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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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六十七次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市场鱼摊前挑鲫鱼。
“老板,这条,对对,就这条肥的。”我指着玻璃缸里游得最欢实的那条,摊主麻利地捞出来过秤。手机还在震,嗡嗡的声音贴着大腿肉,像有只恼人的虫子在那儿钻。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看都没看就直接按了静音。
“三十二块八,给三十二得了。”摊主把杀好的鱼递过来。
我扫码付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菜市场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里混着生肉、熟食和烂菜叶的味道,这味道我闻了十年,从结婚起就每天在这儿转悠。妻子方芸总说,菜市场才是过日子的地方,超市太干净,干净得没有人味儿。
走到市场门口,手机又震了。我把塑料袋挂在小拇指上,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那个号码。
河北的号,尾数三个7。这三年来,这个号码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三年前,何晓薇躺在ICU里,她妈打来的,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第二次是两年前,何晓薇结婚,她发来一条短信,说“周正,我嫁人了,钱我会还的”,我没回。第三次是去年除夕夜,她发来四个字“新年快乐”,我还是没回。
今天是第四次。不对,是第六十七次。
从下午两点开始,这个号码每隔七八分钟就打一次。我上课时调了静音,下课一看,十三个未接来电。我打回去,是何晓薇她妈接的,我刚“喂”了一声,她就嚎啕大哭,说晓薇不行了,又进ICU了,让我救命。
我说:“阿姨,我现在不方便。”
她还在哭,说这次比上次还严重,医院让准备三十万,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亲戚都借遍了。
我说:“阿姨,我真不方便。”
挂了电话,我就把手机关了。下班路上开机,提示音像炸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未接来电的数字从十三跳到二十五,跳到四十一,跳到现在的六十七。还有十几条短信,有她妈发的,有她爸发的,有她弟弟发的,最新一条是她丈夫发的:“周正,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家走。
我们家在老城区,六层楼没电梯,住在五楼。爬到三楼时听见楼上传来炒菜声,油烟顺着楼梯往下滚。我摸出钥匙开门,方芸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
“回来啦?”她从厨房探出头,“买鱼了?”
“嗯,鲫鱼炖豆腐。”
“正好,豆腐我买了。”她又缩回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换鞋,把鱼拎到厨房。方芸系着碎花围裙,锅里炒着蒜薹肉丝。她今年三十五,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我们结婚七年,儿子五岁,在楼下幼儿园上大班。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晚?”她问,没回头。
“开会。”我说,把鱼放进水池。
“你们学校这会也太多了。”她关火,把菜盛进盘子,“对了,妈下午打电话,说周末过来,想聪聪了。”
“来呗。”
“那得去买点菜,妈爱吃排骨。”
“行,明天买。”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把鱼洗了,她接过去,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这日子太平常,平常得像一碗白开水,没味儿,但解渴。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又震了。这次声音大,方芸听见了。
“你手机响。”
“嗯。”
“怎么不接?”
“推销的。”我说,走出厨房,拿起手机。还是那个号码,第六十八次。我挂断,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吃饭了。”方芸端着菜出来。
我们面对面坐下。三菜一汤:蒜薹肉丝、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鲫鱼豆腐汤在灶上炖着。我盛了两碗饭,她盛汤。
“聪聪呢?”我问。
“在楼下王奶奶家玩,等会儿去接。”她夹了一筷子蒜薹,“对了,我们医院今天有个病人,才二十八,心梗,没救过来。老婆哭晕过去三次,还有个两岁的孩子。你说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所以啊,健康最重要。”她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咱们每年体检都得做,不能省这个钱。你爸不就是……”
她顿住了,看了我一眼。我父亲五年前心梗去世,从发病到走不到两小时。那之后,方芸对健康这件事特别敏感。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吃完饭,我下楼接儿子。聪聪正在王奶奶家看动画片,见我来了,扑过来喊爸爸。我把他扛在肩上,他咯咯笑,小手抓着我头发。
“爸爸,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这么厉害?为什么得的?”
“因为我帮小朋友捡玩具了。”
“真棒。”
走到三楼,聪聪忽然说:“爸爸,你手机怎么不响?”
