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产业走向“生态出海”

本报记者 刘雅婷 张 妮

编者的话：作为2026中关村论坛年会平行论坛之一，2026中国科幻大会近日在北京石景山首钢园举办。开幕式上发布的《2026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深度解读了中国科幻产业年度现象与发展趋势。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科幻产业总营收达到1261亿元，连续3年突破千亿元大关，标志着中国科幻产业稳步迈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在本次大会上，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电视剧版《三体》总制片人白一骢、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副主任吴岩等业界大咖围绕中国科幻产业的未来发展与挑战、AI对科幻文学的影响等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科幻游戏成出海主力军
最新发布的《2026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科幻产业总营收达到1261亿元，同比增长15.7%，连续3年突破千亿元大关，标志着中国科幻产业稳步迈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在科学产业发展论坛上，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陈玲对报告进行了系统解读。从细分领域来看，科幻阅读产业总体保持稳步增长，全年总营收达51.9亿元，呈现出由传统出版向数字阅读加速转型的发展格局。科幻影视产业同样表现亮眼，全年总营收约为81.6亿元，同比增长21.6%。科幻游戏产业2025年国内总营收达到779.1亿元，同比增长8.5%。与此同时，科幻衍生品产业商业转化能力显著提升，总营收约为70.7亿元，同比增长45.4亿元，为2019年以来最大增幅之一。科幻文旅产业2025年总营收达277.7亿元，同比增长13.8%。

在产业规模持续扩大的同时，中国科幻的国际传播也呈现出新的发展格局。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姚利芬在解读《中国科幻海外传播报告（2021-2025）》时表示，2021年至2025年间，中国科幻在海外的搜索热度增长超过3倍，形成了以美国为首要集中地、亚洲与欧洲积极参与的多元传播格局。姚利芬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道，中国科幻“出海”正在经历从“单点突破”逐步走向系统化、常态化的“产业生态出海”。过去，中国科幻主要依赖《三体》等个别现象级作品实现国际传播，而如今已开始转向建立更加成熟的系统化“出海”机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之一是，2025年9月，在2025银河科幻大会上正式成立了“中文科幻出海推广联盟”，并同步启动了“中文科幻出海行动”。

与此同时，以AI生成视频为代表的中短内容迅速扩张，成为科幻影视生态中不可忽视的新变量。同时，从图书到影视，再到游戏、展览等多种形式，都逐渐成为中国科幻“出海”的重要组成部分，构建起更加立体的传播路径。值得关注的是，在多种形态中，科幻游戏正逐渐成为“出海主力军”。数据显示，在海外媒体报道中，科幻游戏占比高达80.68%，成为最核心的传播载体，远超影视与文学形式。姚利芬认为，中国科幻游戏“出海”的优势主要体现在，一方面，中国游戏产业具备成熟的工业化体系，能够提供世界级的视听体验；另一方面，在文化层面，游戏具备将宏大的东方哲学转化为可参与的互动体验的能力。相比文学和影视，游戏更容易跨越文化壁垒。此外，科幻游戏在商业模式上的优势同样突出。依托全球化数字发行平台，产品可以快速进入国际市场，传播效率与市场穿透力显著高于传统影视内容。

推进全球科幻共创计划
在产业快速发展的同时，当前中国科幻也面临着诸多挑战。南方科技大学教授、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副主任吴岩认为，第一，在研究层面，行业长期偏重供给端分析，对消费端关注不足。第二，在创作层面，内容创新力仍显不足，缺乏具有高辨识度的原创表达。第三，从产业认知角度来看，科幻产业边界尚不清晰，对“泛科幻”领域的规模与价值缺乏统一界定，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行业决策与发展判断。第四，更为深层的挑战在于文学形态本身的“时代适配性”。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传统科幻叙事已难以充分表达当代社会结构与人类经验的复杂变化。

