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飞狐》的故事

哪怕是没有读过原著的同学，多半也猜到了，胡一刀就是胡斐的父亲，他在跟苗人凤的决斗中被杀，胡斐的母亲也自刎殉情。报杀父之仇，是胡斐的执念。那么，这场决斗的真相又是如何呢？这是全书最复杂的一个故事，参与讲述者有好几位，第一个就是宝树和尚，他在没出家之前，是沧州乡下的一个小镇上的医生，也是那一场决斗的目击者和参与者。故事大概是这样的，“辽东大侠”胡一刀陪着怀孕的妻子前往南方，行至沧州，妻子突然临产。正好跟前来寻仇的苗人凤、田归农、范帮主等人遇上。我补充一个前提，论武功，苗人凤和胡一刀远远要高出其他人，所以，按照武林规矩，他们得一对一决斗，其他人插不上手。

几天比下来，苗、胡二人势均力敌，且都钦佩对方身上的侠胆豪情，虽然是仇家，却已经暗地里惺惺相惜，甚至把对方视为平生唯一的知己了。

我必须得说，宝树和尚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尽管时隔多年，他的回忆还是很细致动人。苗人凤、胡一刀，乃至胡一刀的夫人，豪气万千，快人快语，被他讲得让人不自禁地生出了仰慕之情。而田归农、范帮主等等人物，武功和气质，就差得远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鹿鼎记》，主人公韦小宝撒谎，有个诀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一切细节不厌其详，而且全部真实无误。只在重要关头却胡说一番”。这一招，宝树和尚也很擅长。

因为，前面这些部分，大体上都是实情，而且确实巨细无遗，记性和口才都很好。

宝树和尚说，比武最后一天的前一晚，苗人凤和胡一刀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将彼此武功的精要倾囊相授，越谈越投机，甚至两人还抵足夜话，一晚上没睡觉。于是，宝树和尚就溜到窗边偷听，到了天亮时分，苗人凤忽然走到窗边，给了他一下，令他当场昏厥，如果不是胡一刀求情，大概就此送命了。这一下却让宝树和尚记了仇，他说，自己开始盼着胡一刀获胜，而且，他还无意中听到，胡一刀的夫人发现了苗人凤在使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时，会不自觉地背心微微一耸，只要逮住这个破绽，就必胜无疑。

在他的讲述中，最重要的那个关头，是关于胡一刀的死。按照宝树和尚的回忆，最后一场比武，胡一刀始终心软，苗人凤好几次露出破绽，他都下不了手。在夫人的暗示下，胡一刀终于逮住了一击制胜的机会，出手却还是不够狠辣，稍微放了一点水，反被苗人凤出奇制胜，点中了自己的“神藏穴”。宝树和尚说，两人收手后，坐在桌边一口气干了三碗酒。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自刎而死。而胡夫人则是把初生的儿子托付给苗人凤后，也自杀殉夫了。故事说完，苗人凤的女儿苗若兰却表示，自己从父亲那听来的版本，不大一样。按照她的说法，胡一刀向苗人凤坦承了所有秘密，这也就解释了苗人凤为什么知道四大侍卫的误会从何而来。问题在于，苗人凤仍旧认定，胡一刀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段恩怨，仍然需要了断。于是，两人约定比武，希望了结几代人的世仇。

而苗若兰版本的故事，最大的差别，是胡一刀的死。据她说，最后一场比武，两人互换了兵器，而且讲好了分别使用对方的武功，而胡一刀抓住了苗人凤的破绽不假，苗人凤也临时变招，划伤了对手的手臂，自己却被点倒在地，失去了行动力。照理说，是胡一刀赢了决斗，但很快他就因中毒而身亡，苗人凤并没能查明下毒的人到底是谁？而且，胡一刀临死前还留下一句话，似乎苗人凤父亲的死另有隐情。宝树和尚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的故事有问题，他甚至解释说，搞不好，苗人凤当局者迷也不一定。

这时候，另外一个当事人出场了，那就是潜藏在玉笔山庄的仆人平阿四。二十七年前，他也在沧州的那个小镇上，是一个在客店里烧火、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到的小孩。我稍微加快一点速度，直接给你说真相。平阿四感念当年胡一刀帮他家里还清了高额的债务，一直默默关心着这场决斗。宝树和尚之所以掩饰了重要的关节，是因为，原本胡一刀委托他去跟苗人凤转述三件大事，分别是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结仇的缘由，苗人凤和田归农两人的父亲的死因，以及闯王宝刀的秘密。