“关机了。”
“为什么要关机?”
“没电了。”
“哦。”他似懂非懂,接着说起幼儿园的事,说谁和谁吵架了,老师怎么调解的。我听着,不时“嗯”一声。
回到家,方芸已经洗好碗,正在拖地。聪聪跑去玩积木,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地方台播着本市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盯着屏幕,眼前却晃着那个号码,尾数三个7,像三把刀子。
三年前,也是四月,何晓薇第一次病危。尿毒症晚期,需要换肾。那时她刚离婚,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拿到。她妈打电话给我,说晓薇不行了,医院让先交三十万押金,家里把房子抵押了才凑了二十万,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
我当时卡里有六十五万,是我们准备换房子的首付。我和方芸看了半年房,终于看中一套学区房,总价两百万,首付六十万,加上税和中介费差不多六十五万。定金都交了,五万块。
我瞒着方芸取了钱。取钱那天,银行柜员问我:“先生,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
我说:“买房。”
“那怎么不转账?”
“对方要现金。”
柜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六十五万现金,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我拎着它去了医院,在ICU门口见到何晓薇她妈。三年没见,她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
“小周……”她抓住我的手,手像枯树枝,“阿姨对不起你,可是实在没办法……”
我把袋子递给她:“这里面是六十五万,先用着,不够再说。”
她愣住了,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扑通跪下了。
我拉她起来:“别这样,赶紧去交钱。”
“这钱……这钱我们一定还……”她哭得满脸是泪。
“先治病。”我说。
后来何晓薇换了肾,手术成功,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我瞒了方芸三个月。交房款的日子到了,我说房子不买了,定金不要了。方芸和我大吵一架,说我看中的房子凭什么说不买就不买。我说楼层不好,她说当初是你说的楼层好。我说采光不行,她说当初是你说的采光好。吵到最后,她问:“周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说:“能有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然后说:“行,不买就不买吧。”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何晓薇出院后,我见过她一次。在咖啡厅,她脸色还苍白,但能走能动了。她说:“周正,钱我会还你的,给我点时间。”
我说:“不着急,你先养身体。”
“我一定会还的。”她重复,眼神坚定。
那之后,一年,两年,三年。她没有还钱,甚至很少联系。我知道她过得不好,换肾后要终身服药,不能干重活,工作丢了,靠父母退休金养着。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对方是个货车司机,知道她有病,不嫌弃。
“爸爸,爸爸!”
聪聪摇我的胳膊。我回过神来。
“怎么了?”
“妈妈叫你洗澡水放好了。”
“哦,好。”
我起身去卫生间。浴缸里放着热水,雾气腾腾。我脱衣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头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皱纹,肚子上有一圈软肉。普通的中学语文老师,一个月工资七千二,还完房贷还剩四千,要养家,要攒钱,要计划儿子上小学,要想着换房子。
六十五万,我攒了八年。
方芸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笔钱去哪了。她以为我就是突然不想换房了,以为我就是那么善变。有时候她会看着别人家新买的房子,眼神里有羡慕,但从不说什么。
我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手机在卧室关机,但我脑子里那六十八个未接来电还在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洗完澡出来,方芸正在给聪聪讲故事。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我不常抽烟,除非特别烦的时候。楼下路灯亮着,几个晚归的人影匆匆走过。远处高楼灯火通明,其中有一盏,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抽到第三口,方芸出来了。
“怎么又抽烟?”她皱眉。
“就一根。”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我:“你这两天不对劲。”
“有吗?”
“有。”她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
“没有。”
“那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正,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真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嘴里的烟拿过去,按灭在花盆里。
“累了就早点睡。”她说,转身回了屋。
我在阳台又站了十分钟,然后走进卧室。方芸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我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安静的。我伸手摸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
开不开机?
开了机,那六十八个未接来电就会变成未读提醒,那些短信就会跳出来。何晓薇她妈哭嚎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
不开机,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握着手机,握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开,把它放回床头柜。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手机开机后的提示音差点让方芸起疑。
我正在煎鸡蛋,厨房里滋啦滋啦响,没听见手机开机的那一串嗡嗡声。方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你手机怎么回事,一开机这么多未接提醒?”
