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拉美中国学研究遭遇外部干扰

　　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霸权不仅体现在经济和政治上，也体现在教育和智识上，尤其是，知识界和高等教育的“美国化”，帮助美国占据、巩固了其在全球政治经济军事领域的主导地位

　　那些客观、中立或者赞赏中拉合作的拉美学者，难以在美国控制的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也难以获得美国提供的学术交流机会

　　文 | 邵静怡

　　近年来，中国与拉美地区的关系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从经贸合作的持续升级、基础设施建设的广泛布局，到文化交流的日益频繁，中拉已成为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拉美国家对中国的认知需求空前高涨，推动了拉美中国学研究的持续升温。

　　拉美中国学研究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墨西哥学院亚非研究中心、阿根廷萨尔瓦多大学东方研究学院相继成立。这一时期的研究以中国历史和社会、传教士汉学研究为主，涌现出以白佩兰、吉叶墨等为代表的一批汉学家。

　　本世纪以来，随着中拉交往升级，拉美中国学研究进入高速发展的“快车道”，参与中国问题研究的机构数量从7家增长至82家，研究方向拓展至对中国道路和中国模式的现实主义研究。研究内容主要聚焦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双边和地区经贸合作、中国式现代化等。研究视角不再拘泥于单纯的描述和介绍，开始逐步转向关注中国-拉美的互动模式和未来走向，愈发具有系统化、全局性的特点。区域内也形成了中国学研究的跨国平台和社群，中国与拉美的学术研讨与合作机制日趋完备。同时，在拉美从事中国学研究的人员不仅有高校、智库等机构的学者，还有商界、媒体界人士，更不乏通过“旋转门”方式进入政界参与政策制定的官员。

　　当前，拉美中国学研究如火如荼，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拉美精英渴望跳出长期被美西方主导的“中国叙事”逻辑，构建客观独立的对华认知并在此基础上学习中国的发展经验。

　　这引起了美国的警惕。美国一些反华势力认为，拉美中国学研究持续升温代表着中国的软实力和话语权已经进一步拓展，他们担忧独立、客观甚至亲华的“中国观”在拉美生根发芽，影响美国的地缘政治利益。

　　近年来，美国政府、学术界及各类非政府组织开始高度关注并系统介入拉美的中国学研究，试图以或明或暗的手段引导、塑造甚至扭曲拉美的对华认知。

　　冷战时期的“知识霸权主义”

　　理解当今美国对拉美中国学研究的干预，需回溯上世纪美国对拉美知识界进行系统性渗透的历史。这种渗透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美国谋求霸权地位、推行“门罗主义”长期战略的组成部分，且手段多样、影响深远。

　　冷战时期，发展中国家学者曾提出“知识霸权主义”概念，指出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霸权不仅体现在经济和政治上，也体现在教育和智识上，尤其是，知识界和高等教育的“美国化”，帮助美国占据、巩固了其在全球政治经济军事领域的主导地位。

　　冷战时期美国对拉美知识界的干预和控制就是“知识霸权主义”的典型表现。当时，面对苏联在拉美的影响力增强，美国迅速将拉美视为意识形态战争的关键前线，并通过政府和私营机构扶植亲美知识分子群体，打击左翼进步思想，试图在思想和文化上打造一个“安全的后院”。

　　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授罗纳德·H.齐尔科特在《冷战与美国的拉美研究的转变》一文中指出，美国在冷战期间就已形成“政府-基金会-高校”的干预模式——美国政府通过基金会对本国和他国的学术研究进行“引导塑造”。福特基金会早在1959年就专门设立拉美研究项目，并在阿根廷、哥伦比亚、智利、秘鲁等国相继设立办事处，推动形成符合美国价值观的拉美学术传播网络。

　　培养“芝加哥男孩”是美国渗透和影响拉美学术界的一个典型案例。1955年，美国国务院启动“智利计划”，资助一批智利最优秀的经济学学生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在那里系统接受自由市场、私有化、反对国家干预等理论规训。这一青年经济研究群体后来被称为“芝加哥男孩”。“芝加哥男孩”回国后成为了新自由主义的“传教士”，建立了意识形态阵地。阿连德政府被推翻后，“芝加哥男孩”得到皮诺切特的支持，进入政府核心经济部门，随后在智利推行“休克疗法”，大幅削减公共开支、放开价格管制、实施国企私有化……这一案例清晰地展示了美国的一种长期、隐蔽且影响深远的对外战略——通过教育和学术渗透，在目标国家培养“思想代理人”队伍，在其内部推动符合美国战略利益的变革。

　　干预拉美中国学研究的“五只手”

　　近年来，中国在拉美的影响力全面提升，拉美学界对中国的研究热情不断高涨，相比之下，美国对拉美的影响力和控制力逐渐走弱。在此背景下，美国将其惯用的干预策略瞄准了拉美中国学研究领域，企图最大程度限缩其发展，排挤拉美的友华学者。

　　“金钱之手”是美国控制拉美学术界最擅长的手段，指的是美国通过政府机构、形形色色的基金会及私营部门，长期为拉美地区的学术研究提供资助并在此过程中设置学术议程、引导研究方向。

　　近年来，部分资金开始有针对性地流向“中国在拉美的负面影响”等研究领域，聚焦所谓的“民主转型”、环境保护、法治人权等议题，带有极强的导向性。例如，美国国务院下属的全球接触中心曾资助一些长期跟踪中拉投资、交流的研究项目。美国还通过国际开发署、福特基金会、跨国企业，以及富布莱特计划、国际访客领导力计划和美洲青年领袖倡议等项目，扶持符合美国价值观的拉美学者和研究平台。其目标显而易见，即推动拉美学界形成与美国一致的观点，包括在如何看待中国、如何看待中拉关系的发展、如何看待中美在拉美的竞争等一系列问题上“与美国站在一起”。接受美国资助的学者和研究平台，在选题、研究框架和结论上，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从而产出符合美国官方口径的“学术成果”。