四家如何结仇，前面提过了。而闯王隐姓埋名假死，就是平阿四补充的，而其中更大的一个秘密，是闯王退出北京后，安排亲信把大批财宝埋藏起来，留下一张寻宝地图，看图寻宝的关键又在一把军刀之中。胡姓的侍卫被杀后，几经辗转，军刀由天龙门的田家掌管，藏宝图却在苗家，只不过，他们都不知其中秘密。而宝树和尚挨了苗人凤一拳不假，但他还干了一件事情，就是在两人的刀剑上涂抹了剧毒。胡氏夫妇死后，宝树和尚就去窃取他们留下的财物，还险些把新生的小孩捂死，是平阿四偷偷给了他一棍，这才救下了胡一刀的遗腹子胡斐，并摆脱了田归农的追杀，将其抚养长大，还照着父亲留下来的拳经刀谱，练就了一身极高的武功。

讲到这里，又出现了新的讲述者，就是田归农的好友、亲家陶百岁，他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当事人之一。根据他的补充，宝树和尚没有找到苗人凤，而是把胡一刀要转述的三件大事告诉了田归农，提供剧毒抹在刀剑上的幕后指使者也是他。田归农的动机也终于水落石出，他希望胡一刀死，不难理解，希望苗人凤死，则是因为他跟苗夫人有私情，担心苗人凤知道后会有报复。而背后更深层的原因，也是出于对闯王宝藏的觊觎。讲到这里，就只剩下田归农暴死的真相还没有揭秘了，这是三个“谜案”里相对比较不那么复杂的一个。首先，既然是暴毙，就有他杀和自杀两种可能性。我直接讲答案，是自杀。

关于这段故事，讲述者有好几位，我就不一一点明了。总之，田归农勾结朝廷，想跟大内侍卫合作，拿下苗人凤，除掉心头大患，然后再把藏宝的秘密也进贡给皇帝，换来高官厚禄。就在这个关口上，田归农的一个徒弟偷走了宝刀，女儿捂死了自己的私生子，各种狗血剧情，被苗人凤发现，找上门来，还告诉他，其实他惦记了几十年的藏宝图，就在苗夫人的珠钗里边，田归农在绝望下彻底崩溃，选择了自我了断。至于苗人凤的父亲和田归农的父亲两人，则是在发现宝藏后争斗不下，双双毙命。

基本上，三个“谜案”就在众说纷纭下一点点都露出了真相。我觉得，《雪山飞狐》的这种多角度叙事，有点像是记者在报道之前采访许多当事人或目击者，让他们面对镜头话筒发表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在叙事学的文艺批评术语中，这算是一种带有主观色彩的“客观叙事”。换句话说，《雪山飞狐》的叙述者不少，但各有各的立场和角度。这就很像是日本大导演黑泽明改编自小说家芥川龙之介小说的《罗生门》，武士携妻子外出，遇到强盗，经过一番恶斗后，武士身亡，强盗“如愿以偿地占有了女人”，随后被捕，当事人与目击者一共七人，分别讲述这起凶杀事件的始末。

由于每个人的身份地位迥异，视角有别，跟事件的利害关系不同，所以都有各自的局限，出于有意或者无意，只愿意又或者只能讲述一部分的真相，甚至有时不惜捏造事实，混淆视听，以求达到个人的目的，这就跟《雪山飞狐》里的诸多角色很相似了，彼此之间的恩怨是非，纠缠不清，所面临的情境又无比尴尬，在情势所迫之下，人人都要面对困境，又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戏剧冲突也就由此产生，一步步推向高潮、逼近真相。不过，金庸本人却不大同意《雪山飞狐》是在模仿《罗生门》。因为，在他看来，中国的《三言两拍》，外国的《天方夜谭》，基督教的《圣经》等等，老早就有各种类似的叙事模式出现了，古已有之，并不稀奇。我还想给你看一个例子，那就是美国小说家威廉·福克纳的名著《喧嚣与骚动》，这是一部当代文学史上的杰出作品，采取了非常具有创新性的多角度叙事。简单地说，小说分为四个部分，前三部分，由康普生家的三个儿子分头讲述，先是白痴班吉，接着是愤世者昆丁出场，最后以阴鸷的杰生煞尾。那个第三人称的作者呢，则迟迟不露面，直到最后一部分，才回归到全知角度，通过好几个当事人的视角，从头复述前面的故事，逐渐剥开真相，收束全篇。

我想提醒你的是，以金庸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之所以“新”，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这批作者的现代文学素养，而且也确实打破了不少传统章回小说的套路，你在阅读时明显能感觉到，《雪山飞狐》里的角色们讲述的故事，环环相扣，互为因果，始终能够牢牢地抓住你，营造出解谜的快感。要说遗憾，我倒是稍嫌金庸最后还是给出了每个故事的标准答案，显得直白了一些。叙事虽为多角度，背后操纵的作者还是自诩全知全觉。说到底，《雪山飞狐》不可能像《喧嚣与骚动》的叙事那么复杂，它毕竟还是一部通俗小说，金庸的文学尝试也只能“浅尝辄止”，最起码不能挑战一般读者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