我手一抖,铲子碰了下锅边,哐当一声。
“推销电话。”我说,背对着她,把煎蛋翻了个面。
“六十多个推销电话?”方芸划着屏幕,“还有短信……河北的号,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骗子。”我把煎蛋铲出来,关了火,“现在的骗子可执着了,不接就一直打。”
方芸没说话,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卫生间洗漱了。我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的数量:68。还有十几条短信的预览,最新那条是她丈夫发的:“接电话!”
我快速按熄屏幕,坐下来吃饭。
聪聪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爬到椅子上:“爸爸,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和牛奶。”
“我想吃油条。”
“周末吃,平时要营养均衡。”我把牛奶推过去。
方芸洗漱完出来,坐下吃饭。她看了眼我的手机,又看了眼我,没再问。但整个早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羽毛,轻,但存在感很强。
送聪聪去幼儿园后,我去学校。我是市三中的语文老师,教高二。今天上午两节课,下午教研会。走进办公室时,同事老张正泡茶,看见我,说:“周老师,脸色不太好啊,病了?”
“有点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为评职称的事烦?”老张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名额特别少,就两个,够抢的。”
我还真忘了这茬。评职称,评上了每个月多八百块钱,能多还点房贷。但需要论文,需要公开课,需要各种材料。我这几年,除了上课就是家务带孩子,哪有时间搞这些。
“顺其自然吧。”我说。
上课铃响,我拿着课本去教室。讲《滕王阁序》,讲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底下学生昏昏欲睡。四月了,再过两个月就期末,学生的心思早飞了。我敲敲黑板:“这句什么意思?谁来说说?”
一个女生举手:“意思是,关山难以越过,有谁会同情不得志的人?”
“对。”我说,“王勃写这篇序时才二十六岁,已经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所以他才感慨,知音难觅,前路坎坷……”
讲着讲着,我自己走神了。关山难越。六十五万,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座关山。我攒了八年,每天早上吃食堂最便宜的包子,中午带饭,晚上很少下馆子。方芸的衣服穿了三四年还舍不得扔,聪聪的玩具大多是亲戚家孩子玩剩下的。我们算计每一分钱,就为了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儿子上个好小学。
然后,一夜间,没了。
下课铃响,我回办公室。手机在抽屉里震动,我拿出来一看,又是那个号码。我挂断,调了静音。没过五分钟,一条短信进来:“周正,我是何晓薇。求你了,接电话好吗?”
我没回。
接着又一条:“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这次感染很严重,医生说再不治疗就……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帮帮我,最后一次。”
过去的份上。
我和何晓薇是大学同学,初恋。那时候真是单纯,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大四那年,她带我回家见她父母。她家在河北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她妈对我很热情,做了一桌子菜,但她爸一直板着脸。
吃完饭,她爸叫我到阳台抽烟。递给我一根,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半支,才说:“小周,你家是农村的?”
“是。”
“父母做什么的?”
“种地。”
“还有个弟弟?”
“嗯,在上高中。”
他吐了口烟圈,说:“晓薇是我们独生女,从小没吃过苦。我们不图她大富大贵,但至少得衣食无忧。你以后打算留北京?”
“我想考北京的研究生。”
“研究生毕业呢?一个月能挣多少?买得起房吗?落得了户吗?”
