玉婉笑容不变:“是的,所以更希望您能在最后阶段,为公司整体优化做出表率。保洁组也是重要岗位,您是老同志,理解一下。”

她把文件又往前递了半寸。

薛松看着那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伸手接过,对折,工整地塞进工装上衣口袋。“办公室钥匙和工牌,现在交?”

彭玉婉似乎松了口气:“我陪您去。”

转身离开车间时,薛松没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有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的一声,然后被谁迅速捡起。

机器还没开始轰鸣,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气流声。

他走出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02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到十平米。

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铁皮文件柜的漆已经斑驳。

薛松在这里坐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到副主任,再到车间主任。

钥匙串上只有三把钥匙:办公室、文件柜、车间工具房。他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金属碰木头,轻轻一声。

工牌从脖子上取下。

塑料封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头发还黑,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职务栏印着“车间主任”,宋体字,微微凸起。

彭玉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薛松打开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每个侧面都用标签纸标着年份和设备型号。

最上面一层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

“这些笔记……”薛松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零件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公司会妥善处理。”彭玉婉说。

薛松点点头,把笔记本放回原处。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盒,里面是半盒茉莉花茶,还有一小包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针线——就是备着缝扣子的。

他把茶叶盒盖上,想了想,还是放回了抽屉。

最后检查一遍桌面。计算器、笔筒、台历翻到今天这一页。他手指在台历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和钥匙串、工牌并排放在一起。

“好了。”他说。

彭玉婉这才走进来,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新的工牌,还有一张交接单。“新工牌。后勤部在一楼最西边,找邓师傅领工作服和工具。”

新工牌是浅蓝色的带子,塑料壳崭新透明。卡片上印着:“保洁员:薛松”。职务栏空着,只有部门写着“后勤部”。

薛松接过来,挂到脖子上。卡片轻飘飘的,在胸前晃。

他走出办公室,彭玉婉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时,薛松的脚步没有停顿。

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先进员工照片,他看见自己的一张,是五年前拍的,站在一台新安装的数控机床前。

下楼时遇到质检科的老王。老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见后面的彭玉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拍了拍薛松的肩膀。

后勤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戏曲声。薛松敲了敲门。

“进!”一个粗嗓门。

推开门,屋子不大,堆着扫帚、拖把、水桶,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抽烟,看见薛松,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后面的彭玉婉,赶紧把烟掐了。

“邓师傅,这是新调来的薛松同志。”彭玉婉说,“你安排一下。”

老邓站起来,搓了搓手:“彭主管放心。”等彭玉婉的高跟鞋声远去了,他才重新打量薛松,“您就是……三车间的薛主任?”

薛松点点头。

老邓叹了口气,从墙边柜子里拿出一件橘色马甲、一副橡胶手套、一块抹布。

“工作服就这一件,脏了自己洗。手套破了来领,但得拿旧的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薛主任,您这是得罪谁了?”

薛松接过马甲,布料很薄,缝线粗糙。

他把自己的深蓝工装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然后穿上橘色马甲,拉链有点卡,他慢慢拉到头。

“叫我老薛就行。”他说。

03

老邓带他熟悉区域。

厂区很大,保洁组八个人,每人分管一片。

薛松被分到最偏远的西北角,包括两个旧仓库之间的通道、一个垃圾集中点,还有一片常年没人去的绿化带。

“这边活不重,就是脏。”老邓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垃圾每天清运一次,但你得盯着点,那帮小子乱扔,经常堵排水口。”

薛松点点头。他手里拎着新领的扫帚和簸箕,橡胶手套塞在马甲口袋里。

上午九点,厂区机器声轰鸣起来。

薛松开始清扫通道。

落叶、烟头、塑料袋,还有不知谁扔的半块馒头,已经风干了。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墙角缝隙里的灰尘都用扫帚尖挑出来。

垃圾集中点是个水泥砌的围子,三个大垃圾桶并排。

盖子都没盖严,散发出酸腐味。

薛松戴上手套,挨个检查。

第三个桶已经满了,泡面汤顺着桶壁流到地上,凝成一片油污。

他去找推车。

老邓说工具房有,但得等小王用完。

小王是负责办公楼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靠着推车玩手机,看见薛松,撇撇嘴:“等着吧,我这边还没完。”