基于此，吴岩提出了发展“未来文学”的构想。他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科幻往往被理解为与科技相关的题材，但“未来文学”更关注的是社会、科技、时代乃至人的变化，并将这些变化纳入文学表达中。“未来文学”可以对标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文学高峰。当时，众多作家通过对工业化与社会矛盾的深刻描绘，推动文学达到新高度。如今，中国作家或许同样面临类似历史机遇，所以应通过文学回应当下社会转型与技术变革，反映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尖锐矛盾，创作出具有未来意识的作品。“从更宏观视角来看，大力发展‘未来文学’还有助于中国文化在全球语境中的位置重塑。”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文化发展与传播研究院院长熊澄宇则认为，我国在原创IP体系、产业协同结构与底层工具生态方面仍存在短板，他提出以技术、内容、治理、人才构成的TCGT框架评估产业竞争力。他建议通过建设本土技术生态、完善数据驱动的IP工业化体系与推进全球科幻共创计划，实现由“产品出海”向“规则出海”“叙事出海”跃升。

对于“什么样的中国科幻故事能够体现文化自信”，电视剧版《三体》总制片人、灵河文化创始人兼CEO白一骢告诉记者，科幻题材的独特优势在于其天然具备“全球叙事空间”。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物可以在同一情境中共同面对挑战，这使得科幻成为少数能够自然融合多元文化的类型之一。他强调，在这种叙事框架中，人物塑造必须遵循真实的动机与逻辑，而非简单依赖身份设定。在这一过程中，中国经验与智慧能以更加自然的方式融入故事中。“文化自信并不一定要通过刻意强调‘谁更优越’来体现，当我们用中国视角讲述科幻故事时，本身就已经拥有了主动权，也就能自然地完成这种文化表达。”

科幻电影《群星闪耀时》出品方、制片人任宁则提出，科幻影视作品的核心不仅是视觉奇观，更在于“故事的根”与“人物的情”。她认为，无论是《流浪地球》还是《群星闪耀时》，“归根结底，真正能打动人的，是蕴含在作品中真情实感的集体记忆与家国情感。这种基于情感共鸣的表达，是无论何种题材中最重要的文化自信来源。”

刘慈欣：AI或带来文学表达新可能
“当下的中国科幻文学呈现出一种多元、丰富的状态，有各种不同的风格、创作理念和作家群体。”关于中国与西方科幻文学之间的差异，科幻作家刘慈欣说，自己的创作并未刻意强调所谓“中国特色”，“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科幻文学与西方乃至世界科幻文学之间的共同点远多于差异。科幻文学最珍贵的特点之一是它是最能引起全人类共鸣的文学。它描写的未来是我们共同面对的未来，它描写的挑战也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挑战，这也是科幻文学的精神实质之一。”

在科幻产业规模持续扩张的同时，AI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再次成为业内关注焦点。刘慈欣表示，AI将深刻改变文学形态。“未来的文学表达可能不再局限于文字，而是与影像等多种媒介融合。未来的作家，可能不再只是写作者，也可能直接成为影视内容创作者或制作人。甚至在未来，可能会发展成只需要把《三体》的电子文本输入到‘龙虾’中，输出的可能就是一部完整而成熟的影视大片。”

被问及AI大模型是否会缩窄文学边界时，刘慈欣认为，大模型生成的文学本质上是对既有语言材料的重组，这一点与人类写作并无本质差异。随着其数据规模与信息容量的扩大，AI甚至可能在某些文学表达层面推动新的拓展与可能性。

围绕技术变革对创作逻辑的影响，刘慈欣提出，科幻创作本身存在“可能落后于时代”的问题。他坦言，如果将AI变量纳入科幻作品的设定中，许多叙事都可能被改写。他以《流浪地球》为例，当时写的时候，人们就两种选择，要么坐飞船逃离，要么把地球作为一个飞船，推动它逃离太阳，“其实现在看来，肯定还有一个明显的选项，就是把人上载到服务器，用一种上载生存的虚拟生存方式，躲过太阳系的威胁。所以在电影《流浪地球2》里的一些设定，与小说有所不同，在今天看来其实是一个很合理的选择。”

‍针对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业内普遍将AI视为一把“双刃剑”。白一骢表示，一方面，生成式AI显著降低了创作门槛，使青年创作者和小团队也有机会参与高工业门槛的科幻制作，通过低成本实现创意表达，拓展行业生态。同时，AI在视觉生成、高风险场景替代等方面具备明显优势，有助于缩短制作周期、提升安全性以及优化成本结构。另一方面，业内担心一旦全面拥抱AI，可能带来岗位流失。更关键的是，目前AI制作的影视作品仍然难以让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市场尚未出现真正爆款。“我们需要支持技术，但是要反对技术的替代。未来的科幻一定还是要以人为本，人在里面起到的作用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