我答不上来。那时候北京房价已经起飞,我家供我上大学已经掏空家底,不可能再帮我买房。
“叔叔,我会努力的。”我只能这么说。
他摇摇头,把烟按灭:“努力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
后来,何晓薇跟我提分手。她说她爸妈以死相逼,她没办法。我们在学校小树林里哭了一场,然后各奔东西。我回了老家,考了教师编,认识了方芸,结婚生子。她留在北京,听说嫁了个北京人,后来又离了。
十年没联系,直到三年前那个电话。
手机又震,这次是她弟弟发来的短信:“周正哥,我姐快不行了。你就这么狠心吗?当年要不是你帮她,她早就……你就当行行好,再帮一次,我们全家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我把手机塞回抽屉,站起来去倒水。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
“周老师,没事吧?”对面的李老师问。
“没事。”我扯了张纸巾擦手。
下午教研会,讨论期末复习计划。教研组长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盯着笔记本,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隔一会儿震一下,像心跳,不规律,但持续。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楼梯间,拿出手机,未接来电变成了72个,短信二十多条。我翻了翻,有哀求的,有指责的,有道德绑架的。最新一条是她妈发的语音,我点开,老人嘶哑的哭声传出来:
“小周啊,阿姨求你了……晓薇她昏迷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阿姨给你跪下了……”
语音里背景音很嘈杂,有仪器的滴滴声,有其他人的说话声。我关掉语音,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校门,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我没直接回家,去了河边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点了根烟。河对面是新建的小区,一栋栋高楼亮着灯。其中有一栋,十八楼,1802,本来该是我家。定金都交了,后来我去退,售楼处的小姑娘一脸为难:“哥,定金退不了,合同上写着的。”
我说:“我知道,不要了。”
“五万块呢,你再想想?”
“不要了。”
那五万块,是我和方芸省吃俭用两年攒下来的。退定金那天,我在售楼处门口坐了两个小时,看人来人往,看一家家欢天喜地地签合同,领钥匙。然后我去银行,取了六十五万现金。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烟头踩灭,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了那个尾数三个7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周?是小周吗?”是她妈,声音急切。
“是我。”
“小周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她哭起来,“晓薇她……她不行了……医生说这次感染太严重,要马上手术,不然……不然就没了……”
“要多少?”我问。
“医生说……说先准备三十万……后续可能还要……”
“阿姨。”我打断她,“三年前,我给过六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哭声更大了:“阿姨知道……阿姨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这次……这次真的……”
“钱呢?”我问,“三年前那六十五万,就算治病花了一些,至少还剩二三十万吧?还有,她不是结婚了吗?她丈夫呢?”
“她丈夫……她丈夫跑了……”她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晓薇又病重,他收拾东西就走了……钱……钱早就花完了……换肾后要终身服药,进口药,医保不报……一个月就好几千……这些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闭上眼睛。
“小周,阿姨求你了……你就当行行好……阿姨给你立长生牌位……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我没钱了。”我说。
“小周……”
“我真的没钱了。”我重复,“三年前那六十五万,是我全部积蓄。我现在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只剩四千,要养一家三口。我儿子五岁了,马上要上学。我老婆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钱的事。”
电话那头只剩哭声。
“阿姨,对不起。”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马上,电话又打来。我挂断,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她爸打来,我拉黑。
她弟弟打来,我拉黑。
她丈夫打来,我拉黑。
拉黑了四个号码,手机终于安静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天完全黑了,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密密麻麻。我没躲,任凭雨淋着。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长椅上,想了整整一夜,然后决定取钱。那时候我觉得,人命关天,钱可以再赚。现在想想,真天真。六十五万,对有钱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半条命。
雨越下越大,我浑身湿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方芸。
我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接起来。
“你在哪儿?下雨了不知道啊?”她语气着急。
“河边。”
“下这么大雨你去河边干什么?赶紧回来!”
“嗯。”
“聪聪找你呢,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你快点的,别感冒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家走。雨很大,路上没什么人。我走得很慢,衣服裤子全贴在身上,很重。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方芸撑着伞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把伞。
“你怎么下来了?”我问。
“你说呢?”她把伞递给我,瞪了我一眼,“多大的人了,下雨不知道躲?快上楼洗澡,别感冒了传染给聪聪。”
我们一起上楼。她走在我前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她的背影,比我记忆中瘦了些。结婚时她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完全没有了。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当初结婚,没彩礼,没婚礼,就领了个证,两家人吃了顿饭。房子是旧的,车子没有,戒指是银的。她说她不图这些,图我人好。
人好。什么是好?
瞒着她把全部积蓄给前女友,这叫好?
回到家,聪聪跑过来:“爸爸,你怎么湿透了?”
“爸爸淋雨了。”
“为什么淋雨?”