薛松没说话,转身回到垃圾点。他试着把最满的那个桶拖出来,但桶底和地面黏住了,用力一拉,桶身倾斜,里面的垃圾哗啦洒出来一片。

有废纸、饭盒、碎玻璃,还有一团被撕成几片的图纸。

薛松蹲下,先把大块的垃圾用手捧回桶里。

图纸碎片混在污物里,有一片恰好正面朝上,能看到上面的表格和数字。

是采购报价单的格式。

薛松动作顿了一下。

他捡起那片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扯过。

表格里打印着设备型号和参数,价格栏被撕掉了,但能从残留的数字看出位数很长。

他又在垃圾里翻了翻,找到另外两片。

拼在一起,能看出是某种数控系统的采购清单。

供应商名称被撕掉了,但技术参数那一栏里,有个关键指标明显低于车间现行设备的标准。

“看什么呢?”老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松把碎片拢在一起,顺手塞进马甲口袋。“没什么,废纸。”

老邓递给他一支烟,薛松摆摆手。

老邓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老薛,不是我说,这世道。你在车间干了半辈子,临了临了,被弄来掏垃圾。上面那些人,心是真狠。”

薛松把最后一个垃圾桶归位,盖子盖严。

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柄夹子,开始捡散落在绿化带里的垃圾。

一个饮料瓶卡在冬青丛里,他弯下腰,夹了好几次才夹出来。

“还有两天。”他说。

“啥?”

“还有两天退休。”薛松直起身,把饮料瓶扔进随身带的编织袋里,“都一样。”

老邓摇摇头,把烟头踩灭:“您想得开。要是我,非得闹到总公司去不可。”他压低声音,“听说调您来,是肖副总的意思。新官上任三把火,专拣老实的烧。”

薛松没接话。

他继续沿着绿化带往前走,夹子碰到树叶,沙沙响。

阳光渐渐爬高,橘色马甲被晒得有些发烫。

远处车间传来有规律的机床撞击声,是他听惯了的节奏。

中午十二点,厂区响起广播声。薛松回到后勤部,老邓递给他一个铝制饭盒:“帮你从食堂打的,凑合吃吧。”

饭盒里是米饭、炒白菜和两块红烧肉。

薛松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

老邓一边吃一边唠叨,说谁谁又偷懒,说工资总晚发,说新来的保洁剂味道刺鼻还不去污。

薛松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他去水池边洗饭盒,马甲口袋里的碎纸片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

他掏出来,摊在窗台上晾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纸上,那些打印的数字和手写的修改痕迹,更加清晰了。

其中一片纸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又被重重划掉。划痕很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薛松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旧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把那串被划掉的数字,依稀有辩出来的几个,记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04

下午的活是清理仓库通道的积水和青苔。

薛松拿着长柄刷和塑料桶,蹲在地上一点点刷。

青苔很滑,混着泥土,刷起来费劲。

他干一会儿,就直起身捶捶腰。

两点多的时候,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薛松没抬头,继续刷地上的一块顽固污渍。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这不是薛主任吗?怎么在这儿?”

是肖景浩。

薛松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肖景浩三十七八岁,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身边跟着两个部门经理,还有行政部的彭玉婉。

“肖副总。”薛松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手里还拿着长柄刷,刷毛上沾着黑绿色的污垢。

肖景浩打量着他身上的橘色马甲,目光在“保洁员”的工牌上停留了几秒,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惋惜的表情:“哎呀,彭主管,你们怎么让薛主任干这个?薛主任可是咱们厂的功臣,技术骨干。”

彭玉婉赶紧说:“肖副总,这是岗位优化的统一安排,薛主任很支持。”

“是吗?”肖景浩看向薛松,笑容温和,“薛主任,委屈你了。不过后勤工作也很重要,厂区环境代表着企业形象。您是老同志,觉悟高,肯定理解公司的难处。现在技术更新快,车间那些新设备,都是电脑控制,你们老一代确实跟不上了。在后勤发挥余热,也是贡献嘛。”

薛松握着刷柄,手指紧了紧。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肖景浩。

肖景浩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继续说:“我父亲当年常提起您,说您技术好,原则性强。可惜啊,老一辈有老一辈的局限。要是我父亲当年能像您这样,懂得急流勇退,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薛松记得肖冬生,那个因为违规操作被他坚持上报、最终下岗的技术员。

肖冬生下岗后不到两年,肝癌去世。

这些事,厂里老人都知道。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机器声。彭玉婉和另外两个经理表情微妙,目光在薛松和肖景浩之间游移。