　　“学术之手”是美国影响拉美学术界最隐蔽的手法，指的是美国凭借其在全球的学术霸权，对拉美的中国学研究进行“悄无声息”的遏压。

　　时至今日，美国仍控制着世界顶级核心期刊名录和世界大学学科排名，在很多领域几乎主导了最前沿的学术出版、知识谱系建设、学术会议等。在不少拉美国家，成为一名顶尖学者仍被要求拥有美国求学或者访学的经历，在美国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过论文、在美国出版社出版过书籍更代表着“国际认可”。这种不对称的学术权力结构，为美国打压那些与其立场相悖的学术研究提供了支撑。那些客观、中立或者赞赏中拉合作的拉美学者，难以在美国控制的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也难以获得美国提供的学术交流机会。美国企图凭借这种“学术霸权主义”，边缘化相关学者，破坏拉美中国学研究生态，压制其健康发展。

　　“审查之手”是美国制造“寒蝉效应”的威慑手法，指美国加强对拉美学术活动的审查和限制。

　　当前，拉美已开设57所孔子学院或孔子课堂，它们是拉美师生了解、学习、研究中国文化、中国历史和中国发展的重要桥梁，成为拉美中国学发展不可或缺的“中国角”。美国政府一直在对孔子学院进行审查，还施压各国高校和机构减少与孔子学院的交流。美国国务院的“连线美国”等平台，还专门撰写、制作批评孔子学院的西班牙语文章和视频，试图压制孔子学院在拉美地区的发展、叫停相关合作机制，削弱中国在当地学术界的影响力。

　　前不久，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了一项新的签证限制政策，称将限制“为中国做事”的中美洲公民及其直系亲属的美国签证。分析认为，相关限制包含了对与中国进行正常学术交流的拉美学者的强烈警告，这种做法将带来“寒蝉效应”，目的是迫使一些从事中国学研究的学者远离中国话题。

　　“舆论之手”是指美国通过智库、媒体精心塑造舆论环境，扩大亲美声量、影响中间人士的手法。

　　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布鲁金斯学会、大西洋理事会、威尔逊中心等知名智库频繁举行研讨会，邀请拉美学者、记者和官员参会，还定期发布“中国在拉美扩张”研究报告，聚焦意识形态差异、人权等议题，再利用媒体大肆传播，极力炒作“中国威胁论”“债务陷阱论”“新殖民主义”等谬论。美国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炮制反华叙事，塑造西方语境下关于中拉关系的讨论基调，破坏拉美中国学研究的舆论生态环境。

　　“灰色之手”则是更为直接、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

　　有从事中拉关系研究的学者明确提及，其所在的学术网络中有人曾受到来自美国大使馆的直接威胁和施压。这方面的威胁恐吓更多的是针对中拉技术类学术合作。可以预见，未来美国将持续以“国家安全”之名，加大对拉美学者与中国学者进行联合研究或使用中国的技术设备进行研究的干预力度。

　　整体来看，美国对拉美中国学的遏压呈现出四大特点。

　　一是隐蔽性强。绝大多数干预行动披着“学术自由”“民主推广”“公民社会”等外衣，通过非政府机构进行，外界难以抓住直接证据。

　　二是网络化系统化。美国政府、智库、基金会、企业、媒体和拉美本土亲美精英等多个节点已结成复杂的网络，这些节点分工明确，相互配合，形成了遏压拉美中国学研究的系统合力。

　　三是战略目标清晰。美国的所有手段都服务于核心战略目标，即极力诋毁中国形象，与中国争夺在拉美地区的话语权，遏制中国在拉美地区影响力的扩展。

　　四是着眼于长期布局。美国的干预并非短期行为，而是试图通过影响教育体系和学术研究在拉美培养出一代又一代认同反华叙事的知识精英。

　　从影响来看，一些拉美学者尤其是青年学者为了避免被“贴标签”或失去资助，在涉华研究中不得不进行自我审查，客观独立的学术研究受到了挤压。

　　美对华认知战的组成部分

　　智利天主教大学长期从事中拉关系研究的学者弗朗西斯科·乌迪内斯在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的一次听证会上表示，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美国已经完全改变对拉美忽视、边缘化的态度，转而采取遏制战略阻碍中国在拉美的发展。当下，美国在“新门罗主义”框架下，正通过复合控制网络对拉美实施着政治、经济、文化、学术等方面的全面干预。

　　美国对拉美中国学研究的遏压，是其对华战略竞争在知识与思想领域的具体体现，是美国对华认知战的组成部分。2022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已将认知战提升到与物理层面作战同等重要的战略地位。

　　如今美国在拉美学术界打响的这场对华认知战，包括了四个具体战术目标：

　　一是破坏拉美中国学研究生态，压制相关学者研究热情，同时通过占领拉美学术阵地，将拉美知识界精英纳入由美西方主导的充斥着反华叙事的意识形态圈层。

　　二是通过知识和舆论撕裂拉美民众的对华认知，给中拉合作带来阻力。

　　三是通过其在拉美学术界的代理人制造杂音，干扰相关国家的对华政策选择。

　　四是给中拉互信制造障碍，意图削弱中国在拉美的影响力。

　　在国际格局加速调整、美国“新门罗主义”重返拉美的当下，对拉美国家而言，需要在美国的认知战攻势下保持清醒的头脑，构建客观独立的对华认知。这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关乎国家发展和国家未来的重大战略课题。 （作者单位：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拉美所）■