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您别逼我了行不行?考研就剩这几个月了!”我几乎是在嘶吼。
父亲把烟摁进烟灰缸,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废话,下周六开始,去你李叔叔家做饭,每周一次。”
我以为这两年一百多顿饭,是我爸最愚蠢的“人情投资”。
直到我推开复试大门,看到那三张无比熟悉的脸,我才明白,我为自己烹饪的,究竟是什么。
六月的风带着一股子烦闷的燥热,吹得人心里发慌。
我把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外科学》第九版重重地合上,书页撞击发出的“啪”一声,像是我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
“志强,出来一下。”
父亲周建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和他的人一样,沉闷,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去。
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父亲就坐在那片烟雾缭绕的后面,身形显得有些模糊。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
“什么事,爸?”我的语气不太好,我知道。备考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成为引爆我的导火索。
父亲沉默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用力地摁进烟灰缸里,仿佛在终结一个重要的仪式。他抬起头,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下个星期六开始,你每周去你李叔叔家一趟。”
“去叔叔家?干嘛?我现在哪有时间。”我皱起眉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的叔叔,李建国,是我爸唯一的亲弟弟。
但他和我爸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他是我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是医学界响当当的人物。而我爸,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
“去给他做顿晚饭。”父亲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我下楼去买瓶酱油。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就炸了。
“做饭?爸,您没搞错吧?”我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我每周六都要去图书馆占座,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您是知道的!我考的是第一医院的研究生,是全国最难考的几个点之一!我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您让我去给叔叔当厨子?”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这算什么?变相的讨好?曲线救国式的走后门?我周志强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在医学院也是连续五年的专业第一,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的未来,要靠我自己堂堂正正地考进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靠在厨房里摇着锅铲,谄媚地换来的!”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父亲的脸在烟雾中看不真切,但他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暴怒,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我。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重新点燃了一根烟,任由我的怒火像拳头一样打在棉花上。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我感到无力。
许久,烟抽了一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叔叔一个人过,你婶婶走得早,他那胃,年轻时就落下毛病了,常年饮食不规律。你就当,是去尽一份亲戚的本分。”
又是这套说辞。亲戚的本分。
我气得发笑,眼眶却有些发热:“本分?他当院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尽过本分?我上大学的学费,哪一分不是您和我妈起早贪黑挣出来的?他帮过我们什么?”
“住口!”
这一次,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他身形不高,背也有些驼了,但在我面前,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他帮的,你不知道而已。”父亲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下周六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留给我一个固执而萧索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声声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和妥协。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就是圣旨。我最终还是会屈服,带着满腔的不甘、愤怒和怨恨。
那颗怨恨的种子,就在那个闷热的下午,被父亲亲手埋进了我的心里。我当时并不知道,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怎样一朵意想不到的花。
第一个周六,我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心情沉重地提着一袋子精心挑选的食材,按响了叔叔家的门铃。
门开了,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陈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就是我童年记忆里,那个永远一丝不苟、严厉到让人害怕的叔叔,李建国的味道。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疏离。他身上有一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来了。”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侧身让我进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叔叔的家很大,装修是那种老派的深色实木风格,显得有些压抑。
一百多平的房子,因为太空旷,反而透着一股子冷清。客厅的沙发上整齐地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除了一套茶具,就是一摞摞厚厚的医学期刊。
整个家,干净得像一间高级病房,没有人气。
“厨房在那边,东西都全。”叔叔指了个方向,便径直走向了书房,“我还有个报告要看,饭好了叫我。”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关上了,隔绝了我和他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应聘上岗的钟点工,而不是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感,走进了厨房。
厨房倒是很现代化,各种厨具一应俱全,看得出平时有人打理,但锅具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开过火了。
我挽起袖子,开始了我每周一次的“任务”。
其实我厨艺不错,这得感谢我妈。她说男孩子也要会做饭,将来才不会饿着自己和家人。
我妈做的红烧鱼是一绝,我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今天,我就准备做这道菜,再配上两个家常小炒和一个汤。
水流声、切菜声、油入锅的滋啦声……这些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在这间冰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砧板上,土豆丝被我切得细如发丝,葱姜蒜也被我剁成了细末。
一个小时后,三菜一汤被我工工整整地摆在了餐桌上。
“叔叔,吃饭了。”我敲了敲书房的门。
门开了,李建国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径直在餐桌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坐在一旁,食不下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说什么。
叔叔吃饭很慢,很有规律,每一口都咀嚼得极为充分,像是在完成一道严谨的科学实验。他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只夹了几筷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对菜品做出任何评价。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他就那么安静地吃着,仿佛我做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医院食堂的营养餐。
快吃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那声音沉闷而规律,敲在红木的桌面上,也敲在我的心上,让我莫名地烦躁。
“学校的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挺顺利的,正在跟老师做数据分析。”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一种长辈对晚辈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他甚至没有等我详细地解释我的课题是什么,就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眼神飘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直接的批评更让我难受。
吃完饭,他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你慢用。”说完,他又站起身,走回了那个属于他的世界——书房。
我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里那股怨恨的火苗,“腾”地一下又蹿高了。
我算什么?一个免费的厨子?一个无足轻重的亲戚?