薛松终于开口,声音平直:“肖副总还有指示吗?这片青苔再不刷完,下班前干不透,晚上容易滑倒人。”

肖景浩的笑意淡了些。

他摆摆手:“您忙,您忙。我就是路过看看。”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对了薛主任,明天有重要客户参观,厂区卫生要特别加强。尤其是垃圾站那边,气味得处理好。辛苦您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渐行渐远。

薛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蹲下身,继续刷那块青苔。

刷子用力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刷了很久,那块污渍终于淡了,露出水泥原本的灰色。

他起身去换水。塑料桶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倒进排水沟时,泛起一层泡沫。重新接满清水,桶很沉,他拎起来时,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回到后勤部时,老邓正在骂骂咧咧地整理一堆新送来的清洁工具。

“妈的,又买这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看见薛松,他压低声音,“下午肖副总去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搞好卫生,明天有客户来。”

老邓啐了一口:“装什么大尾巴狼。他爹那事儿,全厂谁不知道?这是公报私仇。”他看看薛松平静的脸,叹了口气,“老薛,你就真这么认了?”

薛松把工具归位,脱下手套。橡胶内侧已经被汗浸湿,手指泡得发白。他仔细把手套翻过来,搭在窗台晾着。

“快退了。”他说,像是在回答老邓,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但说完这句话,他从晾干的马甲口袋里,取出那几片碎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走回自己放旧工装的椅子,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小记事本,把碎纸上所有能辨认的信息,都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05

下班铃响时是五点半。

薛松换回自己的深蓝工装,橘色马甲叠好,放进个人储物柜。

柜子很小,角落里还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烟,是以前备着给来访的维修师傅的。

他锁上柜门,钥匙只有一把。

走出厂门时,天色开始泛灰。门卫老孙从窗口探出头:“薛主任,今儿这么早?”

“嗯。”薛松点点头。

老孙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薛松的家离厂子三站路,他通常走路回去。路过菜市场时,买了半斤面条,一把小青菜。卖菜的老太太认识他:“薛师傅,今天下班早啊?”

“嗯,活干完了。”

回到老旧的家属楼,上到四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整洁。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温婉笑着,男孩大约七八岁,被他搂在肩头。

照片有些年头了,色彩已经黯淡。

妻子五年前病逝。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薛松洗了手,开始煮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时,手机响了。是车间的小陈。

“薛主任,您……”小陈的声音有些犹豫,“您还好吧?”

“挺好。”薛松看着锅里的水汽,“龙门铣的配件到了吗?”

“到了,下午到的。按您留的笔记,我们开始拆了。但主轴拆下来一看,不止轴承问题,连齿轮都有磨损。我们拿不准要不要一起换。”

薛松想了想:“齿轮磨损到什么程度?拿卡尺量一下齿侧间隙,把数据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招呼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小陈报了几个数字。

薛松听完,心里有了数:“先换轴承。齿轮的磨损在允许范围内,换新齿轮的磨合期反而容易出问题。装的时候注意调整垫片厚度,我本子上第三十八页有参考数据。”

“好,好,我看看……”翻纸页的声音,“找到了!薛主任,您这笔记太细了。”小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大伙儿都替您憋屈。肖副总这也太……”

“把机器修好要紧。”薛松打断他,“还有别的事吗?”

小陈沉默了几秒:“没了。薛主任,您保重。”

挂了电话,面条已经煮好了。薛松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了点酱油和香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他慢慢吃着面,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以前妻子总坐那里,一边看他吃,一边说些厂里的闲话。

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了,都是些琐碎的事。

那时他觉得烦,现在想想,那些声音让屋子显得满当。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所有动作都按固定的顺序。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没看屏幕。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

碎纸上抄下的信息很零碎:设备型号、技术参数、几个模糊的数字。

他对着灯光仔细看,那些参数确实有问题。

同型号的设备,市面上主流配置的精度等级应该是±0.001mm,但这张单子上写的是±0.005mm。

价格栏虽然被撕了,但残留的数字位数,却比正常市场价高出不少。

更关键的是,供应商信息缺失,但纸背那串被划掉的电话号码,薛松下午悄悄用厂里座机试拨过一个。

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了。

他查了区号,是邻省的一个市。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对门邻居下班回来了。钥匙叮当响,然后是关门声。薛松合上记事本,走到阳台。