“因为……”我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爸爸傻。”方芸推我去卫生间,“快去洗澡,热水器开着呢。”
我洗了澡出来,方芸已经煮了姜汤。我喝着,辣得直冒汗。聪聪在客厅玩积木,方芸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今天到底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想走走。”
“周正。”她连名带姓叫我,这是严肃的信号,“咱们结婚七年了。你什么样,我清楚。你这几天绝对有事。”
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
“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何晓薇又找你了?”
我手一抖,姜汤洒出来一点。
“真是她?”方芸脸色变了,“她找你干什么?借钱?”
“她病了。”我说,声音干涩。
“又病了?”方芸冷笑,“三年前病了一次,借了十万二十万?现在又病?她怎么那么多病?”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借了?”方芸盯着我。
“没有。”
“那你魂不守舍的干什么?”
“她病得很重,在ICU。”
“所以呢?”方芸站起来,声音提高,“所以你又想借钱给她?周正,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房贷还有二十年,聪聪马上要上学,兴趣班、补习班,哪个不要钱?我妈上个月体检,肺上有个结节,要复查,我都没敢告诉你,怕你着急。你倒好,惦记着前女友?”
“我没借。”我说。
“那你想借吗?”
我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想借。”方芸眼圈红了,“周正,我跟你七年,没要求过你什么。房子旧就旧点,车子没有就不开,我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三四年。可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拿着我们娘俩的血汗钱,去填你前女友的无底洞!”
“我没借!”我也提高了声音。
聪聪被吓到了,积木也不玩了,看着我们。
方芸深吸一口气,走到聪聪面前,抱起他:“聪聪,回屋睡觉。”
“妈妈……”
“听话。”
她抱着聪聪进了儿童房,关上门。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姜汤,热气已经散了。
第三章
那晚,我和方芸分房睡了。
我睡沙发。其实沙发挺舒服的,结婚前我就经常睡沙发——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方芸睡床,我睡沙发。那时候不觉得苦,反而觉得甜蜜,因为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她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
现在,同样睡沙发,却觉得浑身难受。不是沙发硬,是心里堵得慌。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手机放在茶几上,静悄悄的。我知道,就算拉黑了那几个号码,他们也会用别的号打来。果然,三点左右,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周正,我是何晓薇的丈夫。我知道我没脸找你,但晓薇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如果今晚凑不到手术费,明天就没办法了。求你了,救救她,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你恨她是吗?恨她不还钱?恨她拖累你?可是她有什么办法?病不是她想得的!你要恨就恨我,是我没本事,挣不到钱,治不好她的病!”
我还是没回。
四点,天蒙蒙亮。我起来,去阳台抽烟。晨雾很浓,远处的楼只剩轮廓。抽到第三根,方芸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
“一晚上没睡?”她问。
“嗯。”
“我也是。”她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我想了想,昨天我说话有点重。”
“你说得对。”我说。
“对什么对。”她苦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三年前,何晓薇病重,你是不是借钱给她了?”
我夹烟的手停住了。
“借了多少?”她问。
“十万?二十万?”
“六十五万。”我说。
方芸愣住了。她转头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多少?”
“六十五万。我们准备买房的首付,全部。”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取了现金,送到医院,给她妈了。”
方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扶住栏杆,手指关节泛白。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六十五万……周正,你可真大方。”她声音发抖,“咱们俩,省吃俭用八年,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就攒了这六十五万。你眼睛都不眨,全给了前女友。”
“她当时快死了。”
“那现在呢?现在她又快死了,你是不是还要给六十五万?”方芸盯着我,“咱们家还有六十五万吗?你告诉我,还有吗?”
“没有了。”
“那你去哪儿弄钱?去借?去贷款?然后咱们一家三口下半辈子就为还债活着?”方芸眼泪掉下来,“周正,你想过我没有?想过聪聪没有?你爸心梗去世的时候,你妈身体不好,咱们每个月要寄两千块钱回去。我爸妈虽然不用咱们养,但逢年过节,咱们给过他们什么?我弟去年买房,想跟咱们借五万,我说没有,被他埋怨到现在。是,咱们是真没有,钱都攒着买房了。结果呢?你全给了别人!”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用吗?”她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周正,我跟你七年,从来没后悔过。就算住旧房子,就算没车,就算同事背名牌包我用帆布包,我都没后悔。因为我觉得你人好,实在,靠得住。可是现在……现在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我掐灭烟,想抱她,她推开我。
“别碰我。”
“方芸……”
“我问你,”她红着眼睛看我,“如果现在病危的是我,要六十五万救命,你拿得出来吗?”
我答不上来。
“拿不出来,对不对?”她笑,“因为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她当时真的快死了……”
“那我现在也快死了!”方芸提高声音,“心死!周正,我心死了你懂吗?”
她转身回屋,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有早餐摊开张的声音,有早起的人晨练的声音。世界在醒来,而我的家,在破碎。
七点,聪聪起床了。他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跑过来:“爸爸,你怎么睡沙发?”
“爸爸打呼噜,吵到妈妈了。”我说谎。
“哦。”他信了,“爸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
“包子。”
“好,爸爸去买。”
我带聪聪下楼买早餐。包子铺前排着队,都是上班上学的人。我买了三个肉包,三个菜包,两杯豆浆。聪聪拿着包子边走边吃,说:“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眼睛红红的。”
“妈妈没睡好。”我说。
回到家,方芸已经洗漱好了,坐在餐桌前。我把早餐放桌上,她没动。聪聪拿起一个包子给她:“妈妈,吃包子。”
“妈妈不饿,你吃吧。”方芸摸摸他的头。
“妈妈吃一个嘛。”聪聪把包子递到她嘴边。
方芸咬了一小口,然后站起来:“我去上班了。”
“吃完再走吧。”我说。
“不吃了,没胃口。”她换鞋出门,没看我。
送聪聪去幼儿园后,我去学校。一上午的课,我讲得心不在焉。下午没课,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手机安静了一上午,我以为终于消停了,结果中午吃饭时,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我挂断,对方发来短信:“周老师,我是何晓薇的表妹。我知道不该打扰您,但表姐真的不行了。您能不能行行好,哪怕借五万、三万也行,我们先凑个手术费。求您了,给您跪下了。”
我放下筷子,饭吃不下了。
老张端着饭盒凑过来:“周老师,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家里有点事。”
“哦哦,有事就说,兄弟们能帮就帮。”老张拍拍我的肩。
能帮就帮。说得轻松。可谁能帮我?六十五万的窟窿,谁帮我填?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医院。不是去看何晓薇,是去看岳母。方芸说她肺上有结节,要复查,我一直没顾上去。
岳母在肿瘤科住院部。我找到病房,她正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看看您。”我把水果放桌上,“方芸说您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哎呀,没事,就一个小结节,观察观察。”岳母摆摆手,“方芸也真是,跟你说这个干嘛。”
“应该说的。”我坐下,“医生怎么说?”
“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岳母看着我,“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嗯,有点。”
“工作别太累。”岳母叹气,“你们俩啊,就是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我点头。
坐了一会儿,岳母忽然说:“小周,你跟方芸是不是吵架了?”
“没……”
“别骗我,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岳母说,“昨天她来看我,眼睛红红的,问她又不说。是不是因为钱的事?”
“不是。”
“那就是因为别的。”岳母拉着我的手,“小周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方芸脾气直,有时候说话冲,你多担待。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但有什么话要说开,别憋着。”
“我知道,妈。”
“当年你们结婚,彩礼没要,婚礼没办,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岳母继续说,“但妈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踏实,肯干,对方芸好。这就够了。钱嘛,慢慢赚,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妈,我……”
“好了,不说了。”岳母拍拍我的手,“你回去上班吧,我这儿没事。”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扶着的,有坐轮椅的,有提着CT袋子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疲惫、希望或绝望。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能把人生所有的苦浓缩在消毒水的味道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长短信,何晓薇她弟弟发的:
“周正哥,我知道你恨我们。三年了,钱一分没还,我们没脸见你。但我姐真的不行了。昨天夜里又抢救一次,医生说就这两天了。刚才她醒了一会儿,让我拿手机,她给你发了条短信,发完又昏迷了。我不知道她发了什么,但求你看一眼。求你了,就一眼。”
我往上翻,果然看到一条凌晨三点多的短信,来自何晓薇的号码。当时我没注意。
点开,只有一句话:
“周正,对不起。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何晓薇所在的医院名字。
第四章
去河北的高铁上,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买票时,售票员问:“几点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买往返吗?”
我说:“单程。”
我没带行李,就一个手机,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三万块钱,是我们家应急用的,方芸不知道我知道密码——她生日。
高铁开了一个半小时,我睡了一会儿,梦见三年前的何晓薇。梦见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她妈跪在我面前哭。梦见我把黑色塑料袋递过去,她妈接过去,沉甸甸的,像一袋石头。
然后梦见方芸,她站在我们看中的那套房子里,阳台正对着江。她说:“周正,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养老。”我说好。然后房子消失了,变成一堆钞票,被风吹走了。
我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邻座的大妈关切地问:“小伙子,做噩梦了?”
“嗯。”
“喝点水。”她递给我一瓶水。
“谢谢。”
下车,转公交,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家县级医院。医院很旧,墙皮剥落,院子里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我走到住院部,问护士何晓薇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下本子:“ICU,三楼。”
我上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蹲着吃泡面的,有打地铺睡觉的,有低声哭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饭菜味,让人窒息。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三个人:她妈,她爸,她弟弟。
她妈老得我不敢认了。三年前只是头发白,现在是整个脸都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爸佝偻着背,像颗晒干的枣。她弟弟,我记得三年前还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现在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
我先看见她弟弟,他抬头,愣了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周正哥?”
她妈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马上暗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爸也站起来,搓着手,有点局促:“小周,你……你来了。”
“嗯。”我说,“她怎么样?”
“还在里面。”她弟弟说,“昨天夜里又抢救一次,现在靠呼吸机维持着。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不然就……”
“手术费多少?”
“三十万。”她弟弟低下头,“但我们只凑了八万,还差二十二万。亲戚都借遍了,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了眼ICU紧闭的门,门上有个小窗户,但拉着帘子,看不见里面。
“她丈夫呢?”我问。
“跑了。”她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个没良心的,知道晓薇又不行了,收拾东西就跑了……连住院费都没结……”
“结婚前不知道她有这病?”
“知道……”她妈捂着脸哭,“当时说好了,一起治……这才两年,就……”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这里面有三万,密码是六个8。先拿去用。”
她弟弟接过卡,手抖得厉害:“周正哥,这……”
“不够的我再想办法。”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她妈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像枯树枝,硌得我生疼。
“这次,不管结果怎么样,之后我们两清。”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再欠你们,你们也不再欠我。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联系我的家人。”
她妈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家要养。”我说,“三年前那六十五万,是我全部积蓄。我老婆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了这个,我家差点散了。这次这三万,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再多,我真的没有了。”
“小周,我们……”
“阿姨,您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知道您不容易,我知道晓薇不容易。但谁容易呢?我老婆跟我七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我儿子五岁了,没上过任何兴趣班,因为没钱。我每天下班去兼职代课,周末去培训机构,就为了多挣几百块钱。我也有父母要养,也有房贷要还,也有孩子要上学。”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就这三万。您要就要,不要,我拿走。”
她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我没扶她。
“小周,阿姨对不起你……”她哭着说,“下辈子,阿姨给你做牛做马……”
“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我说,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听见她弟弟在后面喊:“周正哥!”
我回头。
“谢谢你。”他红着眼睛说。
我点点头,下楼了。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破电视。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手机响了,是方芸。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问,语气平静。
“河北。”
“去干什么?”
“何晓薇病危,我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周正,我们离婚吧。”
我没说话。
“房子归你,聪聪归我。”方芸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存款应该也没多少了,你看着给。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聪聪。”
“方芸……”
“别说了,我累了。”她说,“真的,累了。七年,我跟你过了七年紧巴巴的日子,我不怨,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苦点没关系。可是我不能接受,你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装着另一个家。”
“我没有……”
“你有。”方芸打断我,“三年前,你瞒着我给她六十五万的时候,你心里就有。现在,你一声不吭跑去河北的时候,你心里也有。周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聪聪排第几?我们娘俩,到底算什么?”
“你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方芸笑了,笑里带着哭腔,“家人是你瞒着、骗着、把钱全给外人的人?周正,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我给她三万。”我说,“就三万,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三万?”方芸顿了顿,“你哪来的三万?”
“应急的钱。”
“那是给聪聪上学准备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她?”方芸的声音发抖,“周正,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聪聪就活该过苦日子,活该省吃俭用,活该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学这学那,我们聪聪只能在家玩积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不配过好日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方芸哭了,“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三万块,我得攒一年!一年不吃不喝不买衣服不社交,才能攒三万!你眼睛都不眨,就给了前女友?周正,你有没有心啊?”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明天回来,我们去民政局。”方芸说,然后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窗外是县城破败的夜景,零星几盏路灯,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像哭。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和方芸第一次见面,在同事的婚礼上,她穿着粉色裙子,笑得腼腆;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衣服,给我敬茶,手在抖;聪聪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见哭声时腿都软了;我们第一次去看那套江景房,她站在阳台上,说以后要在这儿养老……
然后画面变成何晓薇。大学时,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黄金黄的;分手那天,她哭着说对不起;三年前在医院,她妈跪在我面前;刚才在医院,她妈又跪了一次。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旅馆的窗户打不开,烟味散不出去,呛得我咳嗽。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周正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晓薇的主治医生,姓刘。”对方说,“刚才何晓薇醒了,说要见你。你现在能来医院一趟吗?”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她……怎么样?”
“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是要尽快手术。”刘医生说,“她说有话想跟你说。”
“好,我马上来。”
我掐灭烟,穿上外套出门。夜晚的医院比白天安静些,但ICU门口还是有人。她妈趴在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她爸和弟弟蹲在墙角,看见我,站起来。
“周正哥,你怎么又来了?”
“刘医生打电话,说她醒了,想见我。”
“醒了?”她妈一下子惊醒,“真的?”
这时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何晓薇家属?”
“在,在。”
“病人想见周正,谁是周正?”
“我。”我走上前。
“跟我来,穿隔离衣。”
我穿上蓝色的隔离衣,戴上帽子鞋套,跟着护士走进ICU。里面很大,摆满了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身上插满管子,仪器嘀嘀地响。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味。
护士带我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前。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眼睛闭着。我几乎认不出这是何晓薇。记忆里她圆脸,爱笑,脸颊上有两个酒窝。现在,她脸颊凹陷,脸色青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晓薇,周正来了。”护士轻声说。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她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护士把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嘴。
“周……正……”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在。”我弯下腰。
“对……不起……”她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别说这个。”
“钱……我会还……”
“不用了。”
“要还……”她喘了口气,很费力,“我……写了借条……在我妈那儿……如果……如果我不行了……房子……房子卖了还你……”
“别说胡话,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又喘了几口气,然后说:“周正……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很漂亮的眼睛,现在浑浊,布满血丝。
“不恨。”我说。
“可我恨我自己……”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我把你……毁了……把你家……毁了……”
“没有。”
“有……”她睁开眼,看着我,“我知道……方芸……她恨我……我也恨我……为什么……为什么得病的是我……为什么……不是我死……”
“别这么说。”
“周正……”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答应我……好好过日子……和方芸……和聪聪……好好过……”
“我答应你。”
“忘了我……”她声音越来越小,“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谢谢……”她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护士走过来,检查了下仪器,对我说:“她睡了,你出去吧。”
我松开她的手,走出ICU。脱掉隔离衣,回到走廊。她妈迎上来:“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过日子。”
“这孩子……”她妈又开始抹眼泪。
我看着她妈,又看了看她爸和弟弟,说:“钱我已经交了,三万。剩下的,你们再想想办法。我……我得回去了。”
“这就走?”
“嗯,明天还有课。”
“那……那谢谢你,小周。”她妈又想跪,我扶住她。
“阿姨,别这样。”我说,“我走了。”
我没让他们送,自己下楼,走出医院。夜晚的风很凉,我裹紧外套,往旅馆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刘医生。
“周正,你走了吗?”
“还没,在医院附近。”
“能再来一趟吗?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