我默默地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我仿佛看到了未来两年,无数个这样的周六夜晚。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在我系着围裙,与油盐酱醋打交道的每个周六,悄无声息地流逝。
我在学校和叔叔家之间,过着一种割裂的生活。
周一到周五,我是医学院那个拼了命的周志强。我一头扎进图书馆,像一块缺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清晨六点的校园里有我背着书包的身影,深夜十二点的自习室里有我熬红的双眼。
我刷着一遍又一遍的真题,啃着一本又一本的专业书,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弥补那个被强行偷走的周六。
可焦虑,依旧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我的心脏。
我的竞争对手,张博,是和我同级的天才。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自己也争气,脑子活,手也巧,是导师面前的红人。
当我在叔叔家厨房里研究着如何把冬瓜盅炖得更入味时,张博已经跟着他的导师,在国际知名的医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SCI论文,影响因子还不低。
当我提着菜篮子,在菜市场的喧嚣中和卖菜大妈为了一毛两毛钱讨价还价时,张博正穿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全国性的学术研讨会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我们之间的差距,仿佛越来越大。
最让我感到刺痛的一次,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准备晚上给叔叔做饭。在一个卖海鲜的摊位前,我遇到了张博。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站着他的父母,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市立第一医院神内科的主任,也是这次研究生招生的主要导师之一,钱教授。
“小博啊,你这篇文章的切入点非常好,很有想法。下次来医院,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钱教授拍着张博的肩膀,满脸都是欣赏。
张博的父亲在一旁笑着说:“这孩子就那点小聪明,以后还得多亏您这样的前辈提携啊。”
“哪里哪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
他们谈笑风生,为张博的光明未来铺就着一条康庄大道。
而我,周志强,手里提着一个滴着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刚杀的鲈鱼。
我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丑。鱼鳞的腥气和周围嘈杂的人声将我包裹,我感觉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提着菜篮子的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默默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可以那么轻松,有专人指路,有贵人扶持?而我,却要被我爸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冰冷的厨房里?
我对父亲的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回到家,我把这种情绪带给了他。
“爸,我今天看到张博了,他和钱教授在一起。”我把菜重重地放在厨房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父亲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嗯。”
“人家已经在为未来铺路了,您呢?”我忍不住质问,“您就只会让我去当厨子!这就是您为我铺的路吗?”
父亲缓缓地放下报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铺出来的。”
“可有的人走的是高速公路,我走的却是泥泞小路!您明明有能力给我一条近路,为什么偏偏要推我下泥潭?”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做饭,就让你觉得是下泥潭了?”父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对!”