夜色已经浓了。

厂区的方向还能看见几点灯火,大概是加班的车间。

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和几个技术骨干在车间连夜调试一台进口设备。

那时卢定国还是副厂长,亲自送来夜宵,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厂子能不能活,就看这台机器了。”

后来机器转起来了,产品合格率上去,厂子真的活了。庆功会上,卢定国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老薛,只要有我在,公司永远有你位置。”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卢定国后来调去总公司,一路升到董事长,很少回这个老厂区。

偶尔在集团内刊上看到他的照片,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是锐利。

薛松从没去找过他。他觉得没必要。位置不位置的,干活就行。

但现在,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记事本。硬壳封面有些硌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薛松接起来。

“是薛松师傅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口音。

“我是。”

“我……我听说您被调到保洁了。”对方语速很快,有些紧张,“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关于那批新采购的数控铣床……”

薛松握紧了手机:“你说。”

“我是原来那家供应商的销售,姓李。我们公司报了价,技术参数都是最好的,价格也合理。但后来采购部说我们没中标,中标的是一家新公司,价格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参数还低一档。”男人喘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多事,但听说您……您是个实在人。而且我离职了,不怕他们。”

“你有证据吗?”薛松问。

“我有当时我们报价的复印件,还有采购部回复我们的邮件截图。但我不能露面,他们……肖副总有关系。我可以把东西寄给您。”

薛松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找我?”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然后,男人低声说:“我父亲以前也是这个厂的,他说过您。说您讲道理,认死理。”顿了顿,“而且您现在……在保洁,他们不会注意您。”

挂断电话后,薛松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夜风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摇晃的鬼魅。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重要的证件,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下面压着一封泛黄的信,是很多年前一个老师傅写给他的,感谢他坚持原则,没让不合格的零件上生产线。

信纸已经脆了,他小心地没有展开。

只是把那个记事本,也放了进去。铁盒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最后一盏加班的灯也灭了。厂区沉入黑暗,只有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明天是退休前的最后一天。

薛松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手指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有个小小的线头,起毛了。

06

最后一天。

薛松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照例七点二十到厂,但没去后勤部换马甲,而是先去了三车间。

车间里机器还没开,几个早到的工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小陈最先反应过来:“薛主任!”

“叫我老薛。”薛松走到龙门铣床前。设备已经重新组装好了,罩壳擦得锃亮。“试机了吗?”

“还没,等您来看。”小陈递过工具,“按您说的,只换了轴承,调整了垫片。您听听声音?”

薛松示意开机。小陈按下按钮,机器低鸣着启动,主轴缓缓旋转。声音平稳均匀,几乎没有杂音。薛松听了足有半分钟,点点头:“行了。”

工人们围过来,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

薛松接过,捧在手里。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车间门口站着彭玉婉。

“薛师傅,该去后勤部报到了。”彭玉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很清晰。

薛松放下水杯。

他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台重新运转起来的铣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像某种送行的背景音。

后勤部里,老邓已经换好了马甲。“老薛,今天咱俩一块儿。肖副总昨天特别交代,垃圾站那边必须弄干净,下午有重要客户参观。”

薛松点点头,换上橘色马甲。橡胶手套昨天晾干了,但指尖有个小裂口,他没去换新的。

上午的工作是全面清扫。

老邓负责擦洗垃圾桶外壁,薛松清理排水沟和角落。

垃圾集中点的气味在上午的阳光下愈发浓烈,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薛松用长夹子把沟里的杂物一点一点夹出来。

烂树叶、塑料袋、烟盒,还有不知谁扔的半瓶变质酸奶,瓶子一碰就破了,黏稠的液体流了一地。

他拿过铲子,一点一点铲进垃圾袋。

老邓一边擦桶一边抱怨:“这他妈哪是人干的活。老薛,你也是,就真这么忍着?”

薛松没抬头,继续铲着地上的污物。铲子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进眼里,他抬手用胳膊抹了一下。

中午吃饭时,薛松没去食堂。他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带的饭盒,坐在后勤部门口的台阶上吃。饭是昨晚剩的面条,有点坨了,他慢慢嚼着。

老邓端着食堂的饭盒过来,挨着他坐下。“听说下午来的客户,是总公司的卢董亲自带来的。肖副总这几天上蹿下跳,就是为了表现。”

薛松筷子停了一下:“卢董来?”

“是啊,突击检查环保整改情况。说是响应什么绿色制造。”老邓扒了口饭,“装样子呗。真要环保,先把后面那条污水河治了。”

薛松没再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把饭盒盖好,起身去水池边冲洗。水很凉,冲在手上,能缓解一些上午劳作的酸痛。

下午两点,厂区广播通知,所有人员注意仪表,客户参观期间保持正常工作状态。后勤部也接到通知,保洁人员尽量避开主路,在指定区域作业。

老邓骂了句脏话:“妈的,意思是咱们见不得人呗。”

薛松拿起工具:“去垃圾站吧,那边偏。”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垃圾站周围忙碌。薛松把三个垃圾桶里里外外刷洗干净,连轮子上的泥垢都刮掉了。老邓修剪了旁边的杂草,扫净了路面。

四点多的时候,天色忽然阴下来。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老邓抬头看看天:“要下雨。早点收工吧?”

“排水口有点堵,清完再走。”薛松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那里积了一滩黑水,落叶和淤泥堵住了格栅。

他戴上手套,蹲下身,手指伸进格栅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掏。腐烂的树叶黏糊糊的,粘在手套上。他掏得很仔细,把每一片碎屑都清理出来。

老邓点了支烟,靠在墙边等。风吹得烟灰乱飞,他转身背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邓赶紧掐灭烟,踢到墙根。

他扭头看去,一行人正从仓库通道那边走过来。

为首的老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背挺得很直。

旁边跟着几个中年人,其中就有肖景浩,正指着周围的建筑介绍着什么。

是卢定国。

老邓压低声音:“老薛,卢董来了!”

薛松背对着通道,还在掏排水口。他听见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淤泥很顽固,卡在格栅深处,他得用指尖一点点抠。

脚步声在垃圾站边缘停下。卢定国的声音传来,不高,但清晰:“……环保整改不能只看表面。这种角落,最容易藏污纳垢。”

肖景浩赶紧说:“董事长放心,我们每天都安排专人清理。您看,这边正在作业。”

薛松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仍然没回头,继续清理着最后一点堵塞物。手指用力,终于把那团淤泥掏了出来,黑水哗啦一声流进管道。

他直起身,把手里的污物扔进旁边的垃圾袋。然后摘下手套,转身去旁边的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仔细,搓着每一根手指。

“师傅,辛苦了。”卢定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了一些。

薛松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应该的。”

卢定国看着他。目光从薛松沾着污渍的脸,移到橘色马甲上,最后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

塑料壳被污水溅了几点,但里面的卡片清晰可见:“保洁员:薛松”。

卢定国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离薛松更近。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肖景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老人盯着那个工牌,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薛松的脸。

薛松也看着他。两人对视。风刮过垃圾站,卷起一个塑料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卢定国忽然转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空气:“通知所有在家高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景浩瞬间苍白的脸。

07

会议通知是紧急级别。在家休息的高管被要求一小时内赶到总部大楼,在外出差的必须视频接入。

肖景浩坐在驶往总部的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把肖景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刚才在垃圾站,卢定国看到薛松工牌时的眼神。

那不是惊讶,是震惊,然后是压制的怒火。

肖景浩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五年前,卢定国发现一个分厂厂长虚报产值时,就是这种眼神。

那个厂长第二天就被免职了。

车停在总部大楼下时,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灯前交织成网。肖景浩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雨打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会议室在顶层。

电梯上升时,肖景浩看着数字跳动,心脏也跟着一下下撞击胸腔。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先到的高管,低声交谈着,看见他,都停了下来。

会议室内灯光通明。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卢定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看。他身边坐着集团总经理,还有几个元老级董事。

肖景浩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长桌中段。

他刚坐下,行政总监彭玉婉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在他斜对面坐下。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最后几个人到齐时,正好一小时。卢定国看了看表,抬起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人都齐了。”卢定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开个短会。说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第一件事,今天下午我去老厂区,检查环保整改情况。走到西北角垃圾集中点,看到一个保洁员在清理排水口。五十二岁的老工人,戴着橡胶手套,蹲在地上掏淤泥。我问他辛苦不辛苦,他说应该的。”

卢定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看了他的工牌。他叫薛松。”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有几个老董事交换了眼神。

“在座的,有谁认识薛松?”卢定国问。

没人说话。肖景浩感觉手心开始冒汗。

“那我帮大家回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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