那一天的谈话,以我们父子俩的再次不欢而散告终。
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甚至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因为嫉妒叔叔的成就,又无力改变什么,所以只能用折磨我的方式,来获得一种病态的心理平衡。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那段时间,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偏执。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我告诉自己,我只能靠自己。我必须考上,我必须用我的成功,来证明我父亲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转眼,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第几十次踏进叔叔家的厨房。那些锅碗瓢盆,我用得比学校实验室里的烧杯还要顺手。
那个周六,天阴沉得厉害,像是憋了一场巨大的眼泪。下午开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我打着伞,冒着大雨,像往常一样来到叔叔家。
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我意外地发现,叔叔竟然没有在他的书房里。
他罕见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只是解开了两颗扣子。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色是一种说不出的苍白和疲惫。
茶几上,没有了那些整齐的期刊,而是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叠厚厚的医学文献和病历,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浓茶。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他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片,眼角的皱纹也比我记忆中更深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像一尊不会疲惫的钢铁雕像,此刻却露出了凡人才有的脆弱。
我没有叫醒他,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似乎被这窗外的雨水冲淡了一些。
我看到冰箱里有只处理好的乌鸡和一些菌菇。鬼使神差地,我临时改变了菜单,额外花心思炖了一锅暖胃的菌菇鸡汤。
小火慢炖,香气渐渐地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带来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饭菜都准备好时,叔叔醒了。
他揉着眉心坐起来,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来了。”
“嗯,刚到不久。饭好了,叔叔。”我把饭菜一一端上桌。
他走到餐桌前,目光落在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鸡汤上,停顿了一下。
那顿饭,依旧沉默。但他吃饭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
他先是盛了一碗汤,用勺子撇去浮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今天刚下手术台,一台联合脏器切除,站了十个小时。”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心不在焉,而是认真地品尝着。
“你妈妈以前,也最爱做这个汤。”他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的母亲,在他还不是院长,我爸还不是下岗工人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大多来自照片和父亲零星的描述。
“她说,外科医生的手要稳,心要静,胃要暖。”叔叔看着那碗汤,眼神有些飘忽,“你这汤,火候不错,有她当年的几分味道。”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夸我的厨艺。
也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和我提起我的母亲。
这句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那潭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涟漪。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被“院长”身份层层包裹起来的男人,这个在我眼里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叔叔,其实也只是一个会疲惫、会孤独、会怀念过去的普通人。
他不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是一个刚刚在手术台上和死神搏斗了十个小时,拯救了一条生命,然后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这个空无一人的家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医生。
那一刻,我心里的怨恨,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似乎也不再那么尖锐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每周一次的做饭,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毫无意义。
距离市立第一医院的研究生复试,只剩下最后一周。
空气中弥漫着决战前夕的硝烟味,每个人都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我更是将自己逼到了极限,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除了专业知识和临床病例,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最后一个周末,是我冲刺的黄金时间。我计划用这两天时间,把所有的重点再过一遍,做几次模拟面试。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找到了父亲。这是那次“鸡汤事件”后,我第一次主动想和他沟通这件事。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这周六,我能不去叔叔家了吗?就这一次。复试马上就到了,我想利用这最后两天再冲一下。”
我以为,在我坚持了近两年之后,在我即将迎来最关键的战役时,父亲会松口。哪怕只有一次。
没想到,他的反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他“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报纸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双眼瞪着我,布满了红血丝。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我的火气也上来了,“就差这最后一次了!您到底在固执什么?”
“做人不能有始无终!”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对我咆哮,“你坚持了快两年,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你现在要放弃?你连这点毅力都没有,将来还怎么当医生?怎么在手术台上救人!”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毅力?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两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毅力不是用在厨房里的!”我冲他吼了回去,“我的毅力应该用在手术台上,用在病历前!您根本就不懂!您只知道用您那套老旧固执的逻辑来绑架我的人生!”
“你……”父亲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滚!你去!我不管你了!”他指着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去!”
我摔门而出,将我们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隔绝在了那扇门后。
我冲进大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我心中充满了绝望,我觉得父亲根本不爱我,他只是想控制我,用他认为对的方式。
那个周六,我怀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心情,走进了叔叔家的厨房。
我做的还是那几样菜,但我的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甚至带着一种恶作劇般的快感,在炒那盘青菜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多放了半勺盐。
我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发泄我的愤怒,来抗议这荒谬的一切。
饭菜上桌,叔叔像往常一样从书房走出来,坐下吃饭。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探究。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心里甚至升起一丝病态的快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他继续吃饭,只是再也没有碰过那盘咸得发苦的青菜。
那顿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更加压抑。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走的时候,我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我以为这是结束,是我长达两年“厨子生涯”的终点。
我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是最诡异的平静。
市立第一医院的复试现场,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走廊里坐满了等待面试的考生,个个都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对未来的期盼。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简历,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的笔试成绩是第三名,张博是第一。我们之间的分差很小,复试的面试成绩,将直接决定我们最终的命运。
“下一位,周志强。”
门口的助理老师喊了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信而从容。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决定我命运的大门。
面试室里光线明亮,长条桌后坐着四位主考官。他们都是医院里各个科室的泰山北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在医学界都是掷地有声的存在。
我走到房间中央,按照演练了无数次的流程,向四位考官鞠躬问好。
“各位老师好,我是考生周志强。”
说完,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四张脸。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凝固了,我的呼吸停滞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
坐在最中间的,是主管教学的副院长,我不认识。
他左手边的,是心外科主任,王明阳教授。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副院长右手边的,是神经内科主任,陈静教授。一位干练的短发女性,气质凌厉。
坐在最边上的,是消化科主任,周海涛教授。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
这三个人……这三张脸……